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水上火(4)

吳嘉把目光聚向陸行知,說,我是有意接近你的家人的。先是楊老師,我知道你是刑警隊長,接近她就更刺激,我也許也想殺了她吧。

陸行知握槍的手微微發抖。

後來認識了陸安寧,我的想法變了。吳嘉的表情有了變化,甚至出現了一絲溫暖,語氣也變得輕柔,接著說,我知道了她的身世,她太幸運了,遇到了你們。開始,我羨慕極了,也憤怒極了,為什麼她能遇到天使一樣的人,我卻落到惡魔的手裡?他死了之後,我改名叫吳嘉,因為我沒有家,從十歲起就沒有了。我帶著怒氣殺了薛紅,可冷靜下來之後,我後悔了,第一次感到那麼強的內疚。我不想再幹下去了,我想像陸安寧一樣,慢慢癒合,治好心裡的傷,去感受這世界上的好意,感受那些溫暖,也許我就能有一個正常的人生呢。他頓了頓說,如果不是齊莎莎要告發我,我也許就此停手了。這次我太急了,留下了證據,吳嘉摩挲了一下被胸針刺破的手掌又說,我知道,這次恐怕跑不掉了。我只能先跟你賽跑,好找一個機會……

吳嘉突然沉默了。陸行知說,什麼機會?跟安寧有什麼關係?你先放她走!吳嘉喃喃地說,跟這個世界告別的機會?不是。我早就知道,樂園已經不存在了。吳嘉眼神虛了,思考著。衛崢嶸盯著他手裡的打火槍,攥了攥手裡的槍,跟陸行知低聲說,人,我能打準。手,不敢保證。

陸行知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看到來電的是霍局,他把手機按掉了。緊接著衛崢嶸的手機馬上就震動起來,看來老霍真的有急事。衛崢嶸猶豫一下,左手按了擴音。電話一通,霍局就急火火地說,找到麵包車了,在東郊車站!你們找到人沒有?

陸行知也聽到了,兩人都很意外。陸行知覺得這事兒的邏輯有些連不上,麵包車為什麼會在東郊車站,那吳嘉是怎麼把這個箱子弄到這兒來的?陸行知疑惑地望著吳嘉背後那個黑色的箱子,陸安寧會在裡面嗎?突然他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來電的是楊漫。陸行知下意識地接了電話,放到耳邊。

吳嘉看見陸行知接電話,眼睛望著衛崢嶸,突然開口說,對,我想爭取一個機會,好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死的勇氣。

衛崢嶸盯著他,內心在撕扯,這個冷酷的殺人犯,也是昔日戀人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開槍,向這個十幾年前問他是不是大學教授的孩子,這個白曉芙留下的唯一骨血。衛崢嶸嗓音嘶啞,說,張山山,為了你媽媽,自首吧。

吳嘉突然按了一下打火槍的開關。

衛崢嶸馬上開了一槍。抬手、瞄準、射擊,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槍聲很響,在郊區的荒地上空迴盪。

陸行知電話還夾在耳邊,他像沒反應過來似的,電話裡楊漫剛剛告訴他,陸安寧在家,平安無事。楊漫從警隊回來,進了家門,看見陸安寧的臥室房門開了條縫。她下意識地推開房門,發現陸安寧就在床上,臉朝裡蜷著身子,和衣而睡。陸行知明白了,吳嘉把陸安寧送到了東郊車站,丟下面包車,自己回來了。

衛崢嶸呆呆地站著,舉槍的手慢慢垂下來。

陸行知回到家時感到疲憊不堪。楊漫看看他,目光指指陸安寧的臥室。陸安寧抱膝坐在床上,看來楊漫已經告訴了她吳嘉的事情。她一時無法接受,那個喜歡的人不是她以為的樣子。陸行知走到女兒身邊坐下。楊漫說,告訴爸爸,都發生了什麼吧。陸安寧咬著嘴唇搖搖頭。陸行知說,不用說了,想說的時候再說。陸安寧伸開雙臂,抱住了父親。陸行知也回抱住女兒,就像抱住小時候的她。

衛崢嶸進了家門,兒子小衛從沙發上站起,一臉擔憂。胡海霞從廚房走出來,端了一碗雞蛋麵,放到餐桌上,說,回來了,先吃一口。衛崢嶸說,我不餓。胡海霞說,你這些天干的事兒,我都知道了,壯壯想考警校也跟我說了。衛崢嶸看了兒子一眼,勉強笑了笑,沒力氣解釋。胡海霞嘆了口氣,說,瞞著我幹啥,你怎麼知道我會生氣,會不同意呢?衛崢嶸詫異地看了老婆一眼。胡海霞說,他爸,你是個好人,十幾年前我就知道了,當不當警察都是好人。他想考警校、當警察,我不管,反正將來操心的是他老婆。衛崢嶸百感交集,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吃麵。

兩天後,專案組所有刑警在江北區公安分局聚齊,照了一張合影。陸行知穿著制服,打著領帶。領帶是楊漫給他繫上的,紅藍相間,泛著廉價的光,這是他結婚照上那條,楊漫一直儲存著。衛崢嶸也穿著一身深藍色警服,是霍局特意寄給他的,肩上沒有警銜。他在家裡穿上時,望著鏡中的自己,幾欲落淚。

兩個月後,衛崢嶸正坐在計程車裡吃盒飯,手機收到一條簡訊,是陸行知發來的,說,「吳嘉明天執行。他有個遺願,託你完成。」

他們去了那片池塘邊的空地,找了一棵還有些活力的白楊樹,在樹下挖了個坑。衛崢嶸把吳嘉的骨灰倒進去,覆上土。這裡還是兩個月前的樣子,荒地、工廠,枯樹敗草、汙水池塘。

完成了吳嘉的遺願,兩人開車回城。衛崢嶸望著窗外,思緒萬千,問陸行知,你說,吳嘉說的那個犯

罪基因,真有嗎?那怎麼才能阻止他犯罪?要是當年曉芙沒死,一直跟他生活,他長大之後,還會有那些念頭嗎?陸行知說,我最近也在想這些事情,看了一些資料。基因是個頑固的東西,但決定不了人生。幾乎所有的連環兇手都有童年被虐待的經歷,這是個最主要的誘因。但有些犯罪家庭的孩子,被幸福的家庭收養後,就過上了正常的人生。一個社會怎麼才能杜絕下一個吳嘉,可能嗎?想來想去,在最理想的情況下,讓所有的孩子都能有個愛護他的家庭,可能就是最好的辦法了。衛崢嶸說,所有的孩子,怎麼可能呢?陸行知也說,抱著希望,盡最大的力量吧。

汽車向著城市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