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出生和當上清朝末代皇帝的經過

更從被人呼作"老佛爺""老祖宗"的那一方面來做進一步的分析,這也就是過去的封建統治者,為了要讓她手下的人無條件地來服從她,絕對地去尊敬她的一套慣用老辦法。因為人家稱她作"佛爺"還嫌有些尊而不親,於是就叫人家喚她作"祖宗",也就是,在有形無形的人為條件下,好使別人對她永遠做人身的依附,使別人要心甘情願地任憑統治者的喜怒愛憎,生殺掠奪,而事事能夠俯首帖耳地逆來順受。請想,把一些活人都束縛到這樣子,還能輕易地起什麼反抗的心?這真是把人奴化到底的一種毒辣辦法。不僅是要壓制、剝削和蹂躪他們的肉體,還想進一步來麻痺他們的思想,征服他們的精神。像是"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的認命思想和"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的奴才觀點等,不都是從這種基本觀念上生出來的嗎?像是封建統治階級的這種狂妄、毒辣的自私心情,並不止西太后一人如此,就拿我來說,自從我三歲進宮起,就有人稱呼我為"萬歲爺"或是"老爺子"。請想一想看,一群比我年歲大有八倍,甚至其中還有白髮盈頭的老人,都把一個三歲的孩子叫作"萬歲爺"或者"老爺子",這豈不是一個滑天下之大稽的大笑話嗎?可是自從我懂事以來,便也習以為常地毫不覺得奇怪,一直到偽滿完蛋,我所"使用"過的人,都曾是這樣地稱呼我。

為什麼在當時不會覺得這種稱呼是不合理的,而現在則感到肉麻呢?我認為這就是一個人的立場問題。

像是在前半生的四五十年中,一直是站在反人民立場的我,為什麼現在會轉變到人民這方面來呢?

這都是共產黨馬列主義從根本上洗滌了我的靈魂,給我除去了矇眼的布、堵耳朵的塞子,才使我這冷酷貪婪非人的心,又恢復為柔軟和知好歹的正常人的心。所以才使我能從"久而不知其臭"的"鮑魚之肆"中脫身出來,開始懂得了什麼是香,什麼是臭!

乙、一個馬要了一條命

有一天西太后和一個太監下棋,那個太監說:"奴才殺老祖宗一個馬。"西太后聽了"殺"字很覺刺耳,便生氣道:"我殺你一家子!"於是這太監便被"立斃杖下"。

丙、腳踏車血案

我聽說在同治小的時候,有一個太監買了一輛腳踏車,教同治騎著玩,被西太后聽到,認為太監膽敢拿腳踏車教皇帝來騎,真是"罪無可赦"。於是這位想要討同治"萬歲爺"喜歡的"聰明"太監,也就在一頓竹板子下,獻出了他的生命。

丁、今天天氣冷不冷?

我聽我的一位老家丁曾說過:"有一天太后由早晨一起來,就覺得心裡不太痛快,就向一個太監問道:'今天外邊冷不冷?'太監回答道:'今天生冷生冷的。'太后發了脾氣說:'什麼叫生冷生冷的?'就打了他二十大板。"

戊、這是我坐的椅子!

我在德齡所著的《清宮二年記》中,看到有這樣一項記載:有一些外國人要到宮中來參觀,西太后便把德齡叫到跟前,吩咐她明天當外國人來參觀時,"必須注意他們的行動。如果當外國人要往我坐的椅子上坐時,你雖然不必去攔阻,但須用別的話把外國人引導到別的地方去。上次就有外國人坐了我的椅子......"。事情固然僅是一個坐椅子的問題,但我認為,從這件事情中,是可以充分看出西太后的既自尊自大(太后的椅子別人不配坐)而又怕外國人的尷尬相來。我覺得這雖是她個人生活中的一段極微小的瑣碎細節,但也可以從中看出反動封建統治者是怎樣自以為是"既神且聖",而在另一方面則是對外國人的又害怕又敢怒而不敢言的窘態。同時也可以看出"寧贈友邦,勿與家奴"的潛在反動心理。這種精妙入微的反動統治者的心理分析,不是過來人便誰也體會不出的。

己、太后的三頓飯

說來很慚愧,我雖自幼即"生於深宮,長於阿保之手",但是宮中的每天三頓飯,要豐盛到怎樣的地步,我卻沒有明確數字,可以來做說明。這次我看到潘際坰先生所著的《末代皇帝傳奇》一書中,寫有一段使我看了也覺得吃驚的材料。因為他曾為了調查這種材料,費了不少的力氣,好容易才在北京看到了一個曾在清宮做了二十五年工作的、現已八十多歲的老太監信修明所寫的《宮廷瑣記》手稿,恰有一則"兩膳房(指太后和皇帝用的兩個廚房)積弊"的材料,所以我就把這段轉抄下來,以補我記憶的不足。內容是:

"......太后之份例:每日用盤肉(即豬肘子----原注)五十斤,豬一口,羊一隻,雞鴨各二隻,新細米二升,黃老米(即紫米----原注)一升五合,江米三升,粳米麵三斤,白麵十五斤,蕎麥麵一斤,麥子粉一斤,豌豆折三合,芝麻一合五勺,白糖二斤一兩五錢,盆糖八兩,蜂蜜八兩,核桃仁四兩,松仁二兩,雞蛋二十八個,枸杞四兩,曬乾棗十兩,香油三斤十兩,麵筋一斤八兩,豆腐二斤,粉鍋渣一斤,甜醬二斤十二兩,青醬二兩,醋五兩,鮮菜十五斤,秋有茄子二十個,王瓜二十條。"潘先生對此也曾加註解道:"名義上,每天為西太后供應的膳食至少是如此,皇帝的享受還要優厚些。"潘先生還在該書中,又補充了曾在清末做過內務府大臣的金梁,曾根據內廷檔案編輯的一部《清宮史略》。其中除做了類似的記載外,還在"王瓜二十條"之後,又給補充了照明費和燃料的開銷,內容是:"白蠟七支,黃蠟二支,羊油蠟七支,羊油更蠟一支。紅籮炭:夏二十斤,冬四十斤。黑炭:夏四十斤,冬八十斤。"我還可以另外補充說,這只是說太后的每日三頓飯的開銷略數而已。此外,太后和皇帝、後、妃等還有廚房以外的"茶房"的每日開銷呢。至於山珍海味如燕窩、魚翅、銀耳等,因為早從各地方的所謂貢獻中,堆滿了許多庫房,根本用不著到市上去買。特別是那些"一食千金"的奢侈食品,不但是白在庫房裡堆積著,有時還把它用來做看而不吃的裝飾品。如用燕窩堆成"萬壽無疆"的字樣等。這比"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還要厲害多少倍哩!說到這裡,我還要附帶著說明一下"茶房"的歷史。

茶房是專門給太后、皇帝等準備兩飯之間吃的零食的一個單位,在那裡每天都有有專門技術的人,在製造糕點、蜜餞和奶制食品、水果、糖餡以及各種乾果,等等。我雖然不知道每天需要多少開銷,但據我過去享受過的經驗來說,其開支雖然不能像廚房那樣多,但也是相當可觀的。

在潘先生的書中,還說了當時在宮中對比層層中飽、上下分肥的例項,我不想在這裡再引用它,只把我所知道的一個例項來做層層中飽的證明就夠了。

我曾聽到一個綽號叫"胡吵子"的太監說,宮中例有"嘗膳"(即在食前先由指定的太監到廚房遍嘗每個菜之後,再把它端到太后、皇帝的面前來,意思預防有人下毒)的制度。可是太后宮裡最有權勢的總管李蓮英,他的"嘗"法卻是與眾不同的,他的"嘗"法是把和太后所吃的差不多同等的飯菜都成桌成桌地擺到他的居室來,以準備他"嘗"到肚飽為止。

我所舉的只不過是層層中飽中的一個環節罷了。依此類推,便可以知道當時清宮中的奢侈與腐敗到了什麼程度。

說到這裡,我又想起宮中層層賺錢的一個實際例子。據說道光皇帝的日常生活,是比較儉樸的。有一天他曾問某大臣說:"在早晨上朝之前,你在家裡都吃些什麼東西?"大臣回答說:"很簡單,只不過吃幾個雞子而已。"道光聽了大吃一驚地說:"吃雞子還說簡單?"後來才知道,在宮中當時的公定價格一個雞子是需要幾兩銀子(大約是二兩?我記不太清楚了),所以道光的吃驚,也不能算是"小氣"的。

這樣的瑣事例子,是說也說不完的,暫且把它說到這裡為止。接著我想談一談光緒的事情。

甲、愛情也沒有自由

大家都知道光緒是很愛他的珍妃的,可是他的皇后,則是西太后的侄女。光緒是由於珍妃的關係而不愛她呢,抑或是由於太后的關係而不愛她呢?這是我無從知道的。簡單一句話,反正他不愛她就是了。據曾經服侍過光緒的一個老太監說,光緒每當穿過他的皇后所住的地方時,常帶著幾隻哈巴狗看它們往皇后所住的地方----宮殿的臺階或門簾上撒尿以為快,並令跟著他的那一群太監故意跺著腳一陣風似的走過去。事情只是如此而已。也許有人認為光緒的舉動太幼稚太沒有意思也未可知。不過,我卻覺得光緒的這種舉動,純粹是為了發洩發洩他那鬱藏已久不易發散出來的憤怒罷了。從這點小事上,是可以充分看出光緒在愛情上是怎樣得不到自由,更是怎樣在苦惱著的。

乙、"肩擔日月"

這句話也是聽老太監說的:光緒因為心情總是不好,身體是非常孱弱的。而肩上的骨頭瘦得出了兩個凸出的稜,那些工於諂諛的太監,便說"萬歲爺不是瘦而是'肩擔日月',這是當皇帝的'福相'啊!"從這裡固然可以說明太監們胡拍亂捧,竟到了怎樣既可氣又可笑的地步;同時也可以說明,光緒的這種"福相",正是他的一副可憐相。

還聽說光緒每當氣憤到了不能自解的時候,便把一些高價的西洋"八音盒"一個一個地摔到地上;有時還故意在西太后每天派來監視他的特務太監面前,笞打服侍自己的小太監。但這是預先定好的圈套,暗中示意打人的"敬事房"太監,不要用力笞打,只要做出形式上的責打就行,他事後還曾對自己的心腹太監說過:"這是為了給他們看而不是要打你們!"

丙、六親不能認

"六親不認"這句話,本是形容過去反動統治者的絕對利己主義的一種諷刺。可是在光緒來說倒還不是"六親不認",而實實在在是連六親都不能認,都不敢認。就拿他從幾歲起當皇帝時說起吧,在封建宮廷中,就沒有皇帝把自己親人隨便接進宮來相會的規矩。尤其是在慈禧那樣的太后當權下,再加上她們母子的不和,即使醇賢親王的福晉葉赫那拉氏,是西太后的親妹妹,也是沒有絲毫的通融。因為"祖制"這兩個字,是會壓得人喘不上氣來的,有時甚至是會壓死人的。當然大權在握的西太后,她是有變更"祖制"的權力的,如"垂簾聽政"就是一個破例的事。可是對於光緒,"祖制"二字,則是有著充分壓服的力量的。據說她曾因為政治上的關係,把朝鮮國王的生身父親大院君,關押在保定很多時候。一方面也就是為了向醇賢親王示威,暗示他:皇帝的父親是不准許多事的。就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光緒根本不能隨便見到他的父母,也就是這樣才使他連六親也不敢認的。

還聽我叔父說過:就是光緒的幾個兄弟,也是不能隨便見到光緒的面,只是在朝廷正式大宴會的時候,我的叔叔才能有向光緒跪獻金盃(大宴會時皇帝使用的是純金的器皿)的機會。就是在那樣的時候,也只能是弟弟跪在地上把酒杯獻上去,哥哥也只能像是一個木偶似的端坐不動地用手接過酒杯來。最大限度,不過偶然向弟弟微微露出一絲笑容而已。

丁、"打龍袍"和臭肉

據說自從西太后和光緒母子反目以後,她對於光緒真是用盡了精神上的虐待的方法。例如,在光緒的生日演劇時,慈禧就故意使演《打龍袍》或是《伐東吳》一類的戲。前者是諷刺打"不孝"的皇帝;後者是故意演全軍掛孝的戲,藉以表示詛咒之意。

又聽說,自從光緒被幽禁以後,每天在他飯桌上所擺的菜餚,仍和過去一樣,一點也沒有被削減,不過是,菜裡的魚肉之類都是腐臭不堪吃的東西。一則為了表示對光緒並沒有使他受委屈;一則是故意讓他吃不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