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坤開門見山地說:「找認為,王海不適合副總經理的職位,我剛才和他談過了,他表示願意辭去這個職務,讓稱職的人來幹。關於舊裝置問題,我們的意見是一致的,不必討論,所以下午的會議可以取消。但是如何安排王海,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希爾聽了翻譯之後沉思了片刻,說:「你的決定使我感到意外,太突然了,我以為你進入工作狀態還需要一段時間。我同意你的決定,但王海是股東之一,又是江州公司的建立者,所以應該妥善安排。」
「董事會現在沒有副董事長的編制。」宋一坤先強調了這一點,然後說,「我的意見,讓王海和蒙得維亞公司的一名成員同時升任副董事長,現有待遇不變。王海兼任辦公室主任,處理雜務。用中國話來講,叫作掛起來。」
「這樣很好。」希爾表示贊成。
宋一坤說:「還有一個問題。現在酒店還在圖紙上,但裝修工程的招標廣告就已經發布了,這樣搞,社會上會有什麼議論?」
希爾答道:「這個問題已經在新聞釋出會上解釋了,是出於工程質量和藝術風格的考慮,使準備時間更長一些。請放心,在這一點上不會出問題。」
希爾說完,給了翻譯一個手勢。
翻譯把檔案箱放到桌上,在宋一坤面前開啟,然後將裡面的東西—一介紹道:
「這是您的已經簽證的護照和奧地利的居留卡。這些是維也納的格拉普爾公司重新註冊後的檔案副本。這些照片是您在維也納的辦公室、住宅和汽車。這些檔案的影印件是您在維也納的財產憑證和保險單,正本在維也納,由孫剛代管。這些鑰匙都是那邊用的。」
「他媽的,真不是東西。」宋一坤心裡罵道。他臉上毫無表一情,暗自想:義大利人確實老謀深算,給你一把看得見而摸不著的空頭股份,再用你的錢送你人情,既把你釘在那裡,又讓你感激不盡,有苦說不出。
希爾似乎看透了宋一坤的心思,微微一笑,站起身握手告辭。他走到門口時又回過身說了幾句話。
翻譯道:「希爾先生說,我本人,以及我的朋友們都非常欣賞您,對您寄予很高的期望。」
「謝謝。」宋一坤講了一句是個中國人都會說的英語。
送走希爾,宋一坤看看牆上的電子錶,錶針指向十點三十六分。他脫下「哈姆雷特」,換上襯衫,將領帶打整齊,做好出席揭牌儀式的準備。
周立光來得很準時,大概秘書告訴他了,只有不到二十分鐘的談話時間。門沒關,他直接進來了,還是那副老闆派頭,只是高大的身材又胖了一些。他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大概也是秘書、助理一類的。他一見宋一坤就雙手抱拳,笑道:「老弟,才一年多不見你就玩到這麼大場面了,不得了哇!我還真以為你在海口吃齋念佛呢。你剛進門就接見我這個包工頭,太給我面子啦。」
宋一坤熱情地與老朋友握手,請他們坐下,自己也坐在他們對面笑道:「記得在上海分手時我說過,等有一天我活不下去了,我會投奔你討口飯吃。眼下我還有一口飯吃,怎敢勞你老兄這麼牽掛?」
「羞煞我也。」周立光用梁山好漢的語調說了一句,又道:
「說實話,我真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你。我尋思著,怎麼也得等那些有頭有瞼的人物過去之後才能排上號。」
宋一坤說:「自己弟兄,什麼時候也不敢慢怠。」
「中!」周立光越發高興了,無意間溜出一聲山東家鄉話,連他自己也笑了。又說:「你老弟不夠意思,如果朋友不告訴我,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你玩到這麼大場面了。上海一別,變化太大了。」
宋一坤一邊與周立光談笑,心裡一邊想:他主動來江州,正好,免得以後我去找他了,借這個機會要認真談談,而且要談得有分寸、有尺度,要為將來可能出現的情況埋下伏筆。這場談話總是要進行的,早談,心裡早有底。
周立光說:「那塊地段我看過,隨便抓把土都是金,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弄到手的。如果讓我弄到那塊地,我肯定會開發住宅小區,每棟樓按六層計算,我估計再少也得有五千萬的進賬。當然,你們現在投資酒店就更有效益了,只是投資大、週期長,沒有實力賺不了那個錢。」宋一坤耐心地聽著周立光念了一番生意經,書歸正傳地問:「你的竟標工作準備得怎麼樣了?」
「放棄了。」周立光擺了擺手說,「本想借你點董事長的面子爭一把,可是看了圖紙和模型以後,特別是一看競標的全是大牌公司,我就知道沒戲了,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也沒法讓你幫這個忙,那不是靠面子能辦成的事了。」
「多謝老兄了。」宋一坤長出了一口氣說,「我從海口接到你的電話以後就開始為這件事做難,真怕把你得罪了。」
「哪兒的話。」周立光說,「今天咱們見了面比什麼都高興,不然我早就回去了。」
宋一坤看了看錶,說:「一年多沒見面了,多住兩天。今天晚上我請你們吃飯。咱們好好聊聊,你把房間的電話號碼留下。」
「那我就更有面子了。」周立光將號碼寫在一張紙上站起來遞給宋一坤說,「你還有事,我就先告辭,晚上我等你的電話。」
宋一坤笑著點點頭。
周立光三人走後,宋一坤將裝有護照的皮箱放進臥室裡,鎖上門,又鎖辦公室的門,這才發現,門口早已有幾位公司幹部在候著他,其中有一位好像在機場見過,但都不認識。
似曾相識的那位自我介紹,原來是公關部的馬經理,他說:
「董事長,客人快到齊了,市裡的幾位領導很快也要到了。總經理請您這就到會場。」
宋一坤鎖上門,隨他們去了會議廳。
會議廳著洋溢著莊重而又喜慶的氣氛。身披綵帶的禮儀小姐列隊迎接每一位入場的客人,主席臺周圍佈滿了彩旗和鮮花,舒緩的音樂在人們的不經意間輕輕流淌。最醒目的是紅色橫幅上的金色大字:江州格拉普爾有限公司揭牌儀式。到場的貴賓幾乎全是江州各界有聲望的人物,人數雖然不是很多,但也正是因此而體現出了極高的規格。
宋一坤和希爾在公關部經理的弓舊下,不停地重複著介紹、握手、問候,等到市裡的幾位領導來了之後,更是一片親切、熱烈而又千篇一律的場面。這是很多人都刻意追求的一種場面,它標誌著被重視、被承認,標誌著衡量存在價值的一種尺度。然而,此刻的宋一坤是什麼也感受不到的,他覺得自己更像個戲子,演著一齣早已經知道結局的人生悲劇。
江州市經委主任開始講話了。宋一坤沒去聽主任在講什麼,也不需要聽,那是一段每個政府官員都已經背熟了的,而且在類似場合可以反覆使用的標準化道白。宋一坤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一名記者,他認識那個人,他們曾經是同事,只是還沒有機會打招呼。
主任講話完畢,大廳裡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宋一坤也跟著鼓掌,之後,他走上講話席。他沒有任何準備,完全是發自內心的講話。他說:「首先,我代表江州格拉普爾公司感謝江州市政府和江州各界朋友對本公司的大力支援,謝謝你們。藉此機會,我要感謝我的朋友們給我在格拉普爾公司效力的機會,感謝他們的信任。應該說,江州是我的第二故鄉,我曾經在這座城市裡讀書、工作和生活,這裡有我熟悉的街道和朋友。此刻,我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語言更能表達我的心情,我只想說,我將努力工作,希望對得起江州這塊土地,對得起格拉普爾公司,對得起信任我的朋友們。謝謝。」宋一坤一連用了三個「對得起」。
宋一坤的講話似乎偏離了應有的套路,但沒人去關心這些,大廳裡照例又響起了一陣掌聲。希爾也在鼓掌,卻顯得心不在焉,他在咀嚼著翻譯剛剛講給他的三個「對得起」,眼睛看著宋一坤和經委主任一起剪綵、揭牌,心裡泛起一絲空空的困惑。
羅馬歐亞文化藝術傳播有限公司辦公室裡,夏英傑守著電腦印表機列印《遙遠的救世主》後半部分稿子。忽然,電話響了。
電話是江薇打來的:「阿杰,我剛得到一個訊息,楊小寧在巴黎被人殺了。」
「從哪兒得到的訊息?」夏英傑一驚,隨即問。
「從六月份的法國《華人世界》雜誌,詳細情況等見了面再告訴你。」
「你在哪兒?機票取了沒有?」夏英傑問。
「機票取了,我剛從葉大哥公司出來,正在去僑聯的路上。」江薇答完,又問道:「你那兒稿子列印完了沒有?」
「還有兩千多字。」夏英傑回答。
江薇說:「僑聯正為八月十五華人聯歡活動搞捐助,我去僑聯開公函,正好送上門。你五十萬都捐了,名聲在外,我馬上就到了,想問一下怎麼表示?」
「順便辦了,隨行就市。」夏英傑道,又說,「咱們的事你看著辦就是了,不要把自己搞得滴水不漏。」
江薇在電話裡笑了笑,說:「我半個小時後回去,你列印完稿子到停車場路邊等我,我就不用停車也不用上樓了,直接去音像商店。」
「行。」夏英傑放下電話。
幾分鐘後,電腦印表機在最後一頁槁紙上打出了最後一行漢字:一九九四年七月五日完稿於羅馬。至此,《遙遠的救世主》後半部分的創作終於劃上了句號,儘管它比原計劃推遲了兩個多月。
更英傑列印了一份委託江薇全權處理版權事宜的委託書,在上面署上自己的名字。接著,她又列印了一份江薇此次回國的日程表,內容是——
七月九日早上到上海,代宋一坤還趙洪的三十萬元借款及利息六萬元,取回借據。代宋一坤看望劉金龍並留下五千元。
九日下午到江州與蘇衛國會合,請宋一坤對四本方子云詩集的封面設計及參照樣書的印刷質量進行審定;將方子云專利調味球的全部資料交給宋一坤;與蘇衛國簽定有關方子云詩集的授權協議和夏英傑書稿的版權協議。
七月十二日到山東,代表羅馬歐亞文化藝術傳播有限公司出席為馬坊村小學捐款五十萬元的捐贈儀式;在縣銀行給宋寶英的女兒存人十萬元的大學專用基金。
七月十五日到北京,代表夏英傑看望王文奇,轉交禮物和後半部分的書稿;代夏英傑看望小馬,並轉交禮物。
此後的工作,到各地採訪方子云的詩友,為夏英傑寫方子云其人、其詩廣泛收集素材。
為了江薇這次回國,她們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五月初,將方子云的詩稿寄給蘇衛國;六月中旬,在羅馬僑聯與國內有關僑務機構反覆電函磋商之後,向國內匯出相當於六十萬人民幣的義大利里拉,其中五十萬元用於修建馬坊村小學。至於《遙遠的救世主》的前半部分,早在江薇首次回國時就分別交給了蘇衛國和王文奇。而江薇的回國時間,則是由宋一坤通過夏英傑控制著,不能早,也不能晚。
夏英傑關掉電腦,將厚厚的稿子分裝進三個檔案袋裡,將委託書和日程表放進皮包裡,看了看錶,這時是下午兩點多鐘。
印表機一停,房間裡立刻變得寂靜了。公司的職員早在兩個月前就被江薇全部辭退,公司現在只是一個空架子,已經名存實亡。用江薇的話講就是:轟轟烈烈開張,實實在在賠錢,羞羞答答關門,像過眼雲煙,又像一個笑話。這裡與商業社會的每一個角落一樣,有它自身的淘汰機制和生存法則,僅僅靠熱情和想象是遠遠不夠的。她們對外界卻有另外的解釋:公司情況很好,而且向更好的方面調整,公司拿出的五十萬元捐款就是最好的證明。
夏英傑拎起皮包,抱上稿子,鎖上門乘電梯下樓。這座樓裡有許多家公司,樓下是一家超級商場和幾家銀行,前面是大片停車場。夏英傑站在停車場的路邊等候江薇蔽。
江薇開車過來了,遠遠就看見了站在路邊的夏英傑。起初,她只是巡視性地觀望,不料這一眼卻使她看夏英傑看得入了神。
夏英傑穿著白色休閒裙裝,款式飄逸、大方,質地柔軟、華貴。她肌膚白嫩,線條優美,與裙裝的款式。色調相互映襯,如同天成。她的臉龐美麗之中透著端莊,她的眼睛迷人之中更有一種淡泊人生的沉靜。她不經意地站在那裡,不經意地流露著她的氣質與修養,夏日的風吹動她的裙衫與長髮,猶如一幅畫,那樣高貴、聖潔,那樣動人心魄。
江薇知道,當一個女人去評判另一個女人的時候,那種評判條件是非常苛刻的,首先會表現在心理上的苛刻。生活中她見過很多漂亮的女人,但像夏英傑這樣既溫柔又剛毅,既有修養又有膽識,集女性的自然美與風度、氣質、才幹於一身的女人,卻極少見到。她好像從來沒有從審美的角度去留意夏英傑,但此時此刻她卻禁不住地在心裡對自己說:太美了。
夏英傑等車子開到身邊停穩,便拉開門坐進去,隨即車又開走了。
江薇說:「你看一下後座那些雜誌最上邊那本,看第十七頁。」
後座上放著十幾本華人雜誌,大概是葉紅軍送給江薇回國途中消磨時間用的。座上還有一架照相機和兩個膠捲,夏英傑把稿子也放到後面,拿過那本《華人世界》來看。
十七頁的左下角四分之一處登了一條短文,標題是《法籍華人楊小寧在家中遭槍殺》,右下角登了槍殺現場的圖片。文章寫道——
五月十九日,法籍華人楊小寧在自己家中遭到槍殺,胸部中兩彈,頭部中一彈。
據警方發言人介紹,楊小寧與黑社會組織交往頻繁,亦有不少仇家。曾經被楊小寧坑害過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受害者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