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2001年下半年,e28公司終止了和英業達的合作,準備自己獨立研發手機。這讓張峰面臨一次新的選擇:下一個專案該做什麼?公司未來又該怎麼發展?此時,英華達股份有限公司已經成立,它是英業達集團眾多的子公司之一。張峰作為子公司的負責人,需要給公司指出新的業務方向,並能在業績上有所表現。恰在這時,一個新鮮事物出現在英華達眼前——小靈通。
對於那個時期的道路選擇,張峰將其定義為「賺錢的邪路」。但是當時,張峰對此完全沒有意識,他還沉浸在成功的喜悅當中。
他本能地根據市場做出了選擇,看起來收效顯著。2001年10月,英華達和東芝公司簽署了晶片購買協議,4個月之後,小靈通實現了量產。在量產的那一刻,一輛輛貨車在英華達公司的門口排隊,等待提貨,場面蔚為壯觀,也讓張峰感受到了市場的蓬勃。
從那個時候起,英華達開始大規模建設生產線,逐漸從研發公司演變成一家供應鏈企業。雖然張峰也帶領團隊做一些gsm全球移動系統終端,比如華為、夏普的手機,但是主要產品還是小靈通。小靈通曾經以綠色環保、資費低廉、超長待機的優勢風靡一時。2005——2006年,僅憑小靈通的訂單,英華達的淨利潤就達到5億元以上,這讓張峰沉浸在叱吒風雲的感受當中。但是很快,現實就讓他陷落到悽風冷雨當中。
2009年,工信部發出通知,要求小靈通於2011年退網。2009年1月,中國聯通在公佈2008年業績預告時披露,將小靈通資產進行一定規模的減值準備,這實際上就是將小靈通資產列入貶值資產。2010年,小靈通確認將於2011年1月1日正式退市。政策的變化對英華達造成了重大打擊,訂單劇烈縮減,昔日穿梭不息的貨車不見了,生產線的產能和工人大量空閒。2010年是張峰最痛苦的一年。那個時候,英華達主要依靠日本和印度的手機訂單維持產能,其中印度的一個叫作spice的品牌,一開始大部分在英華達生產。2010年下半年,英華達開始接一些「中華酷聯」的訂單業務,維持著相對穩定的出貨量。
在2011年2月的這天上午,坐在南京英華達總經理辦公室的張峰,正在等待一個叫劉德的人前來拜訪。劉德來自一家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名字的公司——小米。在等待的那一會兒工夫裡,回想過去8年自己所走過的路,張峰意識到,小靈通並非主流技術,但是因為賺錢太過順利,這短暫的狂歡讓他忘記了技術積累的重要性。這是一個虛假的捷徑。
他忽然想起導師李世鶴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你是想一直做技術積累,後續有持續的爆發力,還是想單純地做一個商人,獲得眼前短期的利益?」現在反思起來,過去8年的成功,竟然像一個魔咒。
小米公司的訪客到了。劉德給張峰的第一印象是看起來像一個大學老師,高高瘦瘦的,金邊眼鏡後面是一雙總是略帶笑意的眼睛。此時此刻,劉德是抱著一種背水一戰的心態來拜訪英華達公司的。其他的代工廠全都拒絕了他們,英華達是小米唯一的希望了。他面前的張峰,穿著t恤衫、牛仔褲,頭髮有點兒長,還有一點點小波浪,舉手投足間有一種臺資企業職場人士特有的嚴謹氣質。而此刻的張峰,內心正渴望著一個對未來有抱負的合作伙伴,來啟用他的生產線和工人,讓他重新走上技術積累之路。畢竟,他已經為英華達投入了幾億元人民幣,做了幾個emc(電磁相容)實驗室。
在寬大的會客室裡,劉德非常詳細地介紹了小米網際網路手機的設想。在一面白板牆上,劉德一邊寫寫寫畫畫一邊說:「我知道你想知道,我們小米未來能有多大的量,這個目前我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的作業系統miui已經有幾十萬使用者,這些是我們的種子使用者,將對小米手機的市場轉化起到巨大的作用。」
此前張峰並沒有特別深入地瞭解過網際網路思維,但聽了劉德的話,一直在硬體領域工作的他隱約覺得,這應該是一個面向未來的機會。小米現在是什麼都沒有,但它有夢想,張峰願意和這家公司一起,為那些更有意義的想法拼一把。尤其是,小米提出可以先期支付研發費用,這解決了英華達的後顧之憂。
這筆生意最終談成了。隨後,林斌飛到南京和張峰就合同細節和報價進行了詳談。據林斌回憶,在得知報價的前一秒鐘,他坐在廠區的沙發上,內心非常緊張,而張峰最終寫在紙上的價格出乎意料的厚道。看到報價的那一刻,林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狂喜。小米的商業模式終於可以繼續推進了,而創始團隊把這一刻定義為供應商英華達對小米鼎力相助的時刻。這也是硬體世界和軟體世界一次握手的重要時刻。
英華達的合同似乎終結了小米的壞運氣,一直沒有塵埃落定的夏普螢幕也終於露出一絲曙光。雷軍通過金山日本分公司的負責人瀋海寅找到了夏普方面的負責人,在夏普中國銷售總監陳基偉的幫助下,小米和日本的三井商社取得了聯絡。在這家日本財團的幫助下,小米終於和夏普約好了見面的時間,他們將在2011年3月24日15點,在位於大阪的夏普總部進行第一次商談。
然而,就在3月11日下午,一個突發的大事件震驚了世界——日本仙台港以東太平洋海域發生9級大地震,連同其引發的海嘯共造成超過15000人死亡。福島第一核電站遭到破壞,核洩漏讓原本熱鬧的街道變得空無一人。整個日本已經變成了災區。
是否按照約定的日期去參加會議?是否需要和夏普討論一下延期?幾位創始人對這些問題進行了幾輪討論。但是地震和核輻射已經是小米在這個時期所遭遇的最小危害了,最終,幾個人決定按期前往。
那一天,從北京飛往大阪的飛機上,只有雷軍、林斌和劉德三個人。
蓄勢待發的小米
在北京飛往大阪的飛機上,他們懷揣著一份給夏普總部寫的商務報告,這是劉德和夏普中國銷售總監陳基偉在一個星巴克裡討論了很久才寫成的,裡面寫有小米對夏普螢幕計劃採購的數量。陳基偉特別建議,第一次採購不要過於激進。此前有太多的廠商拿出巨大的螢幕採購量,結果都被拒絕了。因此,他們寫出了一個相對合理的數字——30萬片。
2011年3月24日下午3點整,在夏普總部大樓裡,三井商社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前臺等待來自中國北京的幾位客人。除了雷軍、林斌和劉德以外,日本金山公司負責人瀋海寅全程陪同了這次訪問。由於大地震剛剛過去13天,很多國際商務業務被迫中止,整座大樓顯得有點冷冷清清。
在日本夏普總部vip第一會議室裡,小米公司的三位創始人雷軍、林斌、劉德,經過幾個月的波折,終於見到了夏普公司的大橋康博部長。後來他們知道,他們是那天夏普大樓裡唯一的一撥訪客。洽談的氣氛非常友好,幾位創始人按照事先的安排,把小米手機的商業模式講述了一遍,並懇請夏普成為小米的螢幕供應商。
小米的幾位創始人研究過,夏普的一塊螢幕擁有fwvga(854×480)的解析度,這是當時的智慧手機還不具有的優勢。但是一旦採用這塊螢幕,夏普需要修改底部的fpc(柔性電路板)電路,這意味著夏普要進行額外的成本投入。
原定一個小時的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大橋康博顯示出特有的嚴謹認真,他叫來夏普的工程師,現場研究起修改電路的可行性,會議室裡不斷有人進進出出。他們一直輕聲地用日語交流著,一會兒點點頭,一會兒拿著螢幕指指畫畫。
兩個小時之後,大橋康博給出了一個正式結論:「可做!」
雷軍也拿出了自己最終的螢幕訂購方案——30萬片。小米高管們已經達成共識,如果小米手機一年可以完成出貨30萬部,這將意味著戰鬥的初步勝利。
在晚宴上,大橋康博說出了願意和小米合作的幾個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三井商社的背書。夏普和三井商社是長期的合作伙伴,雙方的信任度一直很高,因此夏普願意和三井介紹的品牌接觸。另外一個原因是小米的創始人們在大地震之後不久冒險按期來訪,讓他們有些出乎意料,而所有交易的達成都必須依靠面談。
最後,大橋康博說:「這次合作成功,也體現了我們關西人的特點,那就是熱愛冒險。」
一直到今天,夏普公司的工作效率還讓劉德記憶猶新。剛剛從大阪飛回北京的那天,林斌和劉德還沒有吃午飯,他們決定在公司樓下吃碗麵條再上去工作。突然劉德的電話響了,樓上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夏普的工程師到了。」他們匆忙吃了兩口,放下筷子跑上樓去。這家企業一旦決定支援你,他們進入角色的速度是飛快的。
可以說,與夏普的成功合作給小米接下來的供應鏈合作帶來了福音,夏普給小米帶來了背書效應。從這個時候開始,小米的整個供應鏈體系慢慢地開始跑通了。劉德經常會誇張地帶著小米的存款證明去談合作。言下之意是直白地告訴對方:我們和那些小公司不一樣,我們賬上有錢。
劉德對那段滿世界談判的日子印象深刻。當時劉德和一個叫餘安兵的同事一起出差,下了飛機他們會租一輛破舊的桑塔納開著四處跑。很多供應商的工廠都非常偏遠,他們藉助gps(全球定位系統)來導航。但是當時是2011年年初,很多地方的公路建設並不完善,和gps的訊號也不匹配。很多時候路還有,訊號卻沒了,他們就只能憑感覺開。劉德在美國生活了7年,養成了開快車的習慣,他經常把餘安兵嚇得大叫:「太危險了!!」
有的時候,他們會住城中村,住那種他們之前從沒有住過的旅店,一推門就是床,剩下的地方只能放一張極窄的桌子。
有的時候,林斌和劉德也會去供應商比較集中的臺灣地區出差,一天之內把臺北、新竹、臺南跑一圈。有一次出差途中林斌累到眼底出血,不得不提前飛回北京,劉德只能自己一個人把剩下的行程跑完。在捷運的站臺上,天色昏暗,劉德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兒,暈頭轉向地發現自己買錯了票。那一刻,他有些恍惚,自己是誰?在幹什麼?為什麼此時此刻會站在這裡?
在北京的小米辦公室裡,供應商們開始來拜訪了。因為手機涉及幾百個不同的元器件和供應商,因此林斌和劉德每天的日程表都是滿滿的。這是一段無比瘋狂的日子,他們開始了和供應商長達5個月的談判車輪大戰。有時候幾家供應商一起出現在辦公樓裡,他們不得不在一個會議上中斷10分鐘,然後到另一個供應商的會議上接著談10分鐘,這樣不停輪換。晚上辦公室鎖門後,他們就把談判現場轉到樓下的星巴克,接著溝通合同細節。
在林斌和劉德與供應商緊鑼密鼓談判的同時,硬體團隊也終於等來了高通的許可協議,小米的這群從摩托羅拉遷移過來的頂級工程師,終於可以在他們的廣闊天地裡大幹一場了。他們也期待更多來自高通的工程師來協助他們,共同把艱難的研發工作做好。
訂購晶片並不是把採購來的晶片放到硬體裡除錯執行那麼簡單,尤其是對於旗艦晶片來說,一家企業要把高通的智慧財產權完全消化掉,然後由雙方的工程技術人員一起把系統做穩定,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從過去的經驗來看,如果有一千家企業做智慧手機,真正能把智慧財產權吃下來的寥寥無幾,對於高通來說,要選對一家合作伙伴,一半靠觀察,一半靠運氣。有的時候,選擇合作伙伴就是一場賭博。
在和高通簽訂授權協議之後,高通全球高階副總裁、大中華區總裁王翔來到了卷石天地。作為一個和手機行業息息相關的晶片企業的高管,他必須瞭解趨勢。王翔拜訪客戶時有兩個重要的使命,一是介紹自己的技術,二是瞭解客戶對於趨勢的判斷,從而決定如何調撥自己的資源。
初次與王翔見面,雷軍就講了三個小時。他主要講了為什麼要成立小米公司,以及小米的商業模式是什麼。他講到了miui社群,講到了智慧手機,甚至講到了「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所有這一切,都讓王翔感覺新奇。雷軍還講到了自己怎麼做卓越網,怎麼投資凡客,怎麼幫助金山轉型,這些電子商務的經驗將驗證小米未來商業模式的可行性。
雷軍也講到了想扭轉外國人對中國商品都是廉價、劣質商品的印象,這是小米選擇最高階晶片的主要原因。他談到了日本企業的崛起、德國工廠的強盛,這些國家的製造業都經歷過價格便宜、質量不好的階段。但是20世紀60年代以來,日本通過幾個品牌,徹底改變了全世界對日本製造的印象,這需要企業家精神和強大的執行力。雷軍所講的這一切引起了王翔的共鳴。
當時高通在中國的主要合夥夥伴是華為、中興、宇龍酷派、聯想這些大品牌,除此之外,就是龍旗這樣的設計公司。王翔最大的苦惱是如何調配工程師資源,這考驗著管理層的眼光。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和高通合作的企業成百上千,專案數量繁多,但是所有專案最終的成功率只有10%,這意味著90%的合作專案是失敗的。
但是王翔決定給小米調配更多的工程師資源,小米訂購的高通驍龍msm8260旗艦晶片,是高通曆史上功能最強勁的一款處理器,王翔認為這樣的產品值得給有夢想的人去做。通常來說,第一個旗艦晶片使用者叫作阿爾法使用者,做高通的阿爾法使用者往往意味著價格更貴、工程資源投入更多。王翔知道,大多數廠商出於商業的考慮,不願意做旗艦晶片的首發。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在智慧手機剛剛發軔的2010年年底,中國企業還沒有能力和勇氣切入旗艦手機。當時用旗艦處理器的都是三星、諾基亞這樣的公司。
小米訂購的30萬片旗艦晶片,一片價格在50美元左右,而其他多數中國企業購買的晶片,價格在20美元到30多美元不等。
王翔決定儘自己最大的能力來幫助這家中國公司,進行這次大膽的實驗。
卷石天地裡的氣氛更加熱烈了。miui團隊依舊保持著強勁的競合氛圍,和使用者的溝通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硬體和工程團隊開始進行堆疊和結構的討論,和所有的手機公司一樣,這個團隊和id(工業設計)團隊對於外觀和功能有著非常激烈的爭論。供應鏈團隊還在與供應商進行車輪談判,連喝杯水的時間都顯得非常奢侈。
這一天,有一位員工晚上11點才從卷石天地下班。過了馬路,他回過頭,順手對著自己的辦公地點照了一張照片。卷石天地其他樓層的辦公室燈光大多已經熄滅,只有12層還燈火通明。他不禁感慨地在微博上寫了一句自己的感想:這裡燃燒著小米人的青春。
劉德經常會回想起那段每天都有波瀾壯闊的東西在心中湧動的非常態的日子。公司還沒有搬離銀谷大廈時,他住在逸成東苑,每天下了班他就步行回家。他一路向北,穿過五道口、清華大學,一直走回逸成東苑。「路上看見誰都像親人,整個世界都特別美好,是愛心大滿貫、大爆棚的感覺,當你的心裡有一個特別想全身心傾注的事業時,你感覺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公司搬到卷石天地之後,劉德必須開車上下班,但是他通常會先把他招來的兩個海歸設計師李寧寧、陳露送回家才放心。兩個女孩剛從上海搬過來,在公司附近合租了一間房子,面對每天如此緊張的工作節奏,劉德常常擔心地想:「這麼忙,萬一她們嫁不出去怎麼辦?」
很多人在問,為什麼小米的管理是如此的扁平?雷軍曾經回答過這個問題:「扁平化是基於小米相信優秀的人本身就有很強的自驅力和自我管理的能力。我們的員工都有想做最好的東西的衝動,公司有這樣的產品信仰,管理就變得簡單了。」
據說,小米的創始人們早期確實買過一個考勤打卡機,但是這個打卡機到今天也沒有使用過。
米1的搖滾式釋出
為了調撥更多高通工程師到小米公司協助研發,王翔需要取得高通總部的認可。然而,高通總部對中國公司的認知,還停留在既有的印象當中。10年前,中國手機企業展示出來的工程能力和技術把控能力都和今天相差甚遠,中國手機品牌佔全球市場的份額也非常少。王翔需要讓總部的人理解,為什麼要把工程師資源調撥給市場份額尚未可知的小米。
王翔幾次邀請高通全球ceo(執行長)保羅·雅各布(pauljacobs)與雷軍見面,並且親自擔任翻譯。對於小米的模式,他已經爛熟於心,對網際網路模式、和使用者做朋友、極致價效比這些概念也能脫口而出。另外,王翔特意邀請時任高通運營半導體的qct(質量控制技術)部總裁(現任ceo)史蒂文·麥克考夫(stevenmollenkopf)來到小米公司,讓他看到雷軍手上展示的miui作業系統是什麼樣子的,也讓他親自感受那個系統在手心當中滑動的感覺。王翔知道,只有親臨現場,才能讓直接決策者瞭解這是一傢什麼樣的公司。可以看出,史蒂文雖然剛開始滿腹狐疑,心中有個大大的問號,但是最終,他的眼睛中逐漸露出理解了這家公司的溫和目光。
在這樣的努力之下,高通給小米配備了儘可能多的優質工程師資源。miui團隊那種熱辣的工作氛圍很快傳導到了硬體和工程團隊。憋了兩個月的硬體團隊此時如同開閘洩水一樣酣暢淋漓。負責手機系統軟體的劉安昱還清晰地記得大家拿到高通授權合同時,整個團隊那種如獲至寶的樣子。大家一個詞一個詞地研究著那些英文條款,彷彿要把它們吃到肚子裡。
整個房間裡充滿了青春的荷爾蒙的味道。創始人、miui團隊、行政、財務、硬體團隊,包括當時剛成立的米聊團隊,都坐在一個大平層裡。所有的人相隔都不太遠,有了問題大家就站起來喊一聲,立刻有人走過來協助解決。公司的氛圍非常融洽,辦公室裡滿是創業前線的戰場感,勝則舉杯相慶,敗則拼死相救。
做硬體設計的朱丹是周光平博士從摩托羅拉團隊帶出來的工程師,直到今天,他仍懷念當時的那個黃金團隊,雖然人數不太多,但是每個人都能力強大,至少有7~8年的工作經驗,整個團隊呈倒金字塔形結構,即頂級工程師在上面,佔最大的比例,所以整個團隊的設計能力是頂尖的。「這是一支精銳部隊,正好遭遇摩托羅拉走下坡路,小米把這支隊伍給撈過來了,這可能是小米的運氣之一。」朱丹說。
此時的朱丹有一種在前線征戰的感覺,光一個pcb板(印製電路板),他都要畫三遍,並不是第一遍不夠好,而是他希望得到最優解,因此他一遍一遍地計算著在一個10毫米的空間裡,如何完美地走好9條線,以保證空間利用率的最大化。
負責bsp系統軟體的劉安昱此時早已經走出和供應商交流的那種挫敗感,全身心沉浸在工作的亢奮當中。2011年3月4日,是他終生難忘的一天。這一天,他去南京英華達的工廠打板,等待硬體工程師許春利拿出已經做好的核心電路板,然後他需要讓軟體在這塊電路板上執行並進行除錯,最後將整個螢幕點亮。這個過程將證明,主系統、記憶體、螢幕等可以以最小系統正式執行。
但是第一次點亮螢幕並不順利。晚上8點之後,板子做出來了,劉安昱一次一次地嘗試執行軟體,可螢幕就是毫無動靜,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各種待查的原因他都檢查了一遍,就是找不到問題所在。
「那種感覺真不是用絕望可以形容的,簡直是頭皮發麻,因為我們完全不知道是硬體的問題還是軟體的問題。如果是板子本身的問題,那最終的結果有可能是把硬體拿回去重做,這樣的話,整個專案就會被推遲幾個月,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在回憶這段經歷時,劉安昱臉上瀰漫著的那種類似於上屆奧運會的冠軍在這屆奧運會預賽階段就已經被淘汰出局的悲壯。他完全不知道,如果給團隊帶回去這個結果,會給那個戰場帶來怎麼樣的精神打擊。
那一次,劉安昱出差訂的是錦江之星酒店,但是他壓根兒就沒有入住,下了飛機他就來到了英華達的產線工作,一遍一遍地如同盲人摸象一樣除錯著整個系統,每一次調到最後都前功盡棄。凌晨四點,劉安昱調整了一個小小的細節,忽然之間,螢幕亮了起來,一些log(程式日誌)正在輸出。儘管是性格不易激動的工程師,劉安昱在那一刻也幾乎快抱頭痛哭了。
張國全是負責電話模組的工程師,他至今還記得2011年4月20日中午小米手機第一次接通電話的情景。從嚴格意義上來講,那還不是完整的小米手機,只是在一塊綠色板子上面扣著一款螢幕,上面接著一個外接天線,整個外觀還非常醜陋。但是在這個時候,張國全需要打通一個電話,來證明整個硬體通路是工作的,手機設計的p0階段已經完成。
「丁零零……」當這塊並不完美的電路板響起來的時候,已經在手機行業工作長達10年的張國全,也難以形容內心的澎湃,因為這是一款他真正想做的手機。大家興奮地招呼雷軍來到他的辦公桌前,希望他趕緊體會一下這個重要的光輝時刻。雷軍彎著腰,像傾聽嬰兒的啼哭那樣,把耳朵緊緊地貼在桌子邊上,捕捉這個美妙的聲音。這彎著腰側耳傾聽的一刻,被小米的員工抓拍了下來,成為小米程式中值得銘記的歷史瞬間。
直起身來,雷軍帶領大家鼓了鼓掌,對團隊表示了祝賀,看上去完全是一個創業者在某個關鍵階段來臨時波瀾不驚的狀態。張國全的內心在驚呼:「天啊!老大!老大!你知不知道這一刻意味著什麼?!」他真想抓起雷軍那雙細長的手幫助他在空中揮舞兩下,他本能地希望雷軍更興奮一些。
無論是硬體團隊還是軟體團隊,都意識到即將誕生的這款產品可能是一款在市場上給競品一記重拳的產品——第一款雙核1.5g手機、4英寸螢幕、800萬畫素攝像頭、通話時間900分鐘、待機時間450小時,所有的一切都是頂級配置。硬體團隊知道,這種搭配將是夢幻一般的組合。市場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們不敢想象。
而在軟體團隊這邊,miui已經聚集了50萬論壇粉絲,其中30萬是活躍使用者。很多人不斷在論壇上披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有的是水果店店長,有的是香港內衣設計師,還有很多來自不同國家的粉絲。miui允許使用者重新編譯定製,這種開放策略吸引了很多國外發燒友,他們釋出了miui英語版本、西班牙語版本、葡萄牙語版本。到2011年7月底,大約有24個國家的粉絲自發地把miui升級為當地語言。2011年,有人在推特上說:「我在googlenexus上安裝了miui,它就像新鮮空氣,感覺好極了。」
就在硬體和軟體齊頭並進時,雷軍也無時無刻不在進行商業上的思考。當初他設想的商業模式正在一步一步變成現實,現在他不停地在思考和衡量新的手機該如何定價,這也是他並沒有張國全預期的那樣興奮的原因之一。如何定價,決定著小米手機是否能迅速擊穿市場,而小米手機能否迅速擊穿市場又決定著他第二次創業的成敗,而這個成敗又不僅僅決定著他個人的命運走向,也關乎那些跟隨他的創始人,以及那些每天血脈僨張地奮鬥的年輕人的明天。
這是考驗一個創始人直覺和經驗的時刻。
在思考定價的這段時間,雷軍也開始準備小米的第一次產品釋出會。在金山時期,他經歷過各種形式的產品釋出,組織員工進行過的市場活動不計其數。在第二次創業的重要時刻,他決定去除那些他從內心覺得荒誕可笑的部分,那些請客、講話和走秀的結合。他深信,一場釋出會能否成功的關鍵在內容,這一次,他決定用ppt的形式,集中介紹產品資訊,以最透明的方式,讓使用者看到這個新物種的誕生。
這個決定讓負責製作產品釋出ppt的梁峰和刁美玲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抓狂狀態。視覺效果是做了多年wps的雷軍的強項,因此梁峰和刁美玲幾乎是在老闆最擅長的領域之一進行工作,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雷軍用了幾乎兩個月的時間來做這份長達96頁的產品資料,他會非常形象地描述出自己所需要的資料效果,比如:「我需要這個部分是6塊拼圖的樣子,剛開始時分別放在6個方向,最後通過動畫的模式組合在一起。」「我要價格出現的動畫效果,是最後以較大字型降落到紙面上。」「我要和現在市面上幾款手機的引數對比。我們需要這幾個指標。」除此之外,雷軍要求所有的設計都儘量符合最美的標準,每一個字和每一個標點符號都要追求極致。
負責產品釋出會的小團隊佔據了一個會議室,他們把所有的資料和電腦都放在那裡,整整一個半月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因為涉密,所有的物料都被鎖在了會議室裡。那段時間,有人在那個會議室門上貼了一張a4列印紙,上面寫著三個大字——「瘋人院」。
就在這段緊鑼密鼓的釋出會籌備期,一個媒體溝通會卻不得不提前召開了,這是因為,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些事情,雷軍需要回應外界的一個猜測。在雷軍再次創業這段無比繁忙的時間裡,他的兩位相交20年的老友,經常會來卷石天地拜訪,他們就是金山公司的創始人張旋龍和求伯君。在雷軍離開金山三年多的時間裡,金山公司不但進行了大分拆,軟體和網路遊戲的業績也雙雙下滑,2010年第一季度,金山公司的營收比上一季度大跌了18%。在這種情況下,兩位創始人每週都來懇請雷軍重新出山,擔任金山的董事長。與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這一次,兩位創始人決定賦予雷軍全部的投票權。
本來已經低調創業的雷軍馬上就要釋出自己的產品了,對於張旋龍和求伯君的請求他自然而然地選擇了婉拒,但是兩位創始人的不斷懇請最終讓雷軍心軟了下來。畢竟,金山凝結過他全部的青春夢想,現在又是這家公司最困難的時候,他不忍心袖手旁觀。於是,幾天之後,雷軍要重回金山擔任董事長的訊息傳遍了網路,這讓雷軍有些憂慮。在他心中,金山下一步的調整勢在必行,但是馬上就要釋出的小米產品,將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作品。
2011年7月12日,小米第一次媒體溝通會在北京後海舉行。在這個會議上,雷軍第一次披露了自己已經再次創業的訊息,利用這個機會,他也向投資者和公眾表明,他將同時擔任金山董事長和操盤小米,兩者並不矛盾。就在這個溝通會上,一直在秘密執行的小米商業模式被第一次公開。毫無意外,敏感的科技記者對雷軍所描述的「鐵人三項」商業模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些長期的行業觀察者發現,第一次有一家中國企業宣稱,要同時涉足硬體、軟體、網際網路三個行業,這顯示出了巨大的野心。而對於這種模式創新,人們的看法則是冰火兩重天。
在一些興奮的表達之外,也傳來了諸多看衰的聲音。人們對這麼小的創業公司要做頂級智慧手機充滿了質疑。就在小米籌備產品釋出會期間,谷歌nexusone手機線上店剛開啟了近200天,但是銷售情況不容樂觀。就在小米召開後海溝通會的12天后,這款谷歌自主品牌的安卓智慧手機停售了,這標誌著谷歌線上直銷模式失敗。這更加劇了人們對小米模式的懷疑。
在業內組織的多個沙龍里,人們紛紛開始預測小米公司的命運,最樂觀的觀察者也只給出了5萬~10萬部的銷售預期。雷軍在參加一個叫極客公園的媒體組織的一場沙龍活動時,再次完整地講述了小米模式。他講完後,主持人問,現場有多少人被雷軍說服了,舉手者寥寥無幾。
在這段時間,「瘋人院」裡沒人有時間理會外界的質疑。梁峰、刁美玲和雷軍在頭腦風暴中產生的想法正在被反覆打磨,這奠定了小米釋出會的基調——資訊為王。刁美玲坦誠地回憶,她發現這方面做得最極致的還是大洋彼岸的蘋果公司,那種影像呈現的美輪美奐和資訊提煉的簡明扼要,打動過她很多次。因此,蘋果早期的釋出會她回看了很多遍,甚至一幀一幀放慢了看。她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什麼時候國內的釋出會能把創意做到這個地步?這需要有大量的資金和時間投入。
秦智帆是給釋出會的場外產品站和ppt上的小米手機拍照的負責人。但是學設計的他最終覺得自己在攝影方面是個外行,於是找了外包公司去做這件事,而他自己則一整天都蹲在旁邊觀看。外包公司拍好照片之後問他:「你覺得怎麼樣?這樣的效果可不可以?」這些問題對於小秦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因為作為設計師,他看一眼就知道圖片效果不好,但是卻說不出哪裡拍得不好,也無法告訴攝影師該怎麼拍,所以溝通的工作經常在三言兩語之後就進行不下去了。這讓拍攝工作進入了一種怪圈。最後,秦智帆緊急叫來黎萬強和梁峰現場救援。作為攝影發燒友的黎萬強,很快就指出拍攝燈光的軟硬問題,然後和攝影師一起把燈光調得「硬」了一點。就是這樣信手拈來的小小調整,拍出的圖片立馬就不一樣了。這一年,是秦智帆跟隨阿黎學習成長最快的一年。
時間終於來到了2011年8月16日,這一天是小米第一代手機發布的日子。那個夏日午後,北京的陽光格外燦爛。雷軍內心隱隱感覺,也許這一天是改變命運的日子,他的命運?國產手機的命運?還有和他一起奮鬥的年輕人的命運?他並不確定。這些模糊的感覺只是在他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雷軍突然意識到,當張旋龍和求伯君把投票權完全賦予他,承認他可以對所有的決策負責時,這是他金山歲月的一個成人禮。而今天,是他給自己的,作為創業者的一個真正的成人禮。不論結果如何,這是他完全自己設計商業模式、操盤大局的時刻。
這一天也許會是某種分界線吧。在全世界,手機這種產品第一次只通過網際網路來銷售,這種模式將繞過所有經銷商,把中間層的利潤讓給消費者,這是雷軍改變中國製造業的第一次嘗試,也是創業者對新模式的親自踐行。
此時,雷軍內心很平靜,平靜得甚至完全沒有在意自己的著裝。他平時在辦公室就喜歡穿幾十塊錢的凡客誠品出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還有同樣幾十元的樂淘網出品的帆布鞋。這並不是一個財務早已自由的人特意營造的勤儉節約的個人形象,這是他最貴的穿著之一。他經常半開玩笑地對同事說:「這都是我花了幾百萬美元,甚至上千萬元美元投出來的,這是我穿的史上最貴的衣服。」某種程度上,他在檢驗這些他作為天使投資人投出的產品。
這一天,他穿著這身「工作服」在家吃了午飯,然後在離釋出會開場還有10分鐘時來到了位於北京798藝術中心的釋出會現場。一下車,他彷彿瞬間從一個安靜的洞穴裡被吸入一場旋風中,798藝術中心正在經歷一場橙色熱帶風暴。狂熱的小米粉絲早已經把會場入口堵得水洩不通,很多小米員工也被擋在了會場之外。作為當天釋出會的唯一男主角,雷軍發現自己進不了自己的會場,只好打了一個電話叫了四個同事出來幫他擠出了一條路。
能容納500人的現場,大概擠進去了800人。此時距離釋出會原定的開始時間還有5分鐘,釋出會總導演黎萬強略帶慌張地走到雷軍身邊耳語:「咱們開始吧,要不然一會兒真出事了怎麼辦?」
這是小米歷史上唯一一場提前5分鐘開始的釋出會。
那場長達78分鐘的小米1代手機釋出會至今還是很多人難忘的記憶。釋出會幾乎全程伴隨著人們的尖叫聲。雷軍把自己的商業模式春風化雨一般講述給在場的所有聽眾。他給人們提供了兩份最好的禮物:第一,最好的安卓系統的手機硬體——國內雙核1.5核,全球主頻最快,比主流手機主頻速度快200%,比最新發布的高階手機主頻速度快25%。第二,首款以網際網路模式開發的手機作業系統miui,千變主題和首創的百變鎖屏。
整場釋出會最高潮的部分經過了精心設計——在和四款手機進行詳細的引數比對之後,一個大大的金黃色問號,掉落在黑色的大螢幕上。雷軍提出一個簡單的問題:這樣一款各項引數、軟硬體躺贏的手機,最終定價將會是多少?人們像等待魔術師最後一個魔法一樣屏氣凝神地盯著大螢幕。
幾乎撐滿整個螢幕的巨大數字,如同夜空中的隕石一樣降落下來——金黃色的「1999」字樣,伴隨著巨大的聲效顯示了出來。這個視覺效果是雷軍親自設計的。
幾乎把房頂掀翻的尖叫聲和掌聲爆發了出來,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在同等配置的手機價格都在4000元上下時,小米手機直接將價格減掉了一半。這個震撼的價格,加上這種價格出爐的方式,極具戲劇效果。此時此刻,舞臺上似乎正在上演一部真正的魔法大戲。
很多在中控臺的小米員工顧不上自己正在工作,都流下了眼淚。這一刻,小米人和米粉的心情是一樣的,他們把最真誠的熱愛,獻給了這家無與倫比的魔法公司,獻給了這一註定載入史冊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