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提議等於讓宋朝又割讓出大片領土。結果宋欽宗立刻同意了條件,派出三路使者去和金人和談。這個喪權辱國的決定大失民心,三路使者都受到了沿途百姓和守軍的襲擊,要麼被殺,要麼差點被殺,全都狼狽地跑了回來。
因為三路使者沒有一路能到得了金營,金軍以為和談不成,便開始攻開啟封城。這時上一次勤王的軍隊已經撤了,但開封城內計程車兵也有十萬人。相比之下,進攻的金兵只有八萬。在古代戰爭中,防守一方可以依託城牆佔有很大的優勢,因此一般情況下,攻城一方的兵力必須是防守方的數倍才能取勝。當然,金兵的戰鬥力要遠強於宋兵,但是開封是堂堂國都,城牆高大堅固,還有各種各樣用來守城的大型武器,因此防守實力並不弱於金兵。而且金人不耐夏季的酷熱,到了夏天的雨季還會弓弦脫膠,馬匹生病,所以金兵臨近夏季就要撤退。宋軍只需要拖延時間,等待夏季以及各地勤王部隊的到來就能獲勝。
但是欽宗還要繼續作死。
因為宋徽宗崇通道教,崇道成為當時的社會風氣。這時蹦出來一個叫作郭京的道士,他號稱能訓練「六甲神兵」,只需用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就能蕩平敵軍,生擒敵酋。這種不著邊際的鬼話竟然說動了朝廷。郭京奉命在城中招攬士兵,他挑人不看戰鬥素質,只看生辰八字,胡亂拼湊了一幫烏合之眾。在金人進攻的關鍵時刻,郭京被命令帶兵退敵。結果他要求守城軍民都退下城樓,留他自己在城樓上做法,然後叫那七千多名「神兵」開啟城門,正面迎敵。不用說,這些人根本不是金兵的對手,一觸即潰,郭京藉口下城做法,也逃之夭夭。金兵則趁著城防空虛,佔領了開封的外城。
金兵只擅長在野外平地上作戰,對於城市巷戰並無優勢。金兵攻佔外城後,開封城內的軍民士氣很高昂,很多百姓主動報名要求參加巷戰。金兵人數又少,因此金人沒有直接進攻內城,他們有更絕妙的注意——開封的軍民不聽金人的話,可他們的皇帝聽呀。
於是金人故技重施,對著城裡的皇室開始大肆勒索。上次金人只在城外,宋欽宗就已經嚇瘋了,這次更是徹底精神崩潰,甚至親自跑到金人的軍營裡求和。金人開了一個胃口極大的單子,要求上交城裡所有的馬匹、武器和金銀財寶,還索要宮女兩千五百人,樂女一千五百人,工匠三千人。徽宗和欽宗立刻一一照辦。
國家淪陷的時候,難免會出現一些出賣同胞的漢奸。可這一次當漢奸的竟然是皇帝和太上皇。他們為了滿足侵略者的私慾,竭盡全力地掠奪自己的子民。可是金人所要的款項太大,二宗實在籌集不出,於是金人又開出了價碼:可以用貴族女性來代替賠款。在這個價目單中,甚至在「帝姬、王妃」的後面也標上了價錢。別說是對一國之君,就是普通的一家之主,這也是莫大的侮辱。可是二宗一個「不」字都不敢說,馬上給金營源源不斷地送去各種貴族女性。當時的開封府尹(開封市市長)乾脆強搶民女,把她們打扮一番,當成貴族女性充數。
金人也意識到宋廷以民女充數,於是找出宋朝皇宮裡的內侍,由他們指認,要徽宗、欽宗把皇后、嬪妃、王妃、公主等一一交出,無論是普通的民女還是高貴的嬪妃公主,她們在金營裡都受到了悲慘的待遇。宋朝的男人不把她們當人看,只把她們當成乞和求饒的工具;金國的男人也不把她們當人看,只把她們當成了可以肆意蹂躪的戰利品。金人要求這些女性陪酒、侍寢,甚至還邀請宋徽宗來參加宴會。稍有不從的女性,立刻被殘殺致死。
大肆搜刮後,金人也沒能放過二宗,他們押著徽宗欽宗、擄來的數千女性,以及親王、大臣、能工巧匠、鉅額的財寶、宮室器物,浩浩蕩蕩地向北撤退,臨走時還焚燒了開封城。那個《清明上河圖》中的繁榮帝都,此時已經幾近廢墟了。
一路上,被擄的宋人受盡折磨,金人隨意凌辱女俘,甚至連皇后、王妃都遭受猥褻。再加上一路飢寒交迫,原本三千四百多名貴族女性,路上就死去了一千五百多人,所謂「地獄之苦,無加於此」。
四
在很多時候,儒家道德表現得很虛偽,「儒表法裡」嘛,古代很多權貴在儒家道德的遮掩下,壞事做絕,生活奢靡無度。可即便是這虛偽的「儒表」,終究還是有點好處的:信奉儒家思想的人,即便私底下再壞,面子上的禮儀一定要有。
好比說古代官場互相傾軋常常不擇手段,什麼誣陷啊、下大獄啊、施酷刑啊、全家斬盡殺絕啊,什麼爛事都做得出來。可這些人在公開見面的時候,面子上的客氣還是要有,還是要斯斯文文地說話,即便是水火不容的仇敵,也沒有說見面就擼袖子罵大街的。
這叫「體面」。
因為這個體面,中國各個儒家王朝互相更替的時候,對於前朝遺民大多優待,保護遺族、保護陵寢。這當然有收買人心的目的,但也有「保持體面」的考慮。大家都是文明人,還是多保留一點斯文吧。
可是,金國崛起時間太短,還沒有受到儒家道德的薰陶,只有少年乍富的得意。金國和大宋並沒有多少宿怨,但是在擄走北宋皇室後,金人搞了一場毫無下限的受降儀式:他們讓大宋的皇子、嬪妃等一千多人脫去衣服,光著上身,披著羊皮,讓兩個皇帝和兩個皇后領頭,跪在金人的宗廟面前舉行降服儀式——金人把這些俘虜當成了獻祭祖宗的祭品。隨後,二宗等貴族被髮配到偏遠地區過著貧寒的農耕生活。上百名宮女、妃子被選來侍奉金人的王公貴族,甚至充為軍妓。
宋欽宗登基時的年號為「靖康」,以上的事件都發生在靖康年間,因此這段歷史稱為「靖康之變」。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場國難倒是捎帶有一個「好處」,最起碼禍害國家的那兩位皇帝下臺了,新皇帝上臺後,不就可以盡除舊弊,重振大宋了嗎?
不行。因為宋徽宗他們家的糊塗蛋一口氣出了三個,第三位才剛剛登上舞臺呢。
當初金人要求以黃河為界的時候,宋徽宗不是派出了三個使者隊伍嗎?宋徽宗的另一個兒子趙構就在其中一個隊伍裡。中途他因為害怕被俘沒有去金營,留在了半路,還沒回去呢,就得到了金兵圍困開封的訊息。
此時趙構的手下有一大群勤王部隊,這批部隊實際上已經能和金兵抗衡了。但是趙構跟他爹一樣膽小,他只派了一小部分人去開封支援,自己帶著大部分軍隊繞著開封城轉了一個大圈——他只想遠離戰場,可是又不敢掉頭而去,免得急於勤王的屬下不滿,於是只能繞圈。
這圈繞得足夠大,終於耗到金人擄掠二宗北返。這一次金人把宋朝皇室一網打盡,宋欽宗的兒子也被金人擄走。宋欽宗沒了兒子,按照繼承規則,下一個順序是宋欽宗的兄弟們,也就是宋徽宗的其他皇子。這裡面唯一一個沒有被擄走的就是在外面逃跑的趙構。於是趙構在南京稱帝,他成了南宋朝廷的第一個皇帝,也就是宋高宗。
不久以後,金人又開始進攻。
在整個戰役裡,趙構的行為可以用一個字來概括:跑。
基本流程是金人打到一個地方,離著還有很遠的距離趙構就開始逃跑。金人再攻陷一處,趙構又轉身就跑。金人一路進攻,趙構一路逃跑,走投無路的時候甚至給金軍統帥寫了一封卑躬屈膝的求和信。信中說:您看我也沒兵防守,我也沒地可去,天網恢恢,我能往哪兒跑呢?我惶恐不安,無處可去,求您老可憐可憐我,放了我吧!「唯冀閣下之見哀而赦己也!」極盡卑賤之能事,為了苟活,連最後一點尊嚴也不要了。
當然,金人不予理睬。
於是,又跑啊跑啊跑,最後實在沒處可去,乾脆乘船跑到了海上。
五
趙構一路狼狽逃竄,對於抗金的軍民來說倒是個好訊息。因為在「靖康之變」裡,皇帝駐守在開封,是戰是降,什麼時候打,什麼時候求和,這些事都得皇帝說了算。有了徽宗和欽宗這兩個懦弱的指揮官,這仗怎麼都打不贏。
現在趙構一路亂跑,撒手不管,有志反抗的軍民倒是可以放手一搏了。金人倉促立國,兵力只夠劫掠,因此只要作戰時間一久就會暴露弱點。再加上中國南方多河的地形也不適合金人作戰,因此只要宋人齊心協力,打敗金人並不是難事。
在這場戰爭中,還出現了兩個天才級的將領:韓世忠和岳飛。在一次金人的大舉進攻下,韓世忠反敗為勝,差一點就全殲金軍主力。岳飛更是軍事奇才,他的部隊號稱「岳家軍」,在對金作戰中所向披靡,屢戰屢勝。最厲害的一次,岳飛重創金軍主力,一路回了開封。當時金國疲憊,而南宋的經濟、軍事恢復情況都很不錯,再加上北方地區有大量的百姓願意支援抗金事業,金國又出現內鬥。以當時的形勢看,岳飛恢復北宋領土,甚至一鼓作氣恢復燕雲十六州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岳飛的獲勝和趙構的利益產生了根本的衝突。
一方面,趙構是個膽小鬼。在對金的戰爭中,他是萬事以逃跑為上,為了保全性命甘願付出一切代價。舉個例子,中國曆代的南方政權都首選南京為國都,趙構也是在南京登基的。可是趙構不顧百官的苦勸,非要選擇杭州市作為首都(當時稱為「臨安」)。因為杭州更遠離前線,也更容易出海。
這麼一個無能膽小的人,對形勢的判斷自然過於悲觀。所以他害怕岳飛主動出擊,在給岳飛的指令中多次囑咐他不要和金軍的主力決戰。他生怕一次慘敗輸光了家底,又會引來金兵席捲。
另一方面,如果岳飛真的獲得全勝,打敗了金軍甚至恢復了北宋故土,那岳飛等於立下了不世之功。這功勞太大了,如果都讓一個人得了去,那時的岳飛會不會擁兵自重,反而威脅到皇權?雖然岳飛本人在趙構面前極其恭順,後世的史學家們也都認為岳飛沒有野心,但趙構多疑的性格讓他總不能放心。
也就是說在趙構看來,無論岳飛是打勝仗還是打敗仗,都會威脅到自己的身家安全。所以他最反對的就是岳飛主動出擊。可岳飛總把「靖康恥」掛在嘴邊,總在策劃「直搗黃龍府」,偏偏這說法又符合朝野上下的呼聲,趙構根本沒法反駁——你爸爸、你哥哥被金人當奴隸一般使喚,你的原配夫人、你的姐妹被金人凌辱,這種情況下你公開說咱不進攻了,咱不復仇了,不救這些人了?那你還是不是人啊!
所以,本以為自己是精忠報國的岳飛,實際上是把皇帝放到了火堆上去烤。這個時候,拯救趙構的天使來了,這個人叫秦檜(huì)。
秦檜是個堅定的投降派,甚至有不少歷史學家認為,他其實是金人派來的奸細。金人在和岳飛的戰爭中連吃敗仗,授意秦檜促成兩國的和談。趙構和秦檜倆人一拍即合,開始了一唱一和的和談之路。
在這條求和之路上,最大的阻礙就是以岳飛為首的主戰派。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在戰場形勢全面佔優的情況下,岳飛被趙構強行從前線拉了回來,剝奪了軍權。不久之後,又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趙構和秦檜處死。光處死岳飛還不夠,趙構和秦檜又對和岳飛有關的人進行大清洗。株連之廣令人匪夷所思,甚至因為厭惡「嶽」字,下令把「嶽州」改成了「純洲」。
岳飛之死,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大冤案。
在迫害岳飛和其他主戰派的同時,趙構和秦檜同金人簽訂了和約。宋朝在原本軍事佔優勢的情況下向金國稱臣,每年進貢大筆金錢,甚至還把岳飛攻下的土地又割讓給了金國。
趙構之後,繼任的宋朝皇帝開始給岳飛平反,但是上一代的名將已經被屠戮乾淨,金人逐漸學會了如何統治農耕文明,如何把農田變為自己的生產力。另一方面,南宋和北宋相比失去了半壁江山,也就失去了大筆的收入。可每年給西夏、金國的進貢、以及龐大的軍費並沒有減少。因此時間拖得越久,南宋的國力就越弱。再想恢復岳飛時的軍事優勢已經不可能了。
一百多年後,蒙古帝國的崛起終結了西夏、金國和南宋的統治,一個新的時代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