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伯利恆歌》,裡面有一句「演默劇的明星已經遠離」。
母親不喜歡這樣的笑話,尤其是當全家人一起去教堂做禮拜,父親大聲地給我們講這些笑話的時候,她會很生氣。但是如果是禮拜結束後聽到這些笑話,母親也會控制不住笑出聲來。不過我們小孩子是不允許說這種笑話的。有一次,我編了聖經童書《鬥雞眼小熊葛菜利》中一個角色的笑話,母親聽到後對我大發脾氣。
哥哥上的是主日學校,經常帶著全家人去教堂;妹妹也加入了教會。在我們小時候,我和哥哥去寄宿學校之前,哥哥和妹妹都非常喜歡去哈佛的紀念教堂——母親做禮拜的地方——上主日學。而我一直都不願意去,乃至於執意不去,到現在我也知道是什麼原因。實際上我性格溫順,很樂意按大人的吩咐去做事情,也從來不極力要求去任何地方,我唯獨對主日學感到厭惡,無論怎樣我都不去。
母親思想非常開明,但也定下了一些規矩。用餐時,飯桌上準備的食物都必須吃(我們只能選擇一種食物不吃,不管是誰做的、何時上的);晚餐時要穿著得體的服裝,直到離席前都要坐姿端正;收到禮物,當天就要寫感謝信;每天自己整理床鋪(這一點我們很難做到);旅行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是開啟行李(我們通常是一腳踢開);與別人交流時,眼睛要直視對方;成年人要稱呼其「××先生」或「××女士」,我們被特別允許直接稱呼他們名字的情況除外;還有我們要去主日學,學習《聖經》。最後一件事毫無商量的餘地。
為了很快解決我不願意去教堂的問題,母親做出一項安排。她安排不同的朋友帶我去一些教堂,它們的教派傳統各不相同。以我必須去上主日學為前提條件,我可以自由選擇去哪一所教會。這讓我又困惑又激動,好比大一新生在開學第一週選擇各種課程,想去試一下各個專業,想象著未來天差地別的人生。我選擇了一個天主教教堂,那裡有民謠歌手傳道,當時感覺傳道內容很像我每天在自由派學校聽到的東西,後來才知道是解放神學。我還很喜歡去貴格派的教會,雖然他們發放的家庭自制的果汁和餅乾不太好吃,沒法跟商店裡賣的相比。照常理我應該選擇普救派,因為它對不屬於特定教會的人敞開大門,而我並沒有選,我選了第一基督科學教會。一個在我家附近打零工的社群雜工帶我去了這個教會。我估計母親沒想到我會去基督科學教會,她以為我最終會選擇她的教會——哈佛的教會。但她在這個問題上看得很開,因為我也遵守她立的規矩。
基督科學教會的主日學氛圍友好。餅乾購自外面的甜品店,味道很棒,還供應用橘子粉沖泡的果汁(據說宇航員在太空喝的飲料裡就有這種東西,但不知道真假)。在主日學上聽了最重要的聖經故事,大概瞭解了基督科學派的原則,我認為很有道理。不過主日學的老師告訴孩子們,因為我們年紀還太小,不宜馬上選擇加入哪個教派,認真學習聖經故事就可以了。我喜歡獨立的感覺。當時我瞭解到因為基督科學派有些非常特立獨行的東西,許多人對基督科學派存疑。我聽從母親的意思,選擇了教會,又與一群具有反叛思想的人密切交往,我覺得很有意思。我認為母親肯定非常吃驚,而如果我選擇了她的教會,她也許會更吃驚。
無論在當時還是以後宗教都沒有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在英國教會中學上學,每週必須去小教堂做五次禮拜。我喜歡小教堂,還有那裡的管風琴音樂和建築風格,而畢業後,我覺得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去做同樣的事了。週日早晨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或者要睡懶覺,或者要看電視、看書,還可能約上朋友一起吃飯。我越來越厭惡的一點是,做禮拜時你必須要熱情地與身邊的人握手,祈禱他們平安。我做這些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個騙子。擁抱、親吻、握手,這一切我都難以忍受。
母親樂於對教友們致以親切的問候,祈禱他們平安。《聖經》、傳道還有祈禱時的音樂她也非常喜歡。最重要的是,她對耶穌是她的拯救者這一點深信不疑,也相信復活以及永生。她從信仰中得到無盡的愉悅和安慰,她希望我也能從中得到。
不久母親就把讀書會的主題引導到那些以基督信仰為主的書上。母親最喜歡的書之一,是瑪麗蓮·魯濱孫於2005年獲得普利策獎的《吉利德》。1980年魯濱孫出版過小說《管家》獲得的好評如潮,之後將近二十五年都沒有新作問世,直到《吉利德》出版。當時我是第一次看,而母親已開始讀第二遍了。
母親對我說,她希望我讀《吉利德》是因為書的內容以及對人物的生動描寫,還因為故事發生地是20世紀50年代愛荷華州一個虛構的小鎮吉利德。我估計可能還有一個原因她沒說出來,就是這部小說實際上是一封即將去世的牧師寫給他七歲兒子的信。但我猜母親希望我讀這本書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它對母親的信仰進行了完美的描述。母親加入長老派,也是牧師最好的朋友,我們兄妹三人的受洗儀式以及她的婚禮都在公理會教堂舉行。這位牧師在信中談到幾個問題:他的父親與祖父(兩人都是傳教士)關係非常緊張;他怎樣和孤獨做鬥爭;對於是否要原諒好朋友(長老會牧師)的兒子感到困惑。這些故事指向了同一主題——基督教信仰,他也因此得以在七十七歲的年紀還能從容地對自己的死亡進行深思。這本書講述了一個基督教徒在充滿不公平與種族歧視的美國是怎樣生活的,也對慈悲、信仰以及快樂生活有所描述。牧師最後為兒子做的祈禱雖簡單卻意義深遠:「我祈禱,你能夠成長為一個無畏的人,生活在一個無畏的國家。我祈禱你能夠成為有用之才。」
母親告訴我,她為我們兄妹三人所做的祈禱也一樣。
母親認為這本書如同教堂唱詩班的美妙音樂。她知道我總有一天會喜歡上它。我也的確喜歡上了。母親說再次讀這本書時,好似在祈禱。
不管是否在教堂裡,祈禱給予母親的安慰都是巨大的。她和上帝進行對話,所有她愛的人、她相識的和不相識的人、那些身處苦難中的人、那些讓她失望的人,甚至世界上的領袖,她都為他們祈禱。每當有人對母親說「我會為你祈禱」時,母親都會感到莫大的安慰。這並非陳詞濫調,對母親而言,當她得知人們為她祈禱時,她心中充滿真實而深沉的感激。
《吉利德》中有一段文字母親特別欣賞:「這很重要,是我祖父說給父親聽,父親說給我聽,我又說給很多人聽的。當你遇見一個人,當你與他人有亟須解決的問題要處理,就把它當作必須處理的。你必須想清楚,上帝會讓你於此時此地做什麼。」
母親說她常常思考這一問題,無論遇到的是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汽車司機還是新同事,都是如此。在她去醫院做化療遇到相識的護士、醫生,幫母親安排門診時間的女士,其他癌症病人和家屬時,母親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答案並不相同,因為遇到的每個人和每種情況都不盡相同。不過母親說,《吉利德》讓我們先問自己一個問題:「上帝會讓你於此時此地做什麼?」這會讓我們明白,所有人的存在都不是單單為了你自己,而是為了彼此。
母親喜歡《吉利德》的敘事速度,它與教堂裡做禮拜的速度相符,經過了精心設計、深思熟慮,且滿含激情。這本書讓母親自己去思考,也讓她能夠與作者進行思想交流。
有些作者不給讀者留下想象的空間,對每一個細節都非常詳細地描寫,如同房地產商的房屋明細單,作者認為是那些值得寫的,就一定會寫出來。要是房屋明細單上沒有寫「陽光燦爛」,那麼這個公寓必定就像地獄似的黑暗要是沒有寫「電梯」,那麼必定就只有樓梯;要是沒有寫「乾燥」,那麼房間裡必定溼得像小河淌水。這些作者無所不說更對我的胃口,如狄更斯、撒克里、羅辛頓·米斯垂(《微妙的平衡》的作者)。母親喜歡那些給人留下想象空間的作者,因此她喜歡抽象藝術,而我對具象藝術情有獨鍾。
為了真正讀懂《吉利德》,我大約試了六七次才成功。剛開始我無法靠文字在腦海裡拼出豐富的畫面。書中那些人物是什麼模樣?那間屋子是如何裝飾的?我尤其難以忍受的是,作者全篇不用一個副詞!但母親不覺得這些沒有提及的部分對她有什麼影響,她無條件地接受,而且激情無限地、愉快地沉浸在閱讀中。
我最喜歡這本書描寫牧師好友的兒子那部分,寫到他多年前做過的事以及他的近況。但當我和母親討論這本書時,母親對這部分最不感興趣。
我們終止了關於海龜的話題之後,母親問道:「難道這本書沒有令你想要信仰什麼嗎?」當時她正坐在椅子上準備做化療。做化療的人很多,我們已經等了半天了。
在《吉利德》一書中,牧師好友的兒子說自己並不是無神論者,只是處在「完全不信」的狀態。他說:「我甚至不相信上帝的存在,這樣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將這句話指點給母親看,並告訴她,這和我的觀點非常相似:我也根本就不相信宗教。
「你也不願意我在這個問題上撒謊,是吧?」我加上一句。
「別犯傻了。」母親有點生氣地說,「我最不想看見你對我說謊。不過如果你喜歡這本小說的故事內容,你也可以去教堂聽聽音樂,安靜地待著,這也是一個可以與他人相處並思考的契機。」
我們對這個話題感到厭倦了,於是母親決定換個話題。「上次我跟南茜相處得特別愉快。」她說。南茜是哥哥的妻子上次是她來陪母親做化療的。「那個做第四期癌症病人調查的年輕社工拿著調查表又來了,她問了許多與信仰、教堂、家庭有關的問題。我告訴她自己非常幸運,能夠擁有這些家人和朋友。之後她問我是否很痛苦,我真沒覺得痛苦。雖然我身體會不舒服,時好時壞,但並不痛苦。我認為這不是她想聽到的回答。」
「我覺得你想說的任何東西,她都想聽到。」
「最後他們把我分到了控制組,那組沒有心理諮詢的問題,因此後面就沒我什麼事了。但這也讓我想到一件事,到了該認真問問自己那個重要問題的時候了。我希望你和你哥哥在下次掃描完見醫生的時候,能陪在我身邊。那時我們就能知道治療的效果有多大。如果無效,我們就會有些麻煩,而我希望你能馬上給你舅舅和妹妹打電話,告訴他們這個訊息,無論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我和母親一直都在迴避死亡的話題。我們並非沒有談過只是說得都很抽象。我們談論過玩具海龜的死亡;以死亡和復活為主題的基督教;《吉利德》裡那位即將死去的牧師,他可以清楚地區分「想要死去」與「接受死亡」;討論過我的朋友沙帆·多德,她是一位美女作家,四十多歲時才發現自己在兒童文學方面令人驚奇的才能,四十七歲死於癌症。在她生命的最後四個月裡,她創作完成了四本半的兒童文學作品;還討論了死於伊拉克的年輕人。我感覺我們一直在討論死亡,但對母親的死亡,卻隻字未提。
我需要去翻一下《疾病的禮儀》做參考,看看作者是怎麼處理這個問題的。我已經從基本的「你希望我問你的感覺怎麼樣?」過渡到「你希望談談你的死亡嗎?」如果我先引出這個話題,也無法確定母親不想談論是因為她以為我不想談論,還是她自己不願意談。但如果她想要談談,而我們都害怕談這個話題,那就更糟糕了。如果我們迴避這個話題不去談論,卻讓母親更加孤獨,錯失了她想要我們分擔她的恐懼和希望的機會該如何是好?並且她的信仰使她認為人死後還有希望。
最後我下了決定:不直接談論死亡的話題。第二天是父母結婚四十八週年的紀念日,我們將一起吃晚餐。下週我愛人大衛將過五十歲生日,為了慶祝我們會去一家中式餐廳大吃一頓,母親決定加入我們。這兩次慶祝大餐都是對時光的紀念,也是人生大事。然而,我也不能忽視我們當前面對的情況。
「媽媽,你是否很擔心下一次的掃描結果?」
母親面帶自然的微笑,我覺得口腔疼痛依舊在讓她痛苦,所以她的笑容才不像以往那麼燦爛。我們靜靜地坐著,她沒有說話。或許她在思考,或許她不想回答。她的眼神如故,只是有些暗淡。她的雙眼閃爍光芒依然吸引人和她親近,卻更柔和,更具感染力。她的頭髮稀少了,皮膚上斑點和皺紋多了些。她身穿一件大衛為她做的旗袍領上衣。大衛是一名服裝設計師,給她做了很多衣服。現在這些衣服穿在她身上鬆鬆垮垮的,像戈雅宮廷畫上層次繁多的袍子。
我想要談論些什麼呢?談論我對掃描結果的擔憂,擔心檢查結果不好,擔心我們被迫放棄讀書分享,從討論書中人物的死亡轉到討論母親的死亡嗎?
過了一會兒,我凝視著她的時候,腦海裡有了個主意。
「我認為會是好訊息,媽媽。」我撒了個謊,「而你知道我會用什麼方法來確保這一點嗎?」
她迷惑地看著我。
「我會祈禱。」我說,「不過不是在教堂裡,但我會為你祈禱。」
母親聽了以後笑了,雖然我不確定她是否相信了我的話以前當不信教的親戚表示要為她祈禱時,她表現得是那麼開心。如果不信教者的祈禱真的能收到最好的回應的話,那麼我的祈禱就該是最靈驗的。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一直在祈禱。我的祈禱詞出自安妮·拉摩特的《憐憫之旅:關於信仰的思考》,我之前看過這本書。這本書屬於自傳型別,不管有沒有信仰的人,看了它都會覺得非常有意思但又令人難過。在它於1999年出版後我和母親就讀過了,都情不自禁地向對方推薦。拉摩特說,最好的祈禱就是「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和「感謝你,感謝你,感謝你」,因此我經常這樣祈禱,不過偶爾也會祈求具體的東西。比如,一個好的掃描結果,或者能陪伴母親更長的時間,不論有沒有那樣一個人在傾聽我的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