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出生和當上清朝末代皇帝的經過2

慈禧雖然是由一個皇貴妃"母以子貴"地和慈安並肩當上了太后,但她卻沒有以此為滿足,尤其是對肅順等的獨斷專行,一切政事都不向太后請示,更是感到了憤懣。於是她就對慈安談起了肅順等的壞話。慈安那樣的老實人,本來就沒有什麼"垂簾聽政"的念頭,不過是在慈禧的這種危言聳聽之下,也對肅順等起了疑心,認為他們確實是要圖謀不軌。

當然到了這樣的時候,像慈安那樣的忠厚老實的宮廷婦女,是不會有辦法可想的。可是慈禧卻嶄露頭角變成了當時離宮中的一個"諸葛亮"。她不但強調要把奕找來,還擬定了宣召恭親王的太后"懿旨";並解決了利用咸豐的圖章----"同道堂印"的圖章,來代替太后尚沒有製造出來的玉璽問題;同時還巧妙地套用了三國時代"周瑜打黃蓋"的"苦肉計",把她的心腹太監安德海痛打了一頓,並聲言把他押回北京並關進"慎刑司"監獄裡去。於是安德海就在"押送"之下,脫出了熱河,到了北京。

安德海到了北京,立即跑到恭王府和奕密談了半日,奕就發出了請求要到熱河奔喪的奏摺。

肅順等接到了奕的奏摺後,當然也知道奕的來意不善,於是也就拿"京師重地"並且"留守責任重大,毋庸前來奔喪"等的大帽子來扣奕。同時在熱河也忽然有個叫董元醇的御史,提出了請兩宮太后"垂簾聽政"的意見來。肅順等最忌諱的事情,就是太后干政,於是也立即抬出了"祖制所無"四個字的回馬槍,把董御史的意見給駁得體無完膚。末後他們又把"太后垂簾"的這道大門,給緊緊地關上說:"嗣後如再有這樣胡說八道的人,當按律治以應得之罪!"當然不用說,使董御史敢放這第一炮的,是有其政治勢力背景的。至於主使他的人是誰?我想誰也不會說是慈安,而一定要說是慈禧乾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肅順等才把董元醇的炸彈式的提議捂蓋下去,跟著奕就星夜兼程地來到了熱河。他們見了面之後,當然會有一場針鋒相對的"寒暄"了,結果是肅順等人多口眾,同時他們又把"叔嫂不通問"的儒家舊禮法的最後法寶祭了出來,迫使奕只能是祭拜一下咸豐的靈柩,而不能去見兩個太后。

但是那個曾經被"押送"到北京"治罪"的安德海,此時早在大家"求情"的轉圜下,又得到了西太后的"赦宥",而回到熱河照舊供職了。於是就在他的傳風報信下,奕就裝扮成了一個宮中的"薩滿"(滿族祭祖時的巫婆)模樣,利用夜暗,就在當日的夜間,混進了避暑山莊的離宮,見到了東西兩太后。第二天早晨八九點鐘,他就跑到了靈前哭奠了一番,併到怡親王等處辭了行,然後才悠然不迫地回到北京去了。

在奕走了之後,慈安和慈禧的態度,就陡然強硬起來,傳出了即日奉"梓宮"回京的命令,肅順等三人就到離宮去陳述應稍從緩的意見,於是在太后和這幫參贊政務王大臣之間,就展開了一場不能妥協的爭論。結果還是決定了在九月隨同咸豐的靈柩一同返回北京。

慈禧等先靈柩一步回到北京(照例是送靈柩的人須先到一步以便在京迎接靈柩)之後,第一步便命恭親王奕和大學士桂良、周祖培等率人逮捕了護送著太后的載垣、端華等;更以新皇帝的名義,免去了他們八個人的職務;跟著就命令睿親王仁壽、醇郡王奕去逮捕護送靈柩尚未到京的肅順。結果是載垣和端華是"賜帛"自盡,肅順被砍了頭;景壽、穆蔭、匡源、杜翰和焦佑瀛等都分別罰的罰,免的免。

還有一件事情,不能輕易看過的,就是肅順等在熱河所擬定的"祺祥"年號,在處死了肅順以後,立即由兩宮太后下令,使王公大臣另擬新的年號。這時,那幫慣於逢迎取寵的王公大臣,都揣摩著兩個太后的意旨,共同擬定了"同治"兩個字的新年號。這"同治"的意義就是意味著兩個太后一同來治理國政的意思。當然這個應時而生的新年號,立即被採用了。

總之,從這種事情中,也可以清楚看到,封建統治者內部的鉤心鬥角爭奪統治權的醜態。慈禧的政治野心自不用說了,就是肅順等人,又何嘗不是為了自己的權勢而在組織著小集團;就是奕等人又何嘗不是由於嫉妒肅順等的權位在自己之上,才和慈禧站在一條戰線上去的。

所以從這裡面,不但可以充分看出封建制度下的"君臣"關係,同時也可看出那種社會里的齷齪黑暗來。因此,我對此得出了以下的結論:在藍靛缸中是找不出一塊白布來的!

我小的時候曾聽人家說:我祖父奕很以這次捉拿肅順之"功"自豪,有一天在王府裡演劇,當演《鍘美案》的時候,我六叔載洵因為年歲很小,看到陳世美被包拯用席子捲起放入鍘刀口下血淋淋地一鍘時,便嚇得他跌坐在地,放聲大哭起來。我祖父看到這種情形,便聲色俱厲地喝道:"太不像話,想我二十幾歲時,就親手拿過肅順。像你這樣,將來還能擔當得起國家大事嗎?"

我在這裡,並不想來分析我祖父所說的這篇話的思想意識內容如何,只是想借他這篇話來證明他和殺肅順的關係而已。

在這裡,我還想把肅順在當時是個什麼角色,借一個旁敲側擊的例子,來旁證一下。

據我所知,那個曾國藩就曾在肅順那裡做過幕府,很得到肅順的賞識。後來曾國藩之所以能夠在清廷那樣信任下,徹底對太平天國起義做了血腥的鎮壓,都是由於有肅順在北京替他做奧援的關係。從這裡可以知道肅順在當時也是一個曾經替清朝反動統治拼命鎮壓過人民起義的兇惡劊子手。咸豐向他託孤寄寡,我認為或許就是這個緣故。h3五、戊戌政變中的袁世凱和榮祿/h3提起袁世凱和榮祿的關係來,就像是上節中所說的曾國藩和肅順的關係一個樣。袁世凱是給榮祿做過幕客的,而榮祿和西太后的關係,那就是榮祿曾在清宮中當過"護軍"(當時的皇宮警察),在咸豐逃往熱河時,他曾擔任警衛的任務。據說肅順等打算在從熱河回北京的途中殺害慈禧,賴榮祿警衛森嚴才倖免於難。又加上他善於逢迎拉攏,像是李蓮英(事見後)和安德海之流,便都成為他獻殷勤的物件。在那個舊社會里,這種善於鑽營的人,又怎能不升官發財呢?榮祿就是這樣當上了北京的九門提督並當上了直隸總督和軍機大臣的。

而袁世凱的鑽營拍馬、投機取巧的能力,更是比榮祿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榮祿既是這樣地官運亨通,袁世凱又怎能被他落下呢,當然也是"三級跳"似的大紅大紫了起來。像是他在小站的練兵,不就是由於榮祿的力量嗎?他後來能夠成為北洋軍閥的"開山祖師",不也都是榮祿給他打下的基礎嗎?

在戊戌政變中,正是十足表現了袁世凱和榮祿、榮祿和慈禧的"連鎖關係"。同時也可以看出,這種改良主義的自上而下的改革,雖然在當時和那腐朽、反動透頂的守舊勢力相比較,它是有著某種程度的革新氣味,但因為它根本不能代表當時全國人民的利益和意志,仍然脫離不了替封建專制統治階級服務,所以它根本不會得到人民群眾的支援,只不過像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似的,在那黑暗的社會中,放出微弱的火花,結果仍是被那根深蒂固的守舊勢力壓倒而已。

即使這種自上而下的改良主義,在那次政變中一時成了功,儘管它能比以前有些進步,充其量也不過是把當時的資本主義和封建主義勉強給結合在一起,依然是脫離不了那反動統治的真面目,即使能讓清朝在當時的搖搖欲墜的統治勢力,稍能延命於一時,結果仍然必在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車輪之下被軋得粉碎。

現在談一談戊戌政變的前因後果。

自從光緒到了十八歲結婚以後,慈禧自然不得不把掌握多年的政權交給光緒。在當時,這種政權的移交,叫作"撤簾歸政"。不過是這種"歸政",也是一種形式,一切重要的政令,仍須報告慈禧認可後才能實行。特別是光緒的皇后,就是慈禧的侄女,並且在光緒身旁的太監之中也有不少人是經常給慈禧通風報信的。所以光緒雖然是親了政,其實仍然是脫離不了慈禧的明中暗中種種的監督。

這時清朝的政治,腐敗已達極點,像賣官鬻爵、賄賂公行、結黨營私、上下爭利等,已成為普遍現象。對外則是自從鴉片戰爭起到現在,真是辦一回交涉就失去不少主權,打一回仗,就多一次割地賠款。最顯著的例如臺灣、澎湖列島的歸於日本帝國主義之手;帝俄霸佔了旅順、大連;德帝國主義侵佔了膠州灣;英帝國主義強據了威海衛;法帝國主義奪去了廣州灣......真是疆土日蹙,門戶盡失。因之全國人民越發看穿了清朝封建統治的腐敗無能。就是在當時的官吏之中,如曾經給光緒當過老師,後來又在軍機處辦事的翁同龢等,也漸漸覺得長此以往,真是不堪設想,非變法革新,就無路可走。於是,在這種情勢之下,他們首先就參劾了同在軍機處辦事的孫毓汶等。因此,在當時的政府中央機構中無形中就形成了維新和守舊的兩派對立。結果是維新派(以翁同龢為中心)就擁護光緒,而守舊派(以李鴻藻等為中心)就趨附著西太后。在當時的社會中,有著"李黨""翁黨"的稱呼。後來又把他們喚作"後黨"和"帝黨",甚至有人把"後黨"叫作"老母班",而把"帝黨"叫作"小孩班"。到了光緒二十三年,守舊派的李鴻藻死去,該黨的黨羽,因核心已失,遂去結交慈禧手下得意人物,如剛毅和榮祿等。於是守舊派的勢力反而更加鞏固起來了。一方面翁同龢等也不肯示弱,便把在當時以維新自命的康有為薦給光緒。這時康僅是工部裡的一個主事,由於他獻策積極主張施行新政變法圖強,得到光緒的寵信,新黨越發得了勢。在光緒二十四年四月,光緒就下了一個決心變法的詔書,並把康有為所薦舉的楊銳、劉光第、林旭、譚嗣同四人都拔擢在軍機處辦事(當時名為"軍機章京上行走")。因此,在朝中守舊的人員都紛紛表示不平。再加上在當時所謂的"新政",都是和清朝歷代祖制不相符合的。所以每當改革一個政令,變更一個制度,都必須經過當時的禮部核議,才能施行。在禮部裡有個當尚書的懷塔布,他是慈禧的一個表親,還有一個許應騤,也是慈禧所信任的人物。自然他們是不滿意新政的了。於是一切新政,一到了禮部衙門,就經常被擱置起來。宋伯魯、楊深秀便上書光緒參劾許應騤阻撓新政。光緒本想嚴辦許,因礙於慈禧的面子,只嚴命他"明白回奏"(即令他寫檢討書)。許遂逐項做了辯解,並參劾康有為"妄逞橫議,勾結朋黨,搖惑人心,混淆國事",並請把他"立即斥逐回籍"。光緒看到這個,越發不滿,過了幾天,有個叫文悌的御史,便參劾宋伯魯、楊深秀二人,說他們"欺君罔上,若非立加罷斥,必啟兩宮嫌隙"。光緒大怒,立即革去了他的職務。文悌忙求懷塔布向慈禧求援,慈禧總佯做不理睬的樣子,但卻一針見血地迫令光緒罷斥翁同龢。光緒無奈只得忍痛照辦,第二天,慈禧更特下命令,使光緒任榮祿為直隸總督,裕祿在軍機處行走。光緒不得不從。但光緒也深知這純粹是由於懷塔布,便下令把懷塔布、許應騤等六人免了職。於是守舊派大為恐慌,都希望慈禧重理朝政。正在這時,又有一個叫王照的人,連次上書,先是請求剪去辮髮,後又請求光緒偕慈禧遊歷日本。這更如火上澆油一般觸怒了守舊派,認為這乃是絕對豈有此理的奏章。特別是這些維新派所主張的"要行新政必須驅逐太監"的說法,更是觸犯了慈禧的大忌諱。於是慈禧便和李蓮英(慈禧的心腹太監)密議,授榮祿一條密計。榮祿隨即上書請光緒偕慈禧赴天津閱兵。慈禧遂使光緒定於九月初五日啟程赴津閱操。光緒雖然怵於威勢,不得不答應,但也在事後犯了狐疑,遂召集康有為等計議此事。康認為此去恐怕凶多吉少,於是就定出了先把榮祿殺死在天津,然後調一萬部隊火速來京,在兵圍頤和園之後,就把慈禧劫入城內幽禁在西苑到她老死為止的計劃。光緒認為當時"京畿"一帶的兵權,都操在榮祿的手裡,非先物色一個有膽有識的人,使之奪去榮祿的兵權不可。恰好直隸按察使袁世凱來見,光緒因為素日聽說他有才能,便在見他時,故意問他新政是否適宜於今日。袁遂極力讚揚新政。光緒更向他試問:"如果使你管理軍隊,你肯誠心為我盡忠嗎?"袁的回答光緒很滿意,於是第二天便下令擢升他為侍郎,並責成他專辦練兵事務。

守舊派看到了這樣情形,便越發疑懼起來,遂趕緊向慈禧處報信,因此,慈禧在袁世凱來到頤和園謝恩時,便立即召見了他,並做了耐人尋味的慰撫。

袁世凱臨行時,光緒更召見了袁,把一切密謀都告訴了他;並令他到天津立即撲殺榮祿,然後到京包圍慈禧;並說如事成之後,就使他繼榮祿之後而為直隸總督;更與他小箭一支作為憑證。

袁辭去後立即搭乘該日第一次的列車赴津,把光緒的一切密謀都告訴了榮祿。榮祿於是就在該日的下午五時乘專車來到北京,連忙把此事報告於慈禧。

慈禧立即召集了王公大臣,並把守舊黨的首領等也都破格叫了來,遂命榮祿把他帶來的數千名親兵(衛隊)留下捉拿康有為等,更命榮祿火速回津堵截康黨,不要走脫一人。然後她坐轎趕回宮中,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光緒幽禁在"瀛臺"之中了。據說慈禧回宮見到光緒時,因在憤怒之下,曾親手打了光緒幾個耳光,然後才把他拘在"瀛臺"的。

當然,這個戊戌政變的結果,是以慈禧為首的守舊派勢力得到了勝利,以光緒的被幽禁,康有為的逃走和楊深秀、譚嗣同、楊銳、林旭、劉光第、康廣仁(康有為之弟)六人的被殺而告終。這就是前後僅達一百天的維新變政的經過。

此外,我還打算借幾個袁世凱和榮祿、榮祿和西太后的內幕事例,作為我對戊戌政變的側面說明。

甲、我母親瓜爾佳氏口中的袁世凱

我聽說我母親有一個翡翠的扳指兒,我弟弟溥傑小時曾和她要,她說:"這是袁世凱送給你老爺(滿族呼外祖父為老爺)的。這是你老爺的'遺念品'(親人死後遺留的紀念品),現在給你怕你弄壞了,等你長大了我再給你。"又說這是袁世凱花了幾千兩銀子買來的。"你老爺不好意思要,是我逼著他才留下的。"

還有,在辛亥革命以後,醇親王府中無論大人和小孩沒有一個人不恨袁世凱的,有時看到了袁世凱的相片,我的弟弟們就用小手指頭把袁世凱的眼睛挖了去。可是我母親就不然了。我並不是說我母親同情辛亥革命,而是說她對於袁世凱的看法。據說每當大家都在咬牙切齒來罵袁時,我母親經常愛說:"這不怨袁世凱,全怪孫文不好。"

乙、慈禧當了媒人

我父親載灃和我母親瓜爾佳氏的結婚,是由慈禧給當的媒人,當時把皇帝或太后所命令的結婚叫作"指婚"。據說在和我母親訂婚之前,我父親已訂好了一個人家的女兒,由於慈禧的"指婚",所以這門婚姻便以"拉吹"完事。在當時慈禧是很重視醇親王的,同時榮祿又是她的心腹重臣,使這兩家結成親屬,這是在當時政治上的一種新的作用。從這裡也可以看出慈禧的政治拉攏手段是怎樣厲害的了。同時在這裡,我還要附帶說一下,慈禧對於醇賢親王既是如此極盡拉攏懷柔的能事,那麼對恭忠親王等,當然更是沒有放過。例如,把恭忠親王的女兒,認為自己的義女,封以"榮壽固倫公主"的稱號,以及把慶親王奕劻的三女兒、四女兒(當時呼作三格格、四格格)經常接入宮中,等等,都是慈禧在當時政治上的一種拉攏手腕。還有,關於榮祿和西太后的關係,如何密切也可以從下面的一段傳說中,得到一些證明。有人說,西太后有一天曾對榮祿這樣說過:"你的女兒(指我的母親)很頑皮,無論對於誰,她都不放在眼裡,真是連我也不怕。"從這段談話中看來,我們不但可以看出慈禧對我母親的疼愛,同時還可以看出慈禧與榮祿的親密關係程度。像那為了滿足自己的政治野心不擇手段的西太后,是不會把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人放在眼裡的,我母親當然也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