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的日子寧和而悠逸,而前朝的風波卻自老臣張廷玉再度受到皇帝斥責而始,震盪著整個九月時節。
自皇長子永璜離世,初祭剛過,張廷玉不顧自己是永璜老師的身份,就急著匆匆地向皇帝奏請回鄉。皇帝不禁動怒,斥責道:「試想你曾侍朕講讀,又曾為皇長子師傅,如今皇長子離世不久,你便告老還鄉,乃漠然無情至此,尚有人心麼?」
張廷玉遭此嚴斥,惶惶不安。之後,皇帝命令九卿討論張廷玉是否有資格配享太廟,並定議具奏。九卿大臣如何看不出皇帝的心意,一致以為應該罷免張廷玉配享太廟。皇帝便以此為依據,修改先帝遺詔,罷除了張廷玉死後配享太廟的待遇。自此,朝中張廷玉的勢力,便被瓦解大半。
如懿這新後的位置,因著孝賢皇后去世時慧賢皇貴妃母家被貶斥,而孝賢皇后的伯父馬齊早在乾隆四年去世,最大的支援者張廷玉也就此回了桐城老家。據說地方大官為了避嫌,無一人出面迎接,只有一位侄子率幾位家人把他接進了老宅之中。
前朝自此風平浪靜,連西藏郡王珠爾墨特那木扎勒的叛亂亦很快被嶽鍾琪率兵入藏平定,成為雲淡風輕之事。皇帝可謂是躊躇滿志。而為了安撫張廷玉所支支援的富察氏,皇帝亦遙封晉貴人為晉嬪,以示恩遇隆寵,亦安了孝賢皇后母家之心。
這樣的日子讓如懿過得心安理得,而很快地,後宮中便也有了一樁突如其來的喜事。
這一年十一月的一夜,皇帝正在行宮書房中察看嶽鍾琪平定西藏的摺子,如懿陪伴在側紅袖添香;嬿婉則輕撫月琴,將新學得彝家小曲輕巧撥動,慢慢奏來;而意歡則臨燈對花,伏在案上,將皇帝的御詩一首首工整抄錄。
嬿婉停了手中的彈奏,笑意吟吟道:「舒妃姐姐誒,其實皇上的御詩已經收錄成冊,你又何必那麼辛苦,再一首首抄錄呢?」
意歡頭也不抬,只專注道:「手抄便是心念,自然是不一樣的。」
如懿輕笑道:「舒妃可以把皇上的每一首御詩都熟讀成誦,也是她喜歡極了的緣故。」
皇帝合上摺子,抬首笑道:「皇后不說,朕卻不知道。」
如懿含笑:「若事事做了都只為皇上知道,那便是有意為之,而非真心了。」
皇帝看向意歡的眼神里滿盈幾分憐惜與讚許:「舒妃,對著燈火寫字久了眼睛累,你歇一歇吧,把朕的桑菊茶拿一盞去喝,可以明目清神的。」
意歡略答應一聲,才站起身,不覺有些暈眩,身子微微一晃,幸好扶住了身前的紫檀梅花枝長案,才沒有摔下去。
如懿忙扶了她坐下,擔心道:「這是怎麼了?」
皇帝立刻起身過來,伸手拂過她的額,關切道:「好好兒的怎麼頭暈了?」
荷惜伺候在意歡身邊,擔憂不已:「這幾日小主一直頭暈不適,昨日貪新鮮吃了半個貢梨,結果吐了半夜。」
嬿婉怔了一怔,不自禁地道:「該不會是有喜了吧?」
皇帝不假思索,立刻道:「當然不會!」
意歡對皇帝的斬釘截鐵頗有些意外,訕訕地垂下臉。如懿微微一怔,才反應過來皇帝是答得太急了,便若無其事地問:「月事可準確麼?有沒有傳太醫來看過?」
意歡滿臉暈紅,有些不好意思:「臣妾的月事一直不準,兩三個月未有信期也是常事。」
荷惜掰著指頭道:「可不是。左右小主也已經兩個多月未曾有月信了。」她忽然歡喜起來,「奴婢聽說有喜的人就會頭暈不適,小主看著卻像呢。」
嬿婉看著荷惜的喜悅,心中像墜著一塊鉛塊似的,扯著五臟六腑都不情願地發沉。她脫口道:「這樣的話不許亂說。咱們這兒誰都沒生養過,萬一別是病了硬當成身孕,耽擱了就不好了,還是請太醫來瞧瞧。」
這一語提醒了眾人,皇帝沉聲道:「李玉,急召齊魯前來,替舒妃瞧瞧。」
李玉當下回道:「正巧呢。這個時候齊太醫要來給皇上請平安脈,這會兒正候在外頭。」
說罷,李玉便引了齊魯進來,為舒妃請過脈後,齊魯的神色便有些驚疑不定,只是一味沉吟。皇帝顯然有些焦灼:「舒妃不適,到底是怎麼回事?」
齊魯忙起身,畢恭畢敬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舒妃小主的脈象是喜脈,已經有兩個月了呢。」齊魯雖是道賀,口中卻無格外歡喜的口吻,只是以惴惴不安的目光去探詢皇帝的反應。
行宮的殿外種了成片的翠竹,如今寒夜裡貼著風聲吹過,像是無數的浪濤湧起,沙沙地打在心頭。
如懿心中一沉,不自覺地便去瞧著皇帝的臉色。皇帝的唇邊有一抹薄薄的笑意,帶著一絲矜持,簡短道:「甚好。」
這句話過於簡短,如懿難以去窺測皇帝背後真正的喜憂。只是此時此刻,她能露出的,亦只有正宮雍容寬和的笑意:「是啊,恭喜皇上和舒妃了。」
意歡久久怔在原地,一時還不能相信,聽如懿這般恭喜,這才回過神來。想要笑,一滴清淚卻先湧了出來。她輕聲道:「盼了這麼些年」話未完,自己亦哽咽了,只得掩了絹子,且喜且淚。
皇帝不意她高興至此,亦有些不忍與震動,柔聲道:「別哭,別哭。這是喜事。你若這樣激動,反而傷了身子。」
如懿見嬿婉痴痴地有些不自在,知道她是感傷自己久久無子之事,便對著意歡道:「從前木蘭秋狩,舒妃你總能陪著皇上去跑一圈,如今可在不能了吧。好好兒養著身子要緊。」她看一眼嬿婉,向皇帝道:「皇上,這些日子舒妃得好好兒養著,怕是不能總侍奉在側了,令嬪,一切便多勞煩你了。」
嬿婉低低答了聲「是」,臉色稍微和緩了些許,便道:「舒妃姐姐要好好兒保養著身子呢,頭一胎得格外當心才好。」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撫著舒妃的肚子,滿臉豔羨,「還是姐姐的福氣好,妹妹便也沾一沾喜氣吧!」
意歡低頭含羞一笑,按住嬿婉的手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多謝妹妹,但願妹妹也早日心願得償。」
皇帝神色平靜,語氣溫和得如四月裡和暖的風:「舒妃,你既有孕,那朕賞你的坐胎藥以後便不要喝了。」他一頓,「許是你一直喝得勤,蒼天眷顧,終於遂了心願。」
意歡小心地側身坐下,珍重地撫著小腹:「說來慚愧,臣妾喝了那麼些年坐胎藥,總以為沒了指望,所以這一兩年都是有一頓沒一頓地喝著。這次出宮以來,皇上一直無須臣妾陪伴,這身孕怕還是在宮裡的時候便結下的。彷彿臣妾是有好幾次耽擱著沒喝了,誰知竟有了!」
齊魯忙賠笑道:「那坐胎藥本是強壯了底子有助於懷孕的。小主的體質虛寒,再加下以前一直一心求子,心情緊張,反而不易受孕。如今底子調理得壯健了,心思又鬆快,哪怕少喝一次半次,也是不打緊的。但若無前些年那麼多坐胎藥喝下去調理,也不能說有孕便有孕了。」
意歡連連頷首,懇切道:「齊太醫說得是,只是這般說來,宮中還是純貴妃與嘉貴妃的身子最好,所以才子嗣連綿。」
齊魯道:「純貴妃一向身子壯健,而嘉貴妃出身李朝,自小人參滋補,體質格外溫厚,所以有所不同。」
意歡笑靨微生,信任地望向齊魯道:「那本宮以後的調理補養,都得問問齊太醫了。」
齊魯諾諾答應。皇帝溫聲囑咐道:「齊魯是太醫院的國手,資歷又深,你若喜歡,朕便指了他來照顧你便是。」
意歡眉眼盈盈,如一汪含情春水,有無限情深感動:「臣妾多謝皇上。」
皇帝囑咐了幾句,如懿亦道:「幸好御駕很快就要回宮了,但還有幾日在路上。皇上,臣妾還是陪舒妃回她閣中看看,她有了身孕,不要疏漏了什麼才好。」
嬿婉亦道:「那臣妾也一起陪舒妃姐姐回去。」
皇帝頷首道:「那一切便有勞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