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又更新了部落格,但沒把它讀給母親聽:
母親的病情迅速惡化。她在靜靜地休息,她的痛苦也已經受到抑制。電話她統統不再接聽,客人統統不再見面,e-mail也不再查收。我們會每天更新部落格,同時對每一位朋友善意的關心表示感謝。
對我們而言,也難以再接聽電話或回覆e-mail,因此請時刻注意部落格的更新。
再次對所有人的關心表示感謝。
到了晚上,母親的痛苦好像更嚴重了,因此我們讓她吃了一片嗎啡。她不時昏迷,不停地小聲說:「正是如此。」我們所有人,包括大衛和南茜,都和母親進行了一次不錯的交談。她和道格討論了去世後希望的儀式。道格還問母親有沒有什麼遺憾。母親說她渴望能在蘇格蘭有一座城堡。我不覺得這是胡言亂語。我猜母親確實渴望擁有這樣的城堡。母親的牧師來了,道格和牧師一起坐在母親身邊共同誦讀了主禱文。牧師到來時,母親變得異常激動,她明白這代表著什麼。但在牧師走後,她的想法似乎有所改變,或許輕鬆了一點兒吧,雖然她仍然時常昏迷。
然而事情急轉直下。
電影裡總會出現這樣的場景——片中角色在深愛之人彌留之際,坐在他們床邊,說話,握手,之後說:「沒關係,你放心走吧。」但是沒有一本書、一部電影告訴人們那個場景是如此漫長、沉悶、折磨人。妹妹和哥哥也有同樣的感覺。我們握著母親的手,給她餵了一些水,告訴她我們是那麼愛她,聽著她費力的喘氣聲,注意喘氣聲是否變得越發沉重。30分鐘過去了,55分鐘後會輪到另一位親人進來替換。
不久一位臨終護理的護士過來和我們一起坐著。一旦我們需要她幫忙,會始終在這裡替我們使母親保持乾淨和舒適。我親見護士給母親調整枕頭、擦拭眼角,還溫柔地喂母親喝水。那一幕非同尋常。一個陌生人在體貼入微地照顧母親。大衛和我跑出門買那種事先配了牙膏的小牙刷,以便保持母親口腔的清潔。還不到我陪護母親的時間時,我會去做這類事情,要不然就只能在客廳裡走來走去。
電話成為一種無意識的殘忍事物。當地正在進行選舉,每一位政客的自動撥號系統裡都有父母家的電話。親朋好友都尊重我們需要安靜的想法,但電話仍然響個不停。我們只能接聽,害怕錯過母親的牧師或者護理服務機構打來的電話,而應答錄音始終顯示,電話是遊說我們為某位候選人或另一位候選人投票的。
當只有護士照顧母親的片刻工夫,我們曾經發現所有人都在陽臺上。紐約的秋夜還是很冷的。我們都精疲力竭,但都竭力支撐著,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一切。哥哥的一句話深深地動搖了我的想法。母親也常常說這句話:她非常幸運。
「你清楚,」道格說,「假如把一切看作一場交易。假如有人告訴母親:‘要是你現在死去,那麼你會有三個健康的孩子;有一個和你過了將近五十年幸福生活的丈夫一切平安;有五個你愛著,也同樣愛你的孫子孫女。’所有人都如此幸福,那麼,我猜母親會認為這個交易挺划算的。」
星期天,母親整天都昏迷著。大衛進入房間的時候,母親坐了起來,面帶微笑。她也會在我們向她發問,表達對她的愛時微笑。我們始終陪在她身邊。我第一次把她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那件奶油色的毛衣——穿在了身上。我想她可以認得出來。當我坐在她身邊時,她用手撫摸著毛衣笑了。當然,她的眼光很好,那是我全部毛衣裡材質最好、最合身的一件。此外,那件毛衣還很漂亮。
那個週末,我原計劃要去參加一個稚齡教子的成人儀式,還準備在儀式上念一段瑪麗·奧利弗的詩,最後只好讓我的朋友代我念了。母親喜歡瑪麗·奧利弗的詩歌,我決定給她唸詩。詩名是《廟宇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寫於2004年:
有些事情你無法融及,但你可以把手伸向它,一整天地伸向它。
像是風、飛走的鳥兒,還有上帝的旨意。
尋找這些事物,讓你的生命更充實、更幸福。
蛇滑行走開;魚兒跳躍,如同幼小蓮花,探出水面,又鑽回水裡;
金翅雀唱著歌,在你夠不到的樹梢。
我看著,從早到晚,永遠看不厭。
不只是站在一旁看,而是正如你張開雙臂那樣站著看。
我思考著:也許什麼東西將會來臨,一些閃亮盤旋的風或者幾片古老樹木的葉子,
他們都在其中。
現在我要告訴你真相。
世間萬物,
即將來臨。
至少,將離你我更近。
真摯地靠近。
就像小口吞食的金絲眼睛的魚兒,不再盤旋的蛇。
就像金翅雀,金色的小東西,
在天邊振動羽翼。
那是上帝的天邊,藍色的空氣。
朗誦這首詩時,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彷彿戴著耳機的人一下子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地鐵上大聲唱歌。而我寧願相信,在我念到「上帝」的時候,母親似有所感般激動得動了下眼睛。
唸完詩,我環顧了一眼母親的臥室還有母親,她現在好像在很安靜地休息,但她沉重的呼吸表明她所剩時間已經不多了。她的身邊全是書,一整面牆、床頭櫃、枕邊也都放著書。有思特格納、海史密斯、托馬斯·曼、拉森、班克斯、芭貝里、斯特勞特、內米洛夫斯基、《禁忌祈禱書》和《聖經》。書脊五彩繽紛,有平裝書,有精裝書,有缺了書皮的,還有從不曾有書皮的書。
這些書伴隨著母親,也成了母親的老師。它們是母親的指引者。看著這些書,如同看到了自己,她明白前面等待她的將是永生。我那無一絲生氣的電子閱讀器,可以給母親帶來這些安慰嗎?
我還留意到一些特殊的書。它們大概是準備在我們下次讀書會讀的。它們排成一列,和別的書分開放著。
妹妹進來替下了我,這對母親會是莫大的慰藉。妹妹和母親在泰國難民營共同工作時建立的情誼,早已不僅僅是母女關係那麼簡單。哥哥為母親唸誦《聖經》,他和妹妹都向母親報告了孫子孫女的情況。父親和母親待在一塊的時間最多,他說他和母親回憶了兩人一起度過的時光,說和她在一起是一次如何不得了的冒險,他從不曾想到和母親的生活會這麼美好。母親已經失去意識,大部分時間很安靜。
在我陪伴母親的幾個小時裡,我和她談論著我們共同讀過的書,書的作者還有書裡的人物,我們最喜歡的段落。我對她保證,這些感受將和別人分享。我對母親說我愛她。
9月14日凌晨3點15分母親去世了。牧師和我們說,母親很樂意在半夜過世。約凌晨2點我回家去洗澡。母親停止呼吸時身邊陪伴的是妮娜。妮娜給我打電話,我飛奔而至。哥哥也趕來了,他才吃過安眠藥,形容憔悴。但他像平常一樣始終待在那兒。
我們每個人挨個和母親的遺體待了片刻。早上,妹妹和我等著人把母親的遺體運走。道格和父親不願意目睹,因此他們去了小餐館吃些東西。妮娜和我把窗戶開啟,讓母親的靈魂能得以離去。那時,我看到一束光線射到妮娜畫的一張小菩薩像上。這幅小畫被母親掛在一個光線可以照到,而且躺在床上就能看見的地方。那是一尊美麗的青綠色菩薩,熠熠閃光。
那本《每日的力量》放在母親的床邊,9月11日星期五那一頁還夾著書籤。我先看那一天《聖經》的段落。那是全書中最簡潔的,僅四個字:
天國降臨。
接著我又把那一頁剩下的內容看完,頁末是約翰·羅斯金的一句名言:
假如你不願祝福他的王國,那麼不要為之祈禱。假如你願意,不能只靠祈禱,還必須為之努力。
我相信這是母親閱讀生涯的最後一個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