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裡有這麼一句話:好學近乎知。換言之,真知灼見始於好學。對我們而言,這算不上什麼新奇的道理或者特別的訣竅,倒更像是一盆從頭澆下的冷水。誰都知道「好學」的重要性,可是難就難在好學不起來。《論語》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知」已然不易,「好知」就更難了。對大多數人來說,學習是一件辛苦的事,要讓自己不但努力學習,還要愛好學習,以學習為樂就顯得更加不近人情、不合常理了。比起好逸惡勞、貪財好色、逞強好勝,好酒貪杯、遊手好閒這些隨性而自然之「好」,「好學」之「好」何其無趣、何其磨人、何其莫名其妙。都說了「學海無涯苦作舟」,除非出於無可奈何而苦中作樂,否則誰會主動熱情地投奔學海之苦,誰又會享受這種自虐式的癖好?
使人好學求知的秘密
但是,我們也知道,世上確實存在很多好學的人,而且這些好學者確如《論語》預言的那樣最後成為了智者。可以說,幾乎一切偉人,無論古今中外,的確都是好學之人。那麼他們的「好學」秘訣究竟是什麼?
使人變得求知好學的神秘咒語恐怕就是愛因斯坦所說的人類「神聖的好奇心」。那個能夠「把未知變成已知、將無知轉化為有用」的最初的原始驅動力、最關鍵的一個環節——就是人的好奇心。活潑靈動的好奇心激發了人的覺悟。
那麼好奇心到底是什麼?——一個問題!一個讓自己食不下咽、睡不安枕的問題,一個自己忍不住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問題,一個引起了自己極大的探索欲的問題。這個問題牽動著我們的每一根神經,啟用了我們的每一個細胞,使我們磨銳了渾身的感覺系統,試圖從一切生活細節中挖掘線索,從每一張經過我們身邊的人的面孔上尋求答案。我們被這樣一個問題驅趕著去尋尋覓覓,四處追捕靈感,從相關的書本里,從無關的書籍中,從與他人的探討中,從獨自的沉思中,從夢境的罅隙裡,從旁人一句吆喝裡,從路邊的一朵小花裡,從偶爾飛過的一隻蜜蜂的嗡嗡聲裡……這個過程煎熬而過癮,有點像戀愛,撓得人心癢癢,卻無計可施又無力擺脫。如果我們把戀愛階段稱為「求愛」,那麼這個追尋答案的過程就是「求知」「好學」。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個人的勤奮加上天賦的運氣,幫助我們一半必然、一半偶然地得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我們欣喜若狂,這種喜悅大概只能與求愛成功時的心花怒放相提並論了。不過,這樣的過程不是一個單向的箭頭,在我們找到了想要的答案的同時,在我們求知好學的過程中,我們又接觸到了更多的東西,我們以前聞所未聞的東西,於是某一個未知的物件又向我們招手,喚醒潛伏在我們腦海中的一個個問號,誘惑著我們的好奇心,於是求知慾又將我們引上了「探索」之路……從這一個未知走向這一個已知,卻引爆了更多個未知……如此迴圈往復、週而復始……就像這個簡單的圖式表示的那樣:
好奇心 → 產生問題
↑ ↓
獲得答案 ← 尋求答案(求知好學)
我只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哲學家蘇格拉底對自己做過一個富有辯證色彩的概括:「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假如我們畫一個圓,圓內代表我們知道的知識,圓外是我們所不知道的東西,那麼我們知道得越多,這個圓就越大,而圓畫得越大,它與外界的接觸面也就越大。也就是說我們知道的東西越多,就會發現有更多東西是我們所不知道的,我們不知道的遠比我們知道的要多得多。換言之,已知越多,未知越多。循著這個螺旋式上升的漸進過程,人的知識高度不斷向著更高處攀升,同時另一件事發生了——人類文明隨之迅猛發展,包括科技,也包含人文。
所以,進步源於好學,好學源於好奇,好奇源於一個問題。「提出一個問題,往往比解決一個問題更重要。」27
比如科學之源,即是一個問題——世界是由什麼組成的?宇宙最基本的物質是什麼?圍繞著這一個問題,出現了古希臘的第一位有史可查的哲學家,被譽為「科學與哲學之祖」的泰勒斯,他觀察生活中的一切,發現萬物都離不開水的滋養,依靠水而生存,於是認為世界的本原是水,「水是萬物的始基」,是世界初始的最基本元素。而古希臘自然哲學的集大成者亞里士多德對於世界本原的理解則是他的「四因說」:萬物普遍有四個因素——形式、質料、動力、目的。對於這同一個問題的好奇心,也催生了中國哲學中的「五行八卦」:萬物的形成都離不開金、木、水、火、土五種基質,宇宙的執行則遵循乾、坤、巽、兌、艮、震、離、坎這一系列卦象的排列組合。
這一個「世界的本質是什麼」的問題,激發了人們對於我們生活於其中的這個世界的探索,也一不小心啟動了科學發展的里程。
再如宗教、哲學、信仰,似乎也是源於某一個問題——人終有生老病死,人每天都在走向死亡,那麼人為什麼而活?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說:「哲學就是在精神上不斷地練習死亡。」也就是說用哲學思考使自己在向死之境中不斷提升精神境界,從而超越死亡。這種超越不是讓我們可以不死,而是讓我們可以平靜而坦然地面對死亡,然後自由而歡樂地迎向生活。「死亡」提出的這一個問題,挑戰了、也考驗了人類的心靈力量和內在智慧。
又如醫學可能是源於一個人想了解自己的身體,想了解作為一個人的生理構成。一位醫學院的前輩上課時對她的學生說:「作為一個人,能有機會了解自己的身體,是十分幸運的。」這是一個人對自己的好奇心,對自己與生俱來的身體的好奇心,對一輩子承載著自己的思想與情感、愛與恨的這樣一個生命容器的好奇心。而「心理學」大概就是源於一個相似的問題——瞭解自己的精神,潛入自己深層的意識領域,探索內心世界的秘密。
人類神聖的好奇心
愛因斯坦說:「我沒有特別的天分,只是好奇心十分強烈而已。」這「神聖的好奇心」是一株脆弱的嫩苗,它是很容易夭折的。不說別人,就說這位大物理學家本人,他竟也有過好奇心險遭夭折的經歷。愛因斯坦回憶說,他17歲進入蘇黎世工業大學,為了應付考試,不得不把許多廢物塞進自己的腦袋,其結果是在考試後的整整一年裡,他對任何科學問題的思考都失去了興趣。鑑於這個經歷,他如此感嘆道:「現代的教學方法竟然還沒有把研究問題的神聖好奇心完全扼殺掉,真可以說是一個奇蹟。」
好奇心必然會激發一個人的好學。如果有一個問題使你感到好奇,卻沒有激起你進一步的求知慾,那麼這個問題並沒有真正點燃你的好奇心,它或許只是暫時驅散了你的乏味,但你的好奇心沒有真正著火。著火的好奇心才是強烈的好奇心,才是好奇心的神聖之處——它催人求知、欲罷不能。好奇心充滿熱情,與惰性或慵懶沒有關係。
我的一個朋友之所以走上人類學的學習道路,就始於她對「洪水」傳說產生的極大好奇:世界上很多民族、國家都有著「大洪水」的傳說,除了《聖經》中的諾亞方舟和鴿子的故事,在美索不達米亞、希臘、印度、中國、瑪雅等文明中,都有洪水滅世的傳說。隨著世界各地重新認識他們過去的文化和傳說,大家發現這個「大洪水」傳說竟然在世界各地都有流傳。而在那個久遠的年代,文化與文化之間的溝通遠不像今天這樣容易和頻繁。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巧合呢?
常給精神洗洗澡
「好學近乎知。」在任何時候都不要丟失了我們的好奇心。隨著年齡的增長,好奇心很容易淡褪,就像愛因斯坦說的,它是很容易夭折的。當我們對什麼都不再感到好奇的時候,我們就真的衰老了。
人的生理發展依賴於身體細胞的新陳代謝,但是人的生命不僅僅是生理,還有心理;不僅僅是身體的,也是精神的。正是好奇心的湧動促進我們的精神像我們的身體細胞一樣新陳代謝。好奇心的夭折,即是精神生命的夭折。當我們丟失了活潑的好奇心,也就喪失了精神生命自我更新的活力。「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缺少了好奇心的調皮搗蛋,我們的精神生命會因為沒有了活力而停止奔騰流淌,最後成為沉澱著廢物和垃圾的臭水溝,成為暮氣沉沉、渾濁不堪的死水一潭。
商湯王在自己的澡盆上刻了一句箴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每每洗澡時,提醒自己:外洗身,內洗心——每天煥然一新。其實,我們的身體細胞每天都有死亡,都有新生,所以我們的身體確實每天都在更新。
小時候我們看武俠書時,常常會讀到這樣的情節:修習上乘武功,必須全神貫注,身心合一,否則一旦身心分裂,就容易「走火入魔」。可見,人的身體與精神本是一體,應當相互配套、同步發展。如果我們的身體隨著細胞代謝而日新月異,而我們的精神卻拖沓不前、日漸陳舊,那麼我們也像練武之人一樣,非但不可能修成上乘的人生功夫——始終對生活充滿熱情、純真而歡樂;搞不好還會因為這樣的身心分裂而「走火入魔」——對生活厭倦疲憊,心情麻木抑鬱。所以我們的精神更新應當與身體更新基本持平,身心若能保證這樣的齊頭並進,才是真正的身心和諧,自我才真正實現了身心的動態平衡。
不要輕視那株被愛因斯坦稱為「脆弱而神聖」的好奇心,精神唯有在好奇心的驅動下好學求知,才能通達「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如此,我們用心去看的這個世界便總是一片新天地,而我們的每一天也都將是一次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