第十二章 我在當時的心情

此外,還學習了"中國近百年史"和"新民主主義革命史"兩個檔案。於是,才初步瞭解舊中國之所以變為半殖民地的主要原因,以及過去清朝的封建統治和北洋軍閥以及蔣介石政權和帝國主義之間的種種關係。特別是這種新認識的開始獲得,才使我漸漸認識到,原來自己在過去所一貫堅持不放的"恢復祖業"的思想,正是使自己給日本帝國主義去充當走狗的主要相引相吸的媒介物。這時,我也模模糊糊地懂得了什麼是"新民主主義革命"以及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概略意義。

但是,這絕不是說,我在那第一次撫順生活的僅僅兩個多月中,就能得到這樣的學習成果,我只是說,我開始能夠懂得了有生以來初次看到的新社會的人民語言,開始對於"恢復祖業"的牢固反動思想有了一點點和舊日不同的闕疑看法,開始一步一步地認識新事物。總之,這只是意味著我嗅到了新社會新空氣的一個最初開端,也就是說,這僅僅是我接受對我啟蒙教育的第一步。

在這開始學習不久的時候,便從報紙上看到了以美國帝國主義為首的十六個國家的所謂"聯合國軍",在仁川上了陸,致使朝鮮人民軍自從開戰以來連戰連捷,幾乎把勝利的旗幟插到釜山的戰爭有利局勢,來了一個差不多一抹到底的大轉換。可是我那崇美、恐美的唯武器論舊思想,又重新抬起頭來。特別是正在這個時候,所方又突然向我們宣佈了移往哈爾濱的命令,並且是在命令剛一發表之後,就讓我們立即收拾行李準備出發。這就更把我的滿腹疑團擴大到最大限度,認為這一定是為了避免美帝的空軍轟炸,所以才這樣匆促地把我們遠遠送到松花江北的哈爾濱去。我在汽車上更看到了在沿途有些商店和住宅玻璃窗上的防空紙條,於是更感到一種火藥氣味,似乎已經飄到了跟前。等上了火車之後,我便悄悄地問我弟弟溥傑:你對這次的移往哈爾濱有什麼看法?他也說這一定是因為朝鮮戰局發生了重大變化的關係,他並說,他也看到了糊在窗戶玻璃上縱橫交錯的防空紙條。他更滿有把握地判斷說,也許瀋陽以南,不久或將淪為戰場也未可知。

於是,我們這批剛剛開始了學習改造的漢奸,便又在胡思亂想的心情下,到了哈爾濱。h3三、由撫順到了哈爾濱/h3到了哈爾濱之後,我們便被收容到道外的一個收容所內。據說那個地方,曾是偽滿警察署經常關押反滿抗日愛國人士的拘留所。當我被領進這一所樓房之後,看到了聚成正圓形、滿布鐵柵欄的各個監房時,便立即又倒吸了一口涼氣,認為這又糟了。等到彎著身子進入到一間摺扇形兩邊滿立鐵柱的房間時,跟著便"吱吜"一聲關上了鐵門,又上了堅牢的鐵鎖。我又開始感到失望了,同時又開始害起怕來,於是我就想:

這是開庭審訊的第一步啊!嚴厲的法律判裁不久就會臨到我的頭上來的!

當然這時情緒之惡劣是不問可知的了。但是沒曾想到我們的學習又開始了。這時又在報紙上看到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現已開始了和平進入西藏的偉大歷史進軍。這時我的思想又混亂起來了:

朝鮮戰爭既是這樣大有可虞;可是,為什麼還有餘力大舉進軍西藏呢?

同時又想:

既是這樣嚴重地把我們關在"鐵籠"之中,當然不問可知,定是要對我們進行法律處理的一個前提,可是管理所的所長、科長和各位看守員,卻為什麼對於我們的態度反倒日益和藹、親切起來?迄今為止,不但從來沒有一次疾言厲色的對待,就連憎恨輕蔑的表情,也從未在他們臉上、神情上流露過一次。此外,像是醫務工作者各位,不論是大夫或是護士,也都是不辭勞瘁、不怕麻煩地對我們做著詳細而親切的治療和無微弗至的溫暖照顧,哪怕是在夜間抑或星期假日,不論是誰,只要是有了病----哪怕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病,都是立即過來進行診治,沒有一次不是這樣的。同時看守員也是時常諄諄地囑咐,只要號內有了病人,必須負責立時報告。有的號內因為鬧的病沒有什麼了不起,而不願意大驚小怪地給所方添不必要的麻煩,就沒有向看守員報告,以致受到了批評。還有,凡是患有比較沉重的病時,照例都是隨時入了院。有些年老的病人因為受到了這種溫暖的醫治,常常對人講,如果我在家裡的話,誰還能這樣給我一天好幾次的注射,這樣辛辛苦苦地照顧我呢?這些活生生的事實,當一次又一次地映入到我的眼中,聽入到我的耳中時,真是使我覺得所有這一切一切,在當時我的頭腦中,是無從認識的,所以反倒使我越發覺得有些不可解,事事都使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在那段時期內的心境,真是一時忽然放下了心,一時又忽然提心吊膽起來,內心的情緒總是隨著一些外界的不相干的徵兆,起著波浪式的變化,因而形成了時松時緊時喜時憂的狀態。不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如此,就是在學習中,也同樣是時常發生了搖擺不定、為學習而學習的奇妙狀態。例如:

"學習"這兩個字,對我根本就是生疏的。因為我自從十七歲以後,就沒有做過什麼為了自己的真正學習。即使也曾讀破了一些書籍,那也只不過是興之所至的一種表現而已,甚至只是偶爾涉獵一下,便算是達到了用功的目的。我覺得與其說是用了功,倒不如說是消了閒、解了悶還屬確切些。特別是為什麼需要學習的這一真正意義所在,我更是毫無理解。因為像這樣的學習,尤其是自我改造這樣的事,在過去的舊社會中,不但是未曾聽到過,並且也是根本就不可能有的事情,所以我在當時,對於學習改造這件事總是得不到一些要領。

最糟糕的是,對於新書刊裡面的名詞,連什麼"主觀""客觀""人生觀"和"宇宙觀"之類都不懂,更不要說什麼叫作"範疇"或是什麼叫作"辯證唯物"了。於是我便開始了抄而藏之或是鑽牛角式的教條式學習。經常是在啃名詞、求知識的狹隘範圍內打圈子,至於怎樣去聯絡實際,怎樣來結合自己的罪惡等,更是一竅不通。

再加上自己的舊社會思想意識,是相當根深蒂固的關係,所以隨時隨地都表現了自己的思想落後和行動舉止的不對頭。因此處處都有我的絆腳石,來妨礙著自己的學習改造。例如,既根本不懂得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意義,更不知道怎樣才叫作幫助別人和互相幫助。所以對於批評和幫助這樣的事,是最感到頭痛的。一聽到別人對於我的批評,滿心裡就覺得老大的不高興,認為這就是存心來和我找彆扭,是故意借題打擊我好來顯示他自己的進步。特別是"偽皇帝"的這塊過去的反動頭銜,更成了我自卑的種子,覺得這個包袱大有沉重得能夠壓死人的樣子。同時不肯也不敢幫助別人,恐怕對誰一進行批評,就會招到他的怨恨,甚至會立即遭到打擊與報復。然而在當時,事實上也正是如此,不燒紙還能引鬼,何況是燒紙去引呢?本來麼,在我們這些位同犯之中,當時不論是誰,確乎都是抱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共同態度的。所以,在當時的各個監房內,像是小聲的嘰咕,大聲的爭吵,甚至無情攻訐謾罵,等等,簡直是經常發生,普遍存在的現象,此起彼落,幾乎到了幾無寧日的地步。

在檢討時也是如此。差不多每當開會檢討時,便會由你攻擊、我防禦而成為"兵連禍結"的"持久戰"。只要開始攻擊的號命一發出,差不多便會達到不聞學習終了的鈴聲不休止的結果。不但是不能從檢討中來解彼此之間的疙瘩,相反地,反會使這一症節越發擴大和惡化,變成為一個彼此之間的牢固成見和感情上的公開破裂,並且關於那些經常糾纏不清的問題,也差不多都是屬於雞毛蒜皮一類的瑣屑細事,對於帶有原則性的大問題,反倒是熟視無睹地誰也不敢去碰它,因為誰也不敢釁自我開,否則這一"互不侵犯"的平衡局勢一破,便會有"兩敗俱傷"的危險。因為彼此之間,誰也是免不了或多或少地背有涉及原則性問題的巨大包袱。

所以,儘管每天學習的時間並不能算少,可是由學習而得來的收穫則並不多。總而言之,就是熱心學習的時候少,應付學習的時候多,就如同為別人來學習一個樣,絕不是積極主動地為了自己改造而去學習的。

對於學習既是抱有這種態度,當然是不會起勁的了,所以像在學習中間打瞌睡,在學習中間思想溜號的情形,自然是在所難免,理有固然。同時,自然也就會生出自欺欺人的當差應付現象來。例如一聽到腳步響,便"振作"起精神來,表示一下我正在"積極"地學習著;一看到所方人員的影子,便從朦朧之中張開了久閉之口而大聲地叫嚷著臨時抓來的空虛意見......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儘管我在當時已經學習了相當時期之後,還是對於政府,保持有相當大的距離。

因此,在談到自己的罪惡時,總是企圖避重就輕地進行欺瞞。

例如,我對於在天津時與日寇的互相勾結隻字不提,而僅僅以被日寇綁架作為一種"隱身法",把自己甘願上套的事情加以粉飾......這就是我當時學習改造中的所謂"實際行動"。

的確是一方面由於在所方的因時制宜領導和啟示,毫無疑問是比沒有開始學習以前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收穫。但是在另一方面,由於我那根深蒂固的反動封建統治者所獨具的個人至上的極端利己思想,仍在我頭腦中起著絕對支配的作用,所以拿那淺淺的收穫和學習的分量互相對比一下,除了以"費事不小,收效不大"來做結論之外,是沒有其他結語可言的。這就是我在當時的所謂學習態度。

後來,在所方工作人員的領導下,學習了"關於封建社會制度"的檔案以後,這才開始對我,起了相當大的啟蒙作用。這才使我能夠從一片漆黑之中,看到了一縷的光明。例如,對於土地私有制下的剝削罪惡本質的學習,使我初步地認識了這一反動制度曾給幾千年來的廣大農民帶來了怎樣的痛苦和貧困,也就是說這才是第一次使我在歷史的寶鏡中,照到了自己過去的真正面目。

譬如說,封建制度下的皇帝,其實質就是一個全國中最大的地主,而那些王、侯、將、相以及各級大小官吏並士紳等輩,也就是按照著他們各自的官職身份和等級,各如其分地在一級管一級,一層壓一層的統治壓力下,毫不留情地壓在廣大人民身上,就如同一座多層大塔,巍然矗立在大地上一般,而使那些被壓在底下的人民群眾,永無翻身之日,才算"河山永固,天子萬年"!

這種新的啟發、認識,在我說來,並不是一下子就能得到的,而是曾在多少次矛盾衝突的思想鬥爭之後,才逐漸有了最初步的認識。就是在這種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認識過程中,我那"奉天承運而為天子"的一貫信念才逐漸給打破了一個缺口,於是我那"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思想堅強堡壘也隨之動搖了。當時我就開始這樣地想:

原來那些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闢玉食之類的看法和想法,並不是什麼天經地義的特權,也不過是一小撮握有統治大權的統治階級暴力集團用暴力才把絕大多數的勞動人民給治得"服服帖帖",因而才能保持住他們的特殊地位!

同時,我也初步設身處地地回想了一下:

就是由於他們的暴力統治作用,他們才能夠一層一層地壓在廣大人民的頭上而過著驕奢淫逸不勞而食的寄生生活。當然絕大多數人民群眾就得過那任人宰割、牛馬不如的悲慘生活了。

總之,我這時才開始認識到:這種人剝削人、人吃人的反動封建社會制度,根本就是在人類歷史中,絕對不合理的一種人為制度。同時也認識了為什麼要革命和為什麼要打倒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制度的真理。

固然以上所述的各種學習,使我在思想上逐漸扭轉了把人民起義看作是"犯上作亂"的反動看法,和把改朝換代看作是"天命攸歸"的自欺欺人看法,但是在我當時頭腦中的種種舊思想,仍在佔有統治的地位。既是認為壓榨民脂民膏是一種罪行,可是對於在蘇聯時藏匿在皮箱底下的人民勞動血汗的結晶----珍寶等物,卻一直隱瞞著不肯自動向政府拿出交代。我的侄子毓喦就為這事特意給我寫了一個字條,勸我把那些贓物,迅速向管理所坦白登記,而我則未把毓喦這次對我的幫助向所方去反映,裝出像是自動交代的樣子,做了"坦白",把藏在箱底的東西拿了出來交還人民。我在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就是,一方面想借此表示一下自己的學習進步;另一方面則是怕毓喦由於在關押中私自和我通訊而致受到違反制度的懲罰;同時還害怕如果我不說,而我的侄子向所方反映了此事我又該怎麼辦哪?這足以說明我的極端自私自利和不肯把心交給政府、人民的反動思想,到了回國以來學習改造相當長時期之後,尚是這樣濃厚地存在著,足見我是怎樣頑固的了。

總而言之,就是我仍想以一手遮天的辦法來企圖騙取所方的信任,仍是和人民保持著極大的距離,所以才仍舊想用過去弄虛作偽長期諂媚日本帝國主義者的舊伎倆來欺騙祖國人民政府,越想越覺得自己這種極不老實的態度,不惟是卑鄙可恥達於極點,而且也是一種罪上加罪的嚴重犯罪行為!

這還不算。一直到了一九五四年重又回到撫順開始檢舉認罪的時候,由於我的另一侄子毓嶦在檢舉認罪大會上當面質問了此事,我才向政府坦白了這一事實的真相。從這裡越發可以明白看出:

不但我的學習改造態度一直是這樣的不老實,這樣的虛偽欺騙,還可以充分證明我在學習改造的長期過程中,我的思想進步是如何的遲遲不前和事事落後於其他同犯的啊!

在這裡我還想自我暴露一下我曾經隱瞞過的幾項罪行。

在檢舉認罪時,我還把一九四五年日寇當降服前,我為了諂諛日寇,特把偽國務總理張景惠和偽國務院總務長官武部六藏叫到偽宮,鼓勵他們要使偽滿盡全力支援日寇抗拒蘇聯到底的罪行,加以隱瞞。竟歪曲說成是吉岡安直讓我這樣說的。還有一件,也是在一九四五年日寇當降服時,曾由日寇關東軍指令偽傀儡政權,把最後掠奪到手的我東北人民脂血----三億日元的人民財富,作為我逃亡日本以後的生活費用。我在檢舉認罪時,對於這一可恥罪惡竟隻字未提,直到一九五八年在小組內做思想檢查的時候,才由同犯的幫助以及自己的思想反覆鬥爭,坦白了這一罪行。

由此可見,儘管我在所方數年如一日的人道主義溫暖而耐心的啟發教育下,過了多年的學習改造生活,也逐漸認識到只有徹底認罪,才有自己的出路,可是卻這樣地一直隱瞞了多少年,這不是我理論認識和實踐的嚴重脫節是什麼?不是深負祖國人民的起死回生父母般的恩情是什麼?h3四、溫暖照顧/h3在哈爾濱的幾年之間,一貫使我深切感到的,就是管理所長以次全體工作人員對於我的無微弗至的照顧和仁至義盡的關懷。並且這種照顧和關懷,更是大公無私的和與嚴肅緊相結合的,絕不是僅只對於我是這樣,而是對於全體同犯都一視同仁。

在學習方面真可以說是費盡了苦心,拿出了最大限度的耐心,對我們這些一個賽過一個的典型犯罪人做了數年如一日的偉大改造工作。教育是採用了既綿密又切合實際的循序而進的方法,處處都是照顧到我們的思想認識水平,才把學習的步驟和改造的進度給制定出來的。所以我們才能在這逐步加強,陸續加深的計劃下,自自然然地一步一步被納入正規的改造軌道。在不知不覺中,提高了自己的思想認識水平。

每天除了被指定的學習檔案之外,還有報紙廣播雜誌等作為輔助學習的手段,另外還從圖書館按期特為我們借來了多種多樣的書籍,從思想理論起一直到科學文藝等各個方面的刊物,都是應有盡有,任憑我們都能隨著各人的喜愛適宜選讀。還有時由所方工作人員親自給我們集體上課,或是領導我們進行集體的重要檔案學習。沒有一樣學習教育不是想盡了方法,定好了步驟,期待我們能從學習和實際互相緊密結合的條件環境下,獲得較大的實際效果。對於時局問題,也是有時應付當時的必要,特為我們約請有關方面的首長,對我們來做專題報告。此外,所長和外來的各位首長,更經常地找我去談話,曾對我做了適時適地的啟發勉勵以及撫慰。像我這樣的人,儘管舊社會的思想習慣殘餘還沒去淨,可是也不能不在思想上有了漸次的轉變,這能不說是對我的起死回生的大恩情嗎?

其次是我們的衣食住以及醫療衛生等方面,同樣也使我深切感到了無比的溫暖,真是照顧得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先從衣類方面來說,嶄新的棉衣、棉褲、防寒帽、防寒鞋襪以及厚厚的被褥等等,使我們經常過著冬盡不知寒的生活。夏季衣帽等物,也同樣是按時發給,從來就沒有使我們感到過一些不便之處。

又如在飲食方面,每日三餐,不但經常是精米白麵雞魚蝦肉等等應有盡有,甚至有時連海參、江瑤柱和廣東的蔬菜等等都能吃得到。有一次,一個後進所的同犯某,當他乍一來到的那一天,正趕上吃海參,他因為事出意外,便大吃一驚,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搗鬼地想:

"這可不妥,八成我這條命要保不住!"

他為什麼要這樣大驚小怪,為什麼要這樣嚇得要死?

這也難怪,這就是因為他根本不認識新中國的人道主義寬大政策,仍然是以他的舊尺度來衡量新社會新事物的關係,所以他就認為犯人而忽然能夠吃到了海參,這還不是在被槍斃以前的"催命宴"?於是就把他的驚懼的心情和"豁了出去"的"決意"自然地結合到一起,於是就抱定了"落個飽死鬼也還值得"的自暴自棄心情儘量飽餐了一大頓。

從以上這些人道主義的待遇的例項中,可以看出我們所身受的種種溫暖關懷,真是已經到了過分又過分的程度,只要稍有人心,誰又能不從感激中生出了愧悔,從愧悔中而生出新的力量來呢?!

此外,每逢到了國慶佳節、"五一"勞動節以及年節等日,所方不獨給我們更改善了生活,並且還應時按季發給我們以元宵、月餅、粽子以及花生糖果之類的食品,使我們都能快快樂樂地度過節日。並且還組織我們搞起文娛活動來,而把教育和文娛結合到一起。這種數年來如一日有加無已的深恩厚意,真是說也說不盡,感激也感激不過來的。

至於住的條件更不用說,給予我們以清潔的環境,陽光換氣條件俱備的房間,外人來了差不多要驚歎地說:

"這哪裡是監獄,簡直是個學校的宿舍!"

真是的,如果拿這裡和過去敵偽時代的監獄來比,完全就等於天上和地下一般。

在過去的鐵鏈鏗鏘聲音、鞭棍齊下的拷打聲音、"犯人"的呻吟號慟聲音等日夜不絕於耳的活地獄,到了現在竟自變成了到處充滿學習討論的聲音、弦管鑼鼓的聲音,以及談笑歌唱的聲音的改造人的大學校了。

特別是這個撫順的監獄,在過去曾是一個在敵偽統治時代,一直拘禁、虐待、奴役、屠殺我愛國抗日人民的血淋淋魔窟。在這裡邊曾經受盡了種種慘無人道的苦刑苦役的人,在飽受折磨之後而喪失了寶貴生命的人真不知要有多少。據說當日本帝國主義戰犯有一年為了構築花壇而掘土的時候,竟會挖出了一具年齡十八九歲的少女的枯骨。在她的頭蓋骨上還有一個鮮明的手槍彈孔。不用說這也就是在敵偽血腥統治時代的又一實證。足見在這個管理所中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上面,都不知曾經沾上了多少愛國烈士的英雄鮮血!而我們這批幫助民族敵人殘害自己祖國兄弟姊妹的窮兇極惡漢奸,現在卻在人民打垮了敵偽,翻了身,當上了國家真正主人的今天,在這個血跡斑斑的舊地方,過著這樣破格寬大的生活,怎能讓我不痛心疾首地憎恨過去的自己呢?

我們現在是在祖國人民的無比寬大包容下,在共產黨和毛主席的無所不照的陽光下,活到了今天的。不但是不記前仇地使我們有了現在的今天,還使我們能夠得到史無前例的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的學習改造好機會,這種偉大恩情,叫我說什麼話才好?

我既是切身地深深感到了祖國人民和政府這樣對我破格寬大的恩情,我就更應當時時刻刻反躬自省地回顧自己過去的嚴重罪惡;我既認識了自己的罪惡,就更應當對於當前的學習改造態度深深自我檢查和誠懇地自我反省才對。然而我捫心自問,我的反省等確是做得極其不夠的。為什麼我要這樣說?那就是儘管我知道感激祖國人民和政府,也由於長年的學習改造,漸次真正認識了自己的罪惡是嚴重的,可是還不能把我那封建統治階級所固有的個人自私自利的反動思想殘餘一刀兩斷地和它做徹底清算。例如,在前面所說的屢次替自己的過去罪行打掩護,甚至敢於欺瞞自己的祖國政府,這不是充分證明了我的理論和實踐依然是互相脫節的嗎?!我現已下定決心,我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一定要改造好我自己,我一定不能辜負祖國人民對我這樣史無前例的海樣恩情。至於我怎樣能夠做到這一點,怎樣能夠確實保證這一點?這就是:

首先必須下定決心徹底地不斷地和自己的舊思想殘餘做鬥爭,必須抱定"舊的不去淨,新的進不來"的信念,才能進一步地使自己的理論和實踐得到真正結合與統一。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符合黨和政府使我得慶重生的改造恩情。我現已深刻認識到:

空口說什麼也是無用的。唯有在終身認罪,不斷加速學習改造的基礎上,實事求是老老實實地積極自我去做爭取,並且一切都要從自己的躬行實踐中,以實際行動來作為表示決心的誓言!h3五、朝鮮戰爭/h3我在乍一回到自己的祖國,在撫順開始了平生第一次的真正自我學習的時候,偏偏又趕上美帝發動的侵朝戰爭,由於所謂"聯合國軍"的仁川登陸,致給連戰連勝幾乎攻到釜山、把李承晚匪幫推入大海里去的朝鮮人民軍由背後忽然來了一個"兜底撈"的戰法,同時還把它那自以為"不可一世"的兇鋒,一鼓作氣地向北京推過來。這在一貫崇拜帝國主義"唯武器論"的我說來,真是一個不簡單的事實考驗。於是我那自從朝鮮戰爭開始以來,對於朝鮮人民軍----人民力量的看法,連根動搖了起來。我在當時,不但認為平壤和新義州已形同累卵之危,就連我東北地區的南部一帶恐怕不久也將變成為曝屍喋血的新戰場。

我不但是這樣地抱著一顆動盪不寧的心情,由撫順到了哈爾濱,就連當我聽到了我國的人民志願軍已開始抗美援朝,全國六億人民都一齊掀起了烈火怒濤般的抗美援朝保家衛國轟轟烈烈偉大民族運動以後,我還是在崇美恐美的主觀認識的狹小圈子裡,打著神經質的小圈圈呢!

例如,我在當時曾"好心"而"滿有自信"地認為:

美帝乃是當今帝國主義國家之中的一個了不起的大頭子,連那猖獗一時的日本帝國主義,尚且在它的武裝力量下,被壓得一蹶不起,何況我國建國剛剛不久,長年以來的戰爭瘡痍,尚待大力恢復,固然在共產黨領導之下的人民解放軍,也曾擊潰了美式現代裝備的八百萬蔣匪軍,但是想和美帝去碰,恐怕是有些問題。真是放著好日子不過,又何必替別人去冒這種沒有必要的大險,去做那"燒香引鬼"的"傻事"?如果是兵連禍結起來,"胳膊又怎能擰得過大腿"?那無情的戰火,定將會蔓延到我國整個國土上來。特別是我國剛剛從那可怕的戰禍中喘過了一口氣,並且國內建設還僅僅是個開端,這樣一來,豈不等於自討苦吃?不但元氣將永不會有得到恢復的機會,就是這一點點社會建設,也必定會受到根本上的致命影響。先不用說旁的,光就美帝的空軍威力來講,羅馬的半成廢墟,德國各大城市的幾乎全部毀滅,日本的一片焦土,還不是我們的一個前車之鑑?何況美帝還有原子彈和氫彈呢!我國的這一點點空軍力量,如果和美帝比起來,還能成個問題?

於是我越想就越發覺得美帝勢力的不可侮,我國的危險萬狀。

有一天,所方工作人員站在車輪形監房中央的高臺上,大聲地把一張報紙的號外特別念給我們聽。那就是我們志願軍在開始抗美援朝的首次光輝大勝利。對於已經迫近了鴨綠江邊,並大肆叫囂鴨綠江不算國界的美帝侵略軍隊,我們人民志願軍竟會用步槍手榴彈擊潰了它們的坦克大炮,而且還用兩條腿,大批大批截獲了向南望風奔潰的機械化兵團。把朝鮮當時的戰局,急風迅雷地扭轉過來了。

不久,第二次,第三次直至第五次的一個接一個光輝大勝利訊息,一次又一次地傳入到我的耳中。這才如夢初醒地開始認識了中朝人民的偉大正義力量,和我國共產黨、毛主席的正確而英明的領導。同時也開始認識到我多年以來所一貫愛用的舊尺度,對於衡量新事物,確是已經失去了它的效用。因此,我才初步懂得了什麼是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偉大精神和意義,也把我裝滿了一腦袋的崇美恐美思想,給清洗掉了不老少。

後來所方的金科長,又特為我們做了一次既全面又有系統的"關於朝鮮局勢"的生動報告。這更使我無條件地相信了"美帝是個紙老虎"的這句話。

嗣後在一連串的事實教訓之下,美帝終於不得不在談判桌旁,乖乖地坐下籤了字。朝鮮戰爭的結果,果然和所方的判斷一樣,是以美帝的徹底失敗而告終。

我國人民的這次大舉抗美援朝,並不僅僅侷限於保衛朝鮮,就是保衛自己祖國的範圍以內,"救鄰自救"的偉大之處,也正是對於美帝國主義者想借朝鮮為跳板,重走日本侵略者所走過的老路,以便更進一步來侵略整個亞洲和獨霸全世界的痴心妄想,做了一次"痛棒式"的教訓。就是這次的事實教訓,才使我能夠比較全面而系統地認識到,唯其是在共產黨、毛主席領導下的中國人民,才是不可被戰勝的一種正義力量。為什麼在過去的舊中國,便不能戰勝外侮而成為半殖民地?還不是億萬的中國人都懷著億萬個不同的心,所以才會被弄得四分五裂成為一塊塊適合於"分而治之"的各個好物件?現在在共產黨毛主席領導下的中國人民,不但是整個地都站了起來,打碎了百餘年來帝國主義者給纏在身上的鎖鏈,並且還更進一步地打起了"救鄰自救"的正義旗幟。這不獨把帝國主義伸進亞洲來的豬嘴巴,給一下子打了回去,而且是為了全世界人類的永遠和平幸福,也給鋪平了一條走向共產主義的康莊大道。這能不說是中華民族在世界人類歷史上的一件最偉大的光輝功績嗎?

同時我也更深刻地認識了不論是怎樣兇狠強大的帝國主義國家,在正義的人民力量面前,它是被註定非失敗不可的。過去的德日意三個法西斯國家的徹底瓦解,以及這次以美帝為首的十六個國家侵略集團的徹底失敗,都足以充分證明這一問題。

我在過去,確是深深中了"唯武器論"的毒,所以我一貫認為人類世界上是"只有強權沒有公理"。也就是說:認為"強權就是公理"。現在我才明白了只有合乎社會發展規律的,才是公理;只有符合絕大多數人民利益的才是正義。不論武器怎樣精良,科學技術怎樣發達,結果是還得看使用武器和掌握科學技術的人,是否為正義,是侵略或是反侵略,是為了絕大多數人民的利益或是違反絕大多數人民的利益。這也就是決定最後勝利的一個根本關鍵之處。

就拿過去的例子來看,日本帝國主義者的武器裝備怎麼樣,而我國抗日人民軍隊又是怎麼樣?還有在解放戰爭中,被美帝完全裝備起來的八百萬蔣匪軍,比我們人民解放軍的武器裝備以及人數等又是怎麼樣?在這次抗美援朝初期以美帝國主義為首打著"聯合國軍"的大旗號的十六個國家侵略軍隊的武器裝備比起中朝人民軍隊的武裝力量又是怎麼樣?最後還不是日本帝國主義無條件地投了降,八百萬的蔣匪軍終於在大陸上徹底遭到了覆滅,世界上頭等強大的帝國主義國家美國終於在頭破血流的狀態下,不得不乖乖地坐了下來在停戰協定上籤了字?所以我由此所得到的結論是:

正義的力量是無敵的,人民的力量是不可戰勝的,共產黨和毛主席的領導是絕對正確的。相反地,任何非正義的、反動的力量,不論它的力量有多大,結果是在社會發展的鐵的科學規律下,必定會以最後失敗而告終。

同時,我也把這事實教育又聯絡到辛亥革命的事情上來。例如,為什麼清王朝曾以天下的兵力,以及帝國主義列強在經濟政治上的種種實際援助,並深深抓住了當時人心的"綱常名教"的無形武器等,做了最後的瘋狂掙扎。可是革命人民的振臂一呼,就會使清朝的"精銳軍隊"望風而逃,使帝國主義的金錢和武裝勢力也都對之束手無策,還使幾千年來一直形成為一條鋼鐵鎖鏈,一直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反動謬論拘束了億萬人心的思想武器,也都在一瞬之間,變成了人所共棄的歷史垃圾物。這不都是由於社會發展規律所給規定出來的嗎?

封建制度在資本主義制度面前,既是形成了這樣的脆弱相,那麼帝國主義者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的人民群眾面前,形成了這樣的脆弱相,又何足為怪?

因此我也就更進一步地認識到,夢想開倒車,其結果只能是枉費心機,以可恥失敗而告終。社會歷史車輪是絕對不可能倒退的。這就是社會歷史發展的絕對真理。"順之者存,逆之者亡"。這就是我在朝鮮戰爭中所深刻體會到的事實教訓。h3六、趙廳長的講話/h3當我們正在哈爾濱道外管理所內過著學習改造的生活時候,在我們這些人之中,每個人的思想都是相當混亂的。有的人成天對著"鐵籠子"的柵欄發愁;有的人每一聽到鐵鎖上門的聲音便低頭長嘆;有的人則抱定了"敷衍學習,恭候判罪"的消極心情,過著混吃等死的日子;也有的在焦躁之餘,時常大耍無賴,藉著和人爭吵作為發洩;更有的怪話連篇經常扯人後腿和不斷散放邪氣;也有的賣傻裝瘋,有的積憂成疾......真是千奇百怪無所不有。正在這邪氣上升正氣潛匿的時候,當時哈爾濱的公安廳趙廳長便親自來到管理所對我們做了對症下藥的長時間講話。

大意是說:你們要好好學習,爭取改造自己成為一個新人。政府的政策,你們要認真學習,你們須要知道,現在你們如果不老老實實誠誠懇懇地學習改造,那就等於祖國人民已經向你們伸出手來,而你們卻偏偏不肯來握,反倒把手縮回去一樣。

此外,還懇切地囑咐我們許多話,主要是讓我們必須認識什麼是社會發展規律,並勖勉我們必須自我努力,清算過去,認識過去,才能認清什麼是現實,以及如何才能趕得上新社會的跑步向前發展,才能不致成為一步趕不上,步步落後的新時代落伍者。並諄諄對我們闡明瞭黨和政府人民對於我們的關懷和期待,等等。

我們聽了這次講話之後,每個人差不多都對於各自的前途摸了底,因為已開始望到了一線曙光,再不像以前那樣各懷鬼胎地暗中摸索了。

特別是自知罪大惡極,若不死就等於沒有天理的我,聽到了這種誠摯而負責的講話,看到了這種爽快而和善的態度,不但異常感謝黨和人民政府的破格寬大和溫暖,並且也初步有了對於"活下去"的信心,也初步懂得了應該怎樣來掌握自己的命運,同時更以此為基礎,逐漸覺悟到學習改造正是黨、政府和人民所給予我的當前唯一任務,還認識了自我爭取的重要意義。因此,把我在當時的學習積極性,又給提高了不少。

我敢這樣地說:

這種心情的巨大變化,絕不僅限於我一個人如此,所有我們這幫人,差不多沒有一個不是在聽了這次講話之後,猶如撥雲見日一般,把長期鬱積在各自心中的種種疑雲暗影,一舉驅散了一大半。若問為什麼不能一掃而光呢?因為像我們這一類的人,個個都是曾在舊社會中身為"人上人"的上、中級以上的統治者,都是在整個前半生中被種種應有盡有的毒素給薰染得到了相當程度的人,所以絕不會一下子就能根本肅清,而只能是在逐漸清洗之下慢慢消除。

所以,那次趙廳長的對我們講話,儘管對於我們確是一付適時適地的對症良藥,但尚未能使我們把各自不同的大小包袱悉數丟掉。不過是我卻敢斷言:對於我們而後的學習改造,確是曾打下了初步的堅固基礎。

這也是我們全體同犯所一致承認的事實。h3七、志願軍某首長/h3在那一九五三年使我終身難忘的一個秋季裡,正當我在所方長期以來適時適地的耐心啟發開導下,以及不斷以學習與實際互相結合的改造教育下,已經清楚地認識了美帝確是一隻一戳就破的紙老虎,而絕不是什麼"鐵老虎"的時候,又受到了一次連做夢也絕對夢不到的好教育。那就是居然有一位在上甘嶺戰役中,樹立赫赫功勳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的某首長,剛剛才從抗美援朝的前線勝利回來,竟自在那征塵僕僕的百忙之中,特地來到我們的管理所,首先便找我做了個別的談話。

當我聽到所長介紹,說這位就是六億祖國人民最可愛的人----中國人民志願軍的一位指揮員時,不由得全身的神經都驀地為之一震。這真使我既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又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由衷感激,同時還摻雜有許許多多連自己也分別不清的慚愧高興等的滋味在內,簡直使我侷促不安,不知應該怎樣做才對。於是我就在心中暗想:

像是這樣為全國人民所一致衷心敬愛的偉大志願軍首長,居然會找我做個別談話,這真是一件完全望外而又望外的大事情。越想就越覺得昂奮,簡直恨不得立時進前一步用盡了我的渾身之力,緊緊擁抱一下這位祖國人民最可愛的人,來發洩一下我那湧上心頭不可遏止的極端衝動,但是同時我又想:

像我現在這樣尚未把全身骯髒洗滌乾淨的人,像我這樣賣國求榮,致成為全國人民所最痛恨最鄙棄的大漢奸,可有什麼資格去擁抱他!

於是這種冰冷的自責自制之念,便立即壓止住我那烈火般的衝動。只能是低著頭,含著淚在這條凜乎不可逾越的人格界限邊緣上,呆呆地望著那位首長。

身上穿著樸素的呢軍服,腳上穿著質樸的黑布皂鞋,年齡約有四五十歲,雖然是在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神聖民族反侵略鬥爭的一開始一直到了現在,曾經歷盡了千辛萬苦,立下了無數汗馬功勞的一位血戰疆場的民族英雄,但是在他的臉上,卻掛著一些勞動人民所共有的純樸笑意,並沒有對於我這可鄙可棄的人,露出絲毫憎惡的神色,反倒像是要安撫我似的對我做了親切而和藹的談話。

在和我談完話之後,更是出我意料地把這些大大小小漢奸都召集在院中,讓我們都圍著這位首長作了一個半圓形,盤坐在草地之上。而這位首長便在一棵大樹底下,搖著白紙摺扇,向我們就抗美援朝,特別是他自己親身所經歷的那個舉世震驚的"上甘嶺戰役"的光輝戰例,做了長時間的既詳盡又生動的一篇報告。

在剛要開始講話之前,當所長向這幫人介紹了這位首長就是中國人民志願軍的高階指揮員時,我們這批人全部被"中國人民志願軍"這七個字給弄傻了。若不是所長提醒大家"我們對志願軍首長鼓掌致敬"的話,我們之中簡直沒有一個敢於帶頭鼓掌。這本來難怪:

因為第一是完全被這意外的衝動給弄昏了頭腦;其次是,想到了自己當時的身份和過去的齷齪罪惡,簡直不敢鼓掌,覺得鼓掌也是對於六億人民最可愛的人的一種冒瀆。

當我聽到了中國人民志願軍為了祖國的安全,為了祖國人民的幸福生活,為了朝鮮人民的獨立自由,為了亞洲和世界的永久和平,在那嚴酷而激烈的反帝國主義侵略的正義戰爭中,竟以劣勢的輕武器戰勝了武裝到牙齒的瘋狂敵人,竟以兩條肉腿和那飛機、坦克、裝甲車等去做決定勝利的賽跑,以及我方從無到有,從小變大,由弱轉強的種種忘我犧牲,並越戰越勇、越打越強的種種超人的英勇事蹟,等等,真使我覺得自慚形穢而不能抬起頭來。

特別是當聽到那些在言語筆墨所絕對不可能形容出來的千難萬險不利條件下,使人感動流淚的無數戰場例項時,例如,同志之間的革命友愛精神;上下級之間的團結一致革命傳統精神;救死扶傷的自我犧牲精神;以及決不向困難低頭的勇敢堅決精神;並對於朝鮮兄弟的偉大國際主義精神,等等,更是使我感覺到自己的齷齪和渺小,覺得簡直和我自己猶如隔有另一世界那樣的遠大距離。

尤其黃繼光、邱少雲以次各位英雄烈士的英勇殺敵,視死如歸的無數光輝事蹟,更使我以及其他的多數同犯,都不住地落了淚,有的甚至連筆記也記不上來了!

這位首長在講完了這些深深感動人心的輝煌事例之後,還對於我們這群醜惡骯髒的罪人,做了懇切的最後勉勵,諄囑我們要好好學習,要努力改造哩!

當我聽到了這最後幾句訓勉的話之後,我就在心中想:

就連祖國人民最可愛的人,也居然還沒有鄙棄我,還在期待著我的努力學習改造,還在期待著我能爭取重新做人呢!

就在這同時,我在內心深處痛感到:

過去自己的甘心叛國投敵,甘心賣國求榮和貪生怕死的醜態以及所犯下的滔天大罪,和適才所聽到的可歌可泣的壯烈民族英雄事蹟對比起來,又怎能不使我流下了感愧交併的眼淚!

總之,這次人民志願軍首長對我的見面與講話,特別是對於我的勉勵,都是我終身也不會忘記的事。

我在這種無法按捺下去的激動心情下是無法再剋制自己的,可是又非得痛加剋制不可,沒有法子,只能是雙目飽含著熱淚,用足了力氣鼓了掌,直到所長示意停止才算罷休。

我自從聽了這次意想之外的講話之後,我頓時覺得更有無限的光明出現我的眼前似的。於是我更下了決心:

決心非學習改造好自己不可!

一定不能辜負祖國人民最可愛的人對我的殷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