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抄起玉璽就想往小五頭上砸去,長思死死攔住他:「父皇!這玩意兒砸下去要出人命的!」
皇上氣得喘不上氣,指著小五問:「那那那那你想娶什麼樣的?!「
小五:「要美若天仙才藝雙全聰明絕頂天真無邪超凡脫俗溫柔乖巧活潑可愛調皮嬌氣典雅清矜大方端莊的。」
如果世上有這麼個姑娘,那她一定是人格分裂。
皇上罰了小五好幾次,發現實在拿他沒辦法,長思又一直給他求情,只好先把他的婚事擱置下來,頭一次衝溫貴妃發火道:「別再繡繡繡了!好好管一管小五!都不像話得成什麼樣了!」
溫貴妃表面一臉沉痛,回頭就在未央宮裡大罵:「呸!小五好得很!比他好多了!小五還知道我繡的蝴蝶生機勃勃充滿生命力呢他知道什麼!」
小四十八歲這年八月初三,奉旨迎娶刑部侍郎姚大人十五歲的長女為恭王妃,這位姚大人曾是兩榜探花,其父官至大理寺卿,如今已致仕在家。
婚禮辦得十分妥帖,賢妃全程包辦,任何一點小事都要盡善盡美,說起來,小四差不多是她和德妃共同的孩子。
小四媳婦是個圓臉小姑娘,嬌小玲瓏,一雙明眸像小鹿的眼睛一樣純真,活潑得過了頭,規矩學得不太好,新婚第二日來未央宮拜見時一腳踩在裙子上直直滾到我跟前,眼裡包著兩包淚還衝我笑一笑:「母后我錯了,母后真好看。」
誰能忍心責備這樣一個小姑娘呢!我們都是和藹可親的好娘娘,而且說起來這是第一個兒媳婦,大家對她都很好奇,於是圍著她噓寒問暖,結果小姑娘真的太可愛了,我們都好喜歡她,德妃眼淚汪汪地拉著她的手說:「乖兒媳,你不要跟小四回王府了住在母妃這裡吧!你看小四都不會笑多討厭啊!」
小四板起了臉,嚴肅得令我們情不自禁地坐正了身子,他認認真真子曰詩云上下五千年縱橫八萬裡給他娘講了一堆道理,大意是說棒打鴛鴦是可恥的。
喲呵!我還以為這兩個孩子性格不太合怕是有得磨合呢!看樣子小四對這姑娘很滿意啊!
果然他們回去的時候,小四把他媳婦緊緊牽在手裡,我隱隱約約聽見他問了一句:「還疼不疼?」
賢妃靠著德妃的肩頭說:「你看,他們多好啊。」
我看向王美人,見她凝望小四他們離去的身影,眼睛睜得大大的,淡淡的笑,影子裡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刻骨銘心的溫柔。
不知是不是操辦小四的婚禮太操勞的緣故,賢妃這年的中秋宴就有些咳嗽,她一向操心,並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依舊極其完美地包辦了除夕的宮宴。宮裡的妃子這幾年病逝了好幾個,好在孩子們大了,嘉樂又帶了她的兩個兒子來才沒那麼冷清。
過完年,賢妃就倒下了。
那天她還在跟我說宮裡春裝發放的事,宮裡每件事她都諳熟於心,連某宮有多少宮人那宮人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歲數都記得清清楚楚,正在跟我說孩子長得真快,有幾個小宮女去年做的衣服,裙子今年就只到小腿肚了,來領新宮裝的時候穿著舊宮裝那滑稽的模樣惹得大家都笑了……
話還沒說完她就倒了下去。
她這一倒就沒起來,宮裡差點大亂,我這個皇后當甩手掌櫃好多年,大事小事雖然都知道,實際在管的卻是賢妃,她驟然一倒大事小情都要我來管,虧得有德妃和康樂幫忙才勉強穩住局面。
十六歲的康樂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知是什麼緣故,明明不是賢妃生的,眉眼卻跟她十分相似。她一邊為賢妃侍疾一邊幫我整頓宮務,忙得像個連軸轉的陀螺,卻有條不紊一絲不亂,頗有賢妃的風采。
皇上也感念賢妃辛苦,時不時去看看她,然而這並沒有給她帶來什麼鼓舞和安慰,有一次皇上走後,她瞧著門外笑著對我說:「若是十年前他肯這樣,我怕是到了閻王那裡也能活過來。」
可惜不是十年前。
她雖時常與我們一處聊天,卻從沒說過皇上一句壞話,反倒時常替皇上辯解,說他是個好皇上。可說起來,賢妃入宮二十五年,前十五年都在皇上的猜忌中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稍有不慎就是滅門慘禍,一個人如何做到二十多年事事周全算無遺漏呢,無非是因為她活在恐懼裡,不周全就活不下去罷了。
直到她父親戰死沙場為國盡忠,用一條命換來家族未來幾十年的平安,她才過得稍微鬆快一些。
賢妃沒有撐過這一年。
自從她病倒以後,我每日理事理得手忙腳亂,去看她的時候挑著我遇到的窘境當作笑話講給她聽,拉著她撒嬌說:「你要快快好起來!沒有你我怎麼辦呢!」
她一邊笑一邊嘆息:「你可真真像我孃家小妹子!什麼都不會,一歪頭一撒嬌就叫人心疼得不得了。」
她沉默了一會,嘆息道:「我就不一樣了,我是長女,打小就不太招人疼。」
她大約是想起了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很嚴肅的口吻說道:「再不許撒嬌了,你這麼聰明,一定是能學會的,不過是不上心。你好好學,把除夕宮宴辦好了我也安心。」
除夕宮宴確實是大事,不過一切按著賢妃的舊例來,倒也安排得妥妥貼貼的,只是除夕這夜闔宮舉杯同慶時,賢妃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閉了眼睛。
據說她對伺候她的宮人說,她好些了,讓她們出去玩一會吃個飯,到底是過年。等宮人們半個時辰後回來,她已經去了。
該是怎樣一個人,才能像她一樣臨死都是靜悄悄的。
德妃跟我說,說起來,她是跟賢妃最好的人了,可她也不太瞭解賢妃,只知道她是家中長女,很早就沒了母親,在繼母手下討生活,後來進了宮,不知先皇后為她做過什麼,她一直念著先皇后。
賢妃對誰都好,最是周到妥帖,卻也是最冷清的一個人——誰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她什麼都不說。不知道是因為她沒什麼值得說的事,還是因為這世上沒有人值得她傾訴。
賢妃享年四十二,皇上追封她為謹厚皇貴妃。不得不說皇上對後宮的女人雖然不過爾爾,卻實在很瞭解她們,賢妃這一生,不就是恭謹篤厚麼。
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賢妃去了,皇上倒有些傷感,想想後宮眾妃多年辛苦,於是大封六宮,晉養育八皇子的沈昭儀為沈妃,養育六公主的肖美人為修儀,宋婕妤為淑儀,王美人為婕妤,餘下各妃各有升賞。
皇上攬著我看著銅鏡說:「嬌嬌兒,你也有白頭髮了。」
我也有白頭髮了,攬鏡自照,眼角也有了皺紋,長思長憶十八九了,再不給他們找物件就真的成大齡剩男剩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