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提高工程技術水平可能會有所幫助。「可解釋的人工智慧」,或簡稱為「可解釋性」,正在成為新的研究方向,令人備受鼓舞。可解釋的人工智慧試圖將神經網路近乎神奇的計算進行簡化,轉變成人類可以仔細研究和理解的形式。但相關研究尚處於起步階段,無法保證能夠達到其支援者所期望的高度。與此同時,這項技術所要詮釋的模型卻已經開始在世界各地大量出現。
即使是完全可解釋的人工智慧也僅僅是第一步。如果在演算法設計完成後,再加入安全性和透明度等考慮因素,無論設計得多麼精妙,都不足以滿足要求。下一代人工智慧必須從開發之初就採取與現在完全不同的理念。以激情為起點固然很好,但我們要面對的是紛繁複雜而又不起眼的挑戰,要取得真正的進展,就必須有敬畏之心。而矽谷似乎缺乏這種心態。
學術界早就意識到人工智慧可能會帶來負面衝擊,比如缺乏透明度、容易受到偏見和對抗性影響等等。然而,由於研究規模有限,風險一直只存在於理論層面。我的實驗室最有現實影響力的工作是環境智慧研究。由於臨床法規的制約,我們對工作熱情保持謹慎和剋制,因此有足夠的機會來應對相關隱患。但現在,市值接近萬億美元的公司已經掌握了主導權,潛在風險的發展步伐也急劇加快。無論是否準備就緒,這些問題都需要以商業速度加以解決。
每個問題單獨來看都令人擔憂,但它們共同指向了一個未來,其特點是監督減少、不平等加劇,如果處理不當,甚至可能導致迫在眉睫的數字獨裁主義問題。走在全球最大公司之一的走廊裡,我不禁陷入沉思,問題的確很尷尬,尤其是考慮到同事們的誠意和良苦用心。這些都是制度性問題,而不是個人問題。現在還沒有出現鬍子拉碴的典型惡棍,我們還沒有遇到真正的現實問題,此時提出這些挑戰,只會讓人更加困惑。
我回想起與阿尼共事的情景,想起當時要在幾家醫院部署手工製作的小型原型裝置是多麼困難。在高度謹慎的醫療領域,創新是逐步展開的,雖然有時令人沮喪,但總體上也讓人感到心安。我想知道醫療領域的做法是否值得廣泛效仿。
矽谷的傲慢態度向來為外界所詬病。在人工智慧時代,儘管我們對潛在風險的認知不斷加深,企業的誇誇其談也上升到了新的高度。執行長們在世界各地的舞臺上發表主題演講,有些內容高瞻遠矚,有些則拙劣不堪,還有一些是徹頭徹尾的侮辱。企業高管們承諾將在不久後推出自動駕駛汽車,設計出高超精湛的腫瘤檢測演算法,實現工廠的端到端自動化。至於被先進技術取代了工作的人(計程車司機、長途卡車司機、裝配線工人甚至放射科醫生)的命運,商業領域的態度似乎介於半心半意的「再培訓」和幾乎不加掩飾的漠不關心之間。
無論執行長和自詡為未來學家的人的言論如何徹底脫離公眾,技術的日益普及都會進一步加劇人們對人工智慧的恐懼。在這個時代,里程碑接二連三地出現,最可怕的情景正在逼近。在人工智慧領域的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了流血事件。
在亞利桑那州坦佩市,優步先進技術集團正在測試一輛自動駕駛原型汽車。伊萊恩·赫茨伯格(elaineherzberg)推著腳踏車過馬路時,被這輛車撞倒身亡。兩年多前,優步策劃了卡內基梅隆大學機器人系團隊離職記,而現在,優步的自動駕駛專案成了公眾嘲諷的物件。如果說人工智慧如今頻頻遭遇偏見讓我和同事們感到難過,那麼我們現在的感受則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優步的品牌已經聲名狼藉,其原因與技術本身關係不大。儘管我們很容易將事故歸咎於優步,但很明顯,這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類似的事故。
的確,更多教訓很快就出現了。2016年,propublica[注:propublica是一家總部設在美國紐約的非營利性媒體,其新聞報道以調查為主,主要涉及政府、商業、刑事司法和環境等主題。——譯者注]的一系列調查顯示,有偏見的人工智慧被廣泛應用於處理貸款申請,甚至協助法官做出假釋決定等方面。類似的報道還顯示,在某些招聘中,求職者會先經過人工智慧技術的篩選,然後才有真人面試官進行面試。此類做法往往會在無意中造成歧視性影響,這一點並不令人意外。伊萊恩·赫茨伯格的死亡理所當然地導致優步自動駕駛團隊解散,並對整個領域造成了負面影響,但上述更微妙、更機構化的傷害卻不可能迅速得到糾正。相關問題幾乎是無聲無息的,影響範圍更廣,而監管則少之又少。期待出現同樣程度的公憤是不現實的。但好在公眾意識在不斷提高,媒體也認識到,當涉及人工智慧的報道時,不應忽視偏見、公平和隱私等問題。
無法問責演算法、特定人群受到不公平待遇、一個人意外死亡,這些都是人工智慧領域出現的新局面。審視局面,我得出結論:簡單的標籤已經不再適用。甚至連「失控」等措辭都顯得委婉。人工智慧不是現象,不是顛覆,不是難題,也不是特權。我們面對的是一種自然力量。它是如此宏偉,如此強大,如此反覆無常,既能輕易激發靈感,也很容易摧毀一切。要讓人工智慧值得信任,需要的遠不止商業公司空洞的陳詞濫調。
人工智慧甚至不是科技界對公共利益的唯一威脅,這使得情況變得更加複雜。在人工智慧領域出現問題的時候,劍橋分析公司也爆出醜聞。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公眾普遍對虛假資訊表示擔憂。關於社交媒體和新聞源過濾氣泡的不良影響的報道也在不斷增加。種種事件都有一個共同之處:世界正在逐漸意識到,資料不僅有價值,而且具有影響力,甚至可以產生前所未有的決定性影響。
到2018年,已經沒有人再質疑其中的利害關係了。對臉書和instagram等社交媒體應用的審查不斷加強,因為它們提供的超個性化內容可能會導致青少年出現抑鬱和焦慮。社交媒體利用人工智慧打磨定製化內容,以實現最大程度的「使用者參與」,這種趨勢令人不安。亞馬遜使用一系列監控工具(包括監控腕帶)即時追蹤工人的工作效率,這種倉庫管理方式受到媒體抨擊。微軟在試圖推廣其人工智慧面部識別技術時,遭到了隱私權倡導者和公民自由組織的批評。我自己也被捲入爭議的中心。當時谷歌雲與美國國防部簽訂的一份合同(內部稱為maven專案)引發了廣泛的爭論。幾個月後,緊張局勢從公司內部蔓延到媒體,重新點燃了大眾關於技術在軍事事務中所扮演角色的長期爭議。科技抵制浪潮已經來臨,人工智慧難以獨善其身。
「我們就在這兒等著。」我說。
時間是早上5:30。我看著護士把母親推進手術室。她又要做心臟手術了,這是迄今為止創傷最大的一次。中國家庭向來不善於用語言表達對彼此的感情,我在心裡默默地說出了剩下的祝福。
我愛你,媽媽。
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幾分鐘後,我無精打采地站起身,在大廳裡踱來踱去,找到了一張遠離喧囂的安靜長椅,頹然坐下。長椅的金屬表面比我想象的還要冰冷,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只有我一個人,滿腦子都是我還沒準備好面對的種種思緒,左手邊空空如也——在其他日子裡,母親總會坐在我的左邊。她也許會發脾氣,會評頭論足,但她總是在那裡,總是在我身邊。
片刻之後,我意識到周圍並非空無一人。父親找到了我。他看起來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如何開口。
「飛飛……」他的語氣異常嚴肅,甚至有一種成年人的口吻。但我感覺到的不是力量或威望,而是脆弱。
「我小時候,人人都喜歡我父親,」他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尤其是我。我跟你說過他的事嗎?我們家並不富裕,但過得還算舒適,尤其是在我們這樣的小城鎮。我的成長過程很幸運,我覺得自己……很特別。」
我不知道該怎麼理解我聽到的話。他很少談起他的過去——缺席的祖父、他似乎從未擺脫的童年,還有我和母親之外的家庭成員。但他繼續說了下去,深入講述著我從未聽過的故事。
父親委婉地講到,因為他的母親患有某種說不清的嚴重精神疾病,他從小就沒有在自己母親身邊。儘管如此,或者更可能正因為如此,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祖父——對他溺愛有加。祖父並非富有之人,也沒有顯赫身份,只是個小官員,但生活在那樣的小城鎮裡,即使是微不足道的行政地位也能帶來一些好處。對父親來說,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遠離了那個時代的紛雜是非,經歷了我想象中他那種性格的人在童年時期必定經歷的各種冒險。
當他告訴我他兒時最喜歡的寵物時,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一隻熊,一隻真正的熊,而且是他親手養大的。後來那隻熊長得太大了,變得非常危險,他們沒有辦法,只能捐給了動物園。當然,我不應該感到驚訝,大多數男孩哪怕只有一點兒名義上的特權,也會夢想著進個好學校、謀個好職位,但父親畢竟與大多數男孩不同。他當然會利用這個小小特權換取一隻熊,牽著它在小鎮上漫步。我內心的緊繃逐漸舒展開來。以傳統的標準來衡量,他也許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但像這樣的時刻還是讓人印象深刻。他真的能在任何場合給人帶來溫暖。
但故事至此發生了轉折,因為祖父突然罹患重病。病情開始得很神秘(那個時代經常會這樣),而且由於他們很少與人交往,祖父的病逐漸惡化。只有父子倆相依為命,小鎮物資有限,有效治療幾乎是不可能的。父親束手無策,祖父日益憔悴疲勞,食慾急劇下降,變得神志不清。
因為照顧不周,祖父的身體迅速垮了下來,幾個月後就無法自理。父親只能守在床邊,眼睜睜地看著祖父的身體一天天衰弱下去。父親整個世界的中心崩塌了,但他卻無能為力。當祖父最終去世時,父親覺得生命毫無意義、毫無尊嚴。姍姍來遲的醫生跟父親解釋說,是極度營養不良加劇了祖父的胃腸道疾病,最終使他的身體不堪重負。但對一個突然變得如此孤立無援的男孩來說,解釋已經無關緊要。一切都毫無道理可言。
那是1961年,父親當時只有14歲。
祖父去世後,沒有任何親人來照料父親。不可思議的是,祖父的一位同事主動收養了父親,成為他的法定監護人。祖父同事讓父親繼續上學,滿足了他的基本需求,並確保他順利畢業。祖父同事的慷慨讓父親熬過了那段原本會讓他生不如死的日子,但從此之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
祖父去世後,父親的一部分也隨之消逝,留下的只是一個孩子的一部分,這是他所熱愛的世界曾經存在過又消失的唯一證據。因此,他決心保持原樣。即使他長大成人,獲得學位,並最終為人夫、為人父,他也繼續過著記憶中的那個男孩的生活。
父親笑容溫暖,喜歡玩冒著傻氣的文字遊戲,一生都拒絕承擔責任,但在這一切的背後,隱藏著一種無法治癒的痛苦,多年後依然讓他難以自拔。所有的遭遇和痛苦塑造了他唯一的信念,隨時間推移而變得更加堅定:雖然反覆無常、殘酷無情的世界奪走了他的父親,卻永遠帶不走他。這個世界也永遠不會奪走我的母親,永遠不會帶走我。
在那一刻,我恍然大悟。父親並不是在簡單地向我講述我們家族的歷史,也不是在講述他與母親一樣渴望逃離的私人原因。這個男人之所以說這些話,是因為他急於想讓女兒做好失去母親的心理準備。在幾十年的新生活之下,埋藏著他最古老、最深沉的悲傷,現在他把這份悲傷挖掘出來,這樣我們才有勇氣共同面對新的傷痛。他是在保護我。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他的青春期從未結束,但事實是,他的青春期早已結束了,而且結束得太快。他一直像個被時間定格的孩子,但在醫院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新的一面。在這一切的背後,是一顆父親的心在跳動。
我在人工智慧領域的第二個十年已經來到尾聲,在谷歌的第二年也即將結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我所在的領域正處於混亂之中,而這種混亂似乎也滲透到了我的內心。我也逐漸意識到,一種模式似乎定義了我的人生。無論情況有多麼艱難,都會有一些事情喚醒我,讓我思考在這一切之中,生而為人究竟意味著什麼。每一次,我都心懷感激。
不管在何種場合,關於職業倫理的對話都需要花費一番心思,但有一次討論讓我尤其緊張。那是2018年秋季的一天,我站在一間擁擠的會議室裡,到場的都是現場向我彙報工作的工程師和產品經理。在回答團隊提問的時候,我感覺就像在高空走鋼絲。不管是我們行業還是其他行業,都經歷了太多動盪,從文化到政治,我覺得早該進行反思了。
我開口講話,句子之間有很長的停頓:「從我記事起,我就對物理學充滿熱愛。但是,科學之美與曼哈頓計劃等事物緊密相連。這就是現實。人工智慧也有自己的隱患,無論是機器人殺手,還是大範圍的監控,甚至只是通過自動化讓我們80億人失業。這些都是可怕的事情,值得我們擔心。但它們也是極端情況,不太可能明天就發生。」
我再次陷入長時間的停頓,醞釀著下一句話。
「我想,這就是問題真正變得棘手的地方。因為在此期間,有太多其他事情需要考慮。既有許多積極的方面,也有很多負面的因素,有些事情可能明天就會發生。所以,我希望你們能理解我們所面臨的機遇。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們都要在其中發揮作用。我們必須認真對待。這就是倫理框架的重要性所在。它可以幫助我們在邁出每一步之前進行評估。」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嗯,我能問個問題嗎?」會議室最角落裡傳出一個聲音。這聲音來自谷歌新聘用的研究科學家,她才華橫溢,技術水平很高,最近剛從世界最頂尖的學校畢業。然而,聽起來她有些膽怯。「‘倫理框架’這個概念……」
「請說。」
「具體是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比我想象的更為基礎,也許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如此發問。
加入我們的團隊,利用大資料、分析和人工智慧,幫助本地單身人士找到真愛!正在招聘中!
我在後座上眯著眼睛看著國道101上的另一塊廣告牌。我開始懷疑,人工智慧的真正威脅是否在於除了人工智慧,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做其他廣告了。自從幾個月前和團隊討論了我們工作的倫理問題,這個問題就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同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嘿,看看這個。」他邊說邊遞給我幾頁列印好的檔案,「這是公關團隊整理的談話要點,我們可能會用到。」
清晨時分,我們的車隨著向南行駛的車流緩慢移動。我低頭看了看材料,露出微笑,但讓我精神振奮的並不是紙上的字。我們正在前往山景城,要去參加谷歌一年一度的傳統招聘活動,這是我第二次參加了。谷歌會讓數百名來自世界各地的暑期實習生聚集到googleplex,與領導層會面,幫助他們更深入地瞭解自己的職業發展道路。對公司來說,這是一次招聘活動。而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可以遠離公司事務的好機會,喚起了我作為教育工作者最美好的時光。滿屋子都是聰明、年輕、有遠見的思想家,而我將有機會跟他們交流。
在谷歌,我通常很樂於照本宣科,這與我做教授時暢所欲言的風格完全不同。作為谷歌的發言人,意味著要對眾多高管、公關顧問甚至律師負責,因此不按規定行事的想法會讓我感到非常害怕。我的發言通常都是圍繞人工智慧和商業的老生常談,彬彬有禮地講給這個記者、那個記者或一群分析師聽,不會出任何紕漏。我幾乎到了熟能成誦的地步。
但身處這個奇怪的時代,我的內心渴望變革。我的思緒又回到了與團隊的會議上。最後一個問題反覆出現:「倫理框架」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越思考,就越覺得自己想得並不清楚。我自己對「倫理框架」的大部分概念源於非傳統職業生涯中的意外收穫:在加州理工學院與克里斯托夫一起向機構審查委員會提出建議;多年來在醫院與像阿尼這樣的人合作,陪同醫生查房,傾聽護士的關切,從而加深了對他們的瞭解;家中一直讓我擔心的父母;我青少年時期的移民生活。
一個嚴峻的事實是,醫療等領域擁有經過幾個世紀甚至幾千年的時間建立起來的規範、先例和倫理基礎;其倫理基礎以生與死這一無法迴避的現實為依據。相比之下,人工智慧還處於發展的早期階段,其本身幾乎沒有明確的倫理準則。我們領域的自我認識之路才剛剛起步。因此,缺乏倫理框架的不僅僅是谷歌,也不僅僅是像那位提出問題的年輕工程師一樣的個人,而是我們所有人。
我假裝對公關團隊準備的材料很感興趣,掃視著用熒光筆突出顯示的段落,但這一次我已經暗下決心:在面對700名未來最有影響力的科技工作者發表演講時,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用別人準備好的發言稿;我決定要完全發自肺腑地講話。此外,隨著我的學術休假即將結束,我有非常多的反思要和大家分享。
在谷歌雲工作的日子雖然常常讓人迷失方向,但我卻無比感激。我得到了科學家少有的機會:在最大範圍內與受到我領域研究影響的人會面,從他們的角度來審視相關影響,哪怕只是一瞬間。兩年來,我經常與金融服務、農業、醫療、能源、娛樂和交通等行業的初創企業,以及財富500強企業的高管、產品設計師和各類開發人員進行交流。這些經歷給我帶來的經驗和教訓比我想象的更清晰、更讓人謙卑,也無比直接地提醒我,人工智慧已不再是智力上的好奇探索,而是即將改變全人類生活的社會轉折點。歸根結底,我知道,如果一個機構不在某種程度上對人工智慧技術加以考量,那麼它將無法生存下去。這些跡象是明確無誤的。我日復一日、周復一週、月復一月地反思我所看到的一切,試圖更好地理解我們所面臨的拐點,思考如何負責任地駕馭它。我為此感到自豪,也懷抱著樂觀的心態,依然充滿熱情。但同時,我也深感這份責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沉重。
無論我接下來要去哪裡,我的旅程都將從我站在臺上面對實習生時所說的話開始。過去兩年,我一直專注於傳遞企業資訊,現在我將不再擔任企業資訊的傳聲筒,我決定直抒胸臆。雖然我還沒有準備好措辭,但我打算承認,前路崎嶇而艱難,無論是學生還是教授,實習生還是執行長,沒有人知道答案。有壞訊息要面對,有難以接受的真相要處理,而且很可能會造成傷害。但也有好訊息:現在一起面對還為時不晚。
登上講臺時,熟悉的緊張感在我的胃裡翻騰。不過,我最喜歡的觀眾就是學生,看到他們的目光,我感到了安慰。
「下午好!」我對著麥克風說,「很高興來到這裡。」
那一天,只有這兩句話是講稿裡的。
兩週前,母親剛剛接受了心臟外科手術,這是我們家與不敢想象的事件最近的一次接觸。而就在現在,我已經從母親的聲音中聽到了單調的藐視——她的語調一如尋常。無論健康還是生病,年輕還是年老,這都是她的自然狀態。
「這個話題我們都討論20年了,飛飛。」母親說道。
我轉過頭看了看螢幕,那封郵件依然清晰可見。在一封日期為2018年6月7日的郵件中,美國眾議院科學、太空和技術委員會的副主任似乎在邀請我做證。對一個從未出席過國會聽證會的人來說,這是一個令人生畏的邀請,而且聽證會定在26日,距離現在還有不到三週的時間。我想到導致當前情形的種種因素:科技抵制浪潮、有偏見的人工智慧等等,覺得接受邀請似乎是個絕對糟糕的主意。我知道母親此時此刻是多麼需要我陪在床前(不管她是否承認),因此心情更加糟糕。老實說,我只想讓她替我做決定,讓她堅稱我現在離開是對她極大的不負責任。但她一如既往地沒有打算給我提供便利。
「飛飛,你還記得我們在肯尼迪機場降落的那一刻嗎?我們剛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你爸爸沒有來接我們,我們當時是什麼心情?」
「當然記得。」
「我們在行李提取處的那幾個小時多無助啊,都嚇壞了。現在,20年過去了,你收到了這樣的邀請,要去這個國家的首都,要去為你最熱愛的課題做聽證了。」
「是的,但如果事情沒那麼簡單呢?如果他們認為我是醜聞的一部分呢?如果……」
「那你就為自己辯護!你要告訴他們,你已經為這個國家奉獻了20年,你的家人為了成為這個國家的成員付出了一切,你拒絕被當成外人對待!」如果這番話是出自別人之口,我一定會嗤之以鼻。用這樣的語氣面對國會委員會,我們大多數人只會更擅長想象,而不是實際行動。但我瞭解母親,如果有人敢質疑她的人格,她肯定會這麼說。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讓她替我出庭做證。
「想想全世界有多少人對參加這樣的事情求之不得。公開聽證會。領導人和公民之間的公開對話。」
隨著一聲槌響,聽證會開始了。此刻,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
「科學、太空和技術委員會聽證會現在開始。」委員會主席、弗吉尼亞州眾議員芭芭拉·科姆斯托克(barbaracomstock)對著麥克風淡淡地說,「早上好,歡迎各位來到今天的聽證會。今天聽證會的主題為‘人工智慧——威力越大,責任越大’。」
至少我聽出了其中一句話是電影《蜘蛛俠》裡的臺詞,說明我還是有一定能力的。即便如此,各種神經質的擔憂還是在我腦海中紛紛閃現。無數雙眼睛彷彿要鑽進我的後腦,我開始重新審視把自己帶到這裡來的旅程的每一個細節。我的移民生活、我在日益分裂的技術發展中扮演的角色、科技抵制浪潮等等,所有的一切。
然而,隨著聽證會的進行,我越發覺得,我對這一時刻的過度憂慮是錯誤的。代表們逐個發言,每個發言都經過了深思熟慮,展現出孜孜以求的姿態,讓我倍感驚訝。他們的聲音帶著好奇心、誠意和探索真實觀點的意願,儘管這些觀點可能很複雜。漸漸地,我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來接受嚴厲的質詢的。在聽證會上,我甚至有機會講述母親的病情,講述她對我在人工智慧和醫療交叉領域研究方面的激勵和啟發。我曾擔心聽證會會演變成對抗的局面,但結果只是一場對話,探討的是更簡單但更深刻的議題:未來幾十年裡,美國人的生活會呈現何種面貌?
當我提到母親的時候,科姆斯托克眾議員將目光從準備好的發言稿上移開,直接與我交談,分享了她對美國人口老齡化所面臨挑戰的看法。
得克薩斯州眾議員蘭迪·韋伯(randyweber)發言時也詢問了母親的健康狀況。我高興地向他保證,她的病情很穩定,我已經可以離開她的身邊來參加聽證會,而且她現在就在病床上看著電視直播。「嗨,媽媽!」眾議員科姆斯托克對著攝影機俏皮地插了一句,眾議員韋伯也用溫和的親切語調錶達了自己的祝福。這次交流出乎意料地充滿了溫馨,消除了我內心殘存的恐懼。
我將一切美好感受轉化成語言,介紹了我心目中人工智慧的潛力和應有的樣子。我講述了啟動ai4all公益專案的經歷,以及專案啟動以來,我學到了什麼。我談到了環境智慧,分享了這個話題對我的意義。我還談到了未來,表示相信人工智慧可以為縮小世界各地的機會差距做出貢獻。
這是我就人工智慧話題進行過的最友好的對話。在伊利諾伊州眾議員比爾·福斯特(billfoster)的影響下,我們甚至談及了更專業的領域。他是一位擁有物理學博士學位的政治家,在從政之前曾在能源部費米國家加速器實驗室工作。他的求知慾激勵了我,也再次驗證了人工智慧是多麼新穎的研究領域,比化學、生物學和物理學等更成熟的學科要年輕幾個世紀。即使是現代人工智慧,也更接近於牛頓出現前伽利略和第谷·布拉赫所處的時代,當時人們正在對各種現象進行觀察、歸納和預測,但統一的模型尚未正式形成。我說,我們生活在一個令人興奮的初生時代,仍在企足而待「古典」時代的黎明。
「感謝各位證人的證詞和各位委員的提問。記錄將保留兩週時間。」眾議員韋伯說,「聽證會到此結束。」隨著法槌的再次敲響,聽證會結束了。
我心想:「好吧。」我眨了幾下眼睛,似乎才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我終於可以自由呼吸了。
當我走回酒店時,對首都街頭的氣氛感覺完全不同了。我的腎上腺素水平開始下降,思緒也變得更加清晰。我感覺更像真正的自己了。但我仍然沒有方向,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追隨怎樣的北極星。
我重新開啟手機,資訊通知聲近乎不斷。我沒有檢視訊息,而是給西爾維奧打了個電話:「嘿,媽媽怎麼樣了?有什麼新訊息嗎?」
「你媽媽很好,我剛給護士打電話確認了一下。你自己呢?」
「據我所知,我活下來了。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一切都很順利。」他說,「我這輩子都沒看過這麼長時間的c-span[注:c-span是美國的一個有線電視和衛星電視網,直播和錄播美國國會聽證會、白宮新聞釋出會、政治活動以及其他與公共事務相關的內容。——譯者注]直播。我看不出你有多緊張。」
謝天謝地。不只是我一個人這樣想。
「但你知道嗎?可能是電影看多了,讓我產生了錯誤的想象,我覺得你的聽證會也沒想象的那麼刺激。」他笑著補充道。
我笑得比想象中更大聲。
聽證會終於落下帷幕,而我還在想象聽證會可能會發生的各種情景。會議時間本可以更長,本來可以有更多的證人、涉及更廣泛的專業知識;會議議程可能涵蓋更多議題,會議成果也可能以更多的形式公佈。但是,即使是「更長」和「更多」等詞語,也讓人感覺言不盡意。要探討的話題實在太多了。
此外,我們仍身處一場全球風暴之中。每天似乎都有新的頭條新聞報道自動化對全球勞動者構成的威脅。隨著人工智慧在監控領域的應用日趨成熟,記者和人權活動家的擔憂與日俱增,對隱私和個人尊嚴的古老威脅也在現代社會出現。儘管最初出現了強烈抗議,但演算法偏見仍然籠罩著整個人工智慧技術,此外還有往往與演算法偏見相關的代表性問題。
我曾經把人工智慧視作純粹的科學,而現在,我用了很多不同的詞來形容其化身:「現象」「顛覆」「謎題」「特權」「自然之力」。但當我穿過首都的街道返回酒店時,一個新詞佔據了我的思維。如今,人工智慧是一種責任,是我們所有人共同承擔的責任。
我確信,這是一個值得面對的挑戰。深度學習飛速發展,每一年都感覺像是要面對一個全新的領域,其應用的深度和多樣性增長得如此之快,甚至全職研究生和博士後也很難跟上文獻的步伐,更不用說教授們了。可能性無窮無盡,挑戰也永無止境。即使在這樣一個黑暗的時代,人工智慧也具有無與倫比的激勵力量。面對全球亟待解決的問題,面對具有歷史意義的機遇,面對可能需要幾代人的努力才能揭開謎底的未知,真正解決所有問題的答案遠遠不是公司戰略或學術課程所能提供的。
是什麼讓矽谷的公司如此強大?不僅僅是它們數十億美元的資金或數十億使用者,也不僅僅是因為它們擁有驚人計算能力和資料儲備,讓學術實驗室的資源相形見絀。它們之所以強大,是因為成千上萬個才華橫溢的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共同努力。但公司只能利用這些人才,而無法塑造他們。我一遍又一遍地看到類似的情況:才華橫溢的技術專家幾乎可以建造任何東西,但問及工作的倫理問題時,他們卻一臉茫然。
是時候重新評估人工智慧教育的各個層面了。未來幾年,從業者需要的不僅是專業技術知識,他們還必須瞭解哲學、倫理學,甚至法律。他們需要看到阿尼確保環境智慧團隊所看到的一切,他們需要將其融入眾多學科中。研究工作也必須不斷發展。在經歷了這一天之後,我知道我們需要一種新的政策方法,首先要對民選官員(就像我剛剛遇到的那些政府官員一樣)進行人工智慧方面的普及教育。
想象空間是巨大的,但願景需要一個重要的紐帶串聯起來,這個紐帶就是大學。早在有人利用人工智慧謀取利益之前,人工智慧就已經在大學裡起步了。在大學校園裡,仍然最有可能感受到某些意想不到的研究突破帶來的火花。感知機、神經網路、imagenet,以及後來的很多東西都出自大學。我想建立的一切都已經在那裡紮下了根基。我們只需要加以利用。
我們要從根本上重新構想人工智慧,使其成為以人為本的實踐,這個共同的目標就是下一顆北極星。在我看來,與其說這是旅程方向的改變,不如說是旅程範圍的擴充套件。人工智慧一直以來都追求科學性,而現在,它必須也追求人性。人工智慧應該秉承最優秀的學術傳統,保持合作和敬畏,同時不懼怕直面現實世界。畢竟,星光是多樣的。一旦白色的光輝展開,各種顏色就會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