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孔多塞先生對人類有機體的可完善性和人類壽命的無限延長所作的推測——以動物的繁殖和植物的栽培為例,說明由界限不能確定的區域性改善推論進步無止境,是一個謬誤。

孔多塞先生提出來考察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人類有機體的可完善性。他評論說,如果已經提出而在發展中能發揮更大作用的各種證據,在人們現有的天賦和有機體保持不變的假設下,已足夠證明人類具有無限的可完成性,那麼,如果這種有機體、這些天賦,是能夠加以改善的,事實會是怎樣,我們的希望又將達到什麼程度呢?

他認為,由於理性和社會秩序的進步,醫學將不斷得到改進,人們將享受更衛生的食物和住房,將採取較好的生活方式,通過鍛鍊增進體力而不會因鍛鍊過度損害體力,導致世人墮落的兩大原因——貧困和極其富有——將被消滅,遺傳性疾病和傳染性疾病由於物理知識的進步將逐漸被消除,這一切使他推測到:人雖然不能永生,但是從出生到自然死亡之間的時間將不斷增加,如果不能用恰當的術語表達,也許可以用「無限」一詞來表示。隨後他提出,「無限」這個詞有兩種意思,一個意思是,持續不斷地向一無限的界限靠近,但永遠達不到這一界限;另一個意思是,壽命可以無限延長,以致遠遠大於任何可以確定的界限。

但是,應該承認,這個名詞在任何一種意義上應用於人類壽命的長短,無疑是極不明達的,根本不能在自然法則上得到任何支援。由各種不同原因引起的壽命的變動,在性質上與有規則的、有進無退的壽命的延長是完全不同的。人類的平均壽命在一定程度上因氣候對健康有益還是有害、食品衛生還是不衛生、社會風俗的善惡及其它眾多原因而有不同,但是,從我們有可信的人類歷史以來,人類的自然壽命是否確有稍許覺察得到的哪怕是微小的增加,也是很值得懷疑的。一切時代的偏見都正好同這個假設截然不同,雖然我不願意過分強調這些偏見,但它們確實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趨向於證明人類的自然壽命未曾明顯增加。

也許有人會這麼說,世界仍然十分年輕,尚處於幼年期,期望它很快出現任何變化,都是不應該的。

如果確實如此,人類的一切科學馬上就會完結。從結果到原因的整個推理路線都會被破壞。我們可以閉眼不看自然這本書,原因是讀它不再有任何益處。最漫無邊際、最不可能成為現實的推論,就同建立在小心謹慎的試驗基礎上的、有充分根據、極其卓越的理論一樣被提出,被輕易相信了。我們也就可以回到採用陳舊的推理方法的時代,使事實屈從理論,而不是在事實的基礎上建立理論。牛頓的偉大而始終一致的理論也就同笛卡兒的假說平起平坐了。總而言之,如果自然法則如此變化無常,如果都可以斷言和相信自古從未發生變化的自然法則將有所改變,則任何刺激都將不再能引起人類的研究精神,人們必然會停滯在遲鈍麻木的狀態,僅僅只是以迷人的夢想和荒唐奢妄的想象自娛。

自然法則的恆定性和因果的恆定性是所有的人類知識的根基,不過,我完全不是說制定和執行自然法則的力量不能「在一剎那,在轉瞬之間」完全改變自然法則。這種變化毫無疑問是可以發生的。我只是說,我們不能從理性方面推論這種變化。如果事先沒有任何明顯的徵兆或跡象表明某種變化會發生,我們就能夠推斷這種變化必將出現,那麼,我們作出任何判斷都可以認為是合理的,就像肯定明天月球將與地球相碰,和說太陽將照常升起一樣是合理的。

從天地初造到現今,沒有任何永久性徵兆或跡象表明人類的壽命在不斷延長。關於壽命的長短,有人認為,氣候、習慣、飲食及其他原因所產生的明顯後果,已向人們提供可以斷定壽命能夠無限延長的理由;但這種論點是植根在如下不穩固的基礎上的,即:人類壽命的年限是不能明確劃分的,而由於你不能精確地劃分它要表明的期限,你就不能確切地說它是這麼長,不能再長,因此,壽命可以永遠增加,並且可以恰當地說它是無限的或無所限制的。然而,這種論點的謬誤和荒唐,只要對孔多塞先生所說的各種植物和動物有機體的可完善性或退化(他說,這可以看作一般自然法則之一)稍加考察,就可以充分顯現出來。

據我所知,孔多塞先生認為,家畜改良有一準則,即:你想要多麼優良的家畜,就可以繁育出多麼優良的家畜。這一準則是建立在另一準則基礎上的,即:某些牲畜的崽兒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具有其父母的優良體質。著名的萊斯特綿羊的繁殖,其目的在於促使這種羊的頭和腿變小。從上述繁育準則出發,這種綿羊的頭和腿顯然應當能夠改變,但這顯然是非常荒唐的,因而我們完全可以肯定:那個前提是不恰當的。雖然我們不能夠看出改良的界限,或者準確地說出這個界限,但它確實是存在的。就這個例子來說,最大的改良限度或最小限度的頭和腿可以說是難以明確劃定的,但這與孔多塞先生所說的無限或無所限制是不一樣的。儘管在目前情況下我不能劃定改良所無法逾越的限度,但我卻可以很容易指出改良所無法達到的一點。我可以果斷地認為,即使這種羊的繁殖持續不斷地進行下去,萊斯特綿羊的頭和腿也決不會像老鼠的頭和腿那樣小。

所以,說某些動物的崽兒會在愈來愈大的程度上具有其父母的優良品質,或者說動物是可以無限完善的,都是不正確的。

由野生植物演變為美麗的園花,也許是比動物界的任何變化都更為顯著和驚人,但即使在這裡,斷言這種進步是無限制的或無限的,也是非常荒謬的。植物改良的一個最顯著的特徵是體積增大。花朵通過栽培而日漸增大。如果進步確實是無限的,則其體積應當也可以無限制地增大,但這是極端荒謬的,因而我們完全可以肯定,植物界的改良同動物界的改良一樣都是有其限度的,儘管雖然我們不確切這個限度是在哪裡。也許爭奪花獎的園丁們往往施用效力較強的肥料,但都沒能成功。與此同時,有人如果說他看見了最美麗的麝香石竹或銀蓮花,這或許過於誇張。然而,他如果認為麝香石竹或銀蓮花的體積永遠不能通過栽培增加到同大甘藍一樣大,卻決不會同未來的事實相矛盾,雖然還有比甘藍大得多的可定量。沒人能說他看見了最大的麥穗或櫟樹;但是他可以很容易而非常肯定地指出它們所不能達到的一點。因此,在所有這些情況下,對於無限制的進步和只是其限度難以明確劃定的進步,應當仔細地加以區分。

或許有人會說,植物和動物的體積之所以不能無限增加,是因為它們自身的重量會把自己壓倒。我的回答是,不實際體驗構成它們軀幹的力量有多大,我們怎麼能知道這一點呢?我知道,在麝香石竹的體積達到像甘藍那樣大以前,它的莖就不能支撐它了,而我知道這一點,僅僅只是由於我體驗過麝香石竹的根莖是脆弱而缺乏韌性的。自然界中有許多植物,它們的莖和石竹的莖一樣粗,但是卻能支撐起像甘藍那樣大的植物的冠部。

植物枯萎死亡的原因,現在我們還不完全知道。誰也不能說出為什麼這樣的植物是一年生的,那樣的植物是二年生的,而另一種植物則是多年生的。在這所有場合,在植物、動物和人類方面,一切都還只是取決於經驗,我只是因為所有時代的經驗都證明構成有形人體的那些物質是會死亡的,才認為人會死亡。

我們只能從我們所知道的方面進行推理。

在能夠充分證明人類的壽命已經、並且仍然在明顯地延長至接近無限的程度以前,正確的哲學不允許我更改世人都會死亡的看法。而我之所以從動物界和植物界引用兩個特殊事例,是為了揭露和說明(如果我能夠)一種論點的謬誤,這種論點僅僅因為看到了某些區域性的改善,而這種改善的限度不能精確地規定,就推論這種進步是沒有限度的。

植物和動物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改善,是誰也不能懷疑的。在這方面我們已經取得顯而易見的決定性的進步;但是我認為,說這種進步是無限的,似乎是極其荒謬的。人的壽命雖然由於各種原因而有較大的變動,但自世界存在以來,能否明白地確定人的身體結構得到了有組織的改良,是值得懷疑的。因此,有關人類有機體的可完善性的論點所植根的基礎,是異常脆弱的,只能認為這是一種推測。儘管如此,通過注意生育,在一定程度上,類似於動物界發生的那種改良也許在人類中間也會出現。智力能否遺傳或許是一個疑問;但身材、力氣、美貌、膚色甚或長壽卻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遺傳給後裔的。謬誤並不在於肯定小規模改良的可能性,而在於將限度難以確定的小規模改良和真正無限的改良混為一談。不過,若要用這種方法去改良人類,就必須禁止劣等人結婚,但人們卻不可能普遍注意生育;實際上,據說,除了古代比克斯塔夫族曾通過謹慎的婚配,特別是非常審慎地同擠乳女工「雜交」,從而成功地使皮膚變白和增加身高,矯正族人體格上的一些主要缺點,除此以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這類目標明確的嘗試。

我認為,為了更加徹底地說明世人不能不死,不必強調壽命的延長會大大增加人口問題的份量。

孔多塞先生的著作不僅可以被認為是一位名人的意見概述,而且可以被認為是革命初期法國許多工人的意見概述。因此,它雖然只是一個概述,似乎也值得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