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植物學專業的學生曾經告訴我,當她解剖開一朵小花,看到這輕薄的花瓣包裹起來的生命竟是如此精美,其色彩、形態、氣味的配合如此構思巧妙,如此符合邏輯,她覺得太不可思議、太神奇美麗,她竟長時間沉醉其中、深受感動。這樣的體驗非她獨有,早在兩百年前,德國文學巨人歌德就曾表述過他在漫長的午後是如何不知疲倦地徒步在樹林中、草地上,走累了,他就會坐在某一塊大石頭上休息,時不時沉浸於手中無意間採摘的一株小花,久久被其吸引而遐想聯翩。一朵小花在我們看來就是一朵小花;它在歌德眼中卻是一個世界。
難怪風雲變幻的時尚界潮流湧動、千變萬化,最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感還是來自於自然界此一處彼一處牆角的「小花」,或者此一處彼一處鮮豔的蝶、蟲、魚、鳥,就像香奈兒標誌性的永不衰敗的「山茶花」、風靡半個多世紀的色彩亮麗的「甲殼蟲車」……很久之前,我在朋友那裡看到一本厚厚的畫冊,封面上寫著「jewelry」(珠寶首飾)。按捺不住好奇和嚮往,我翻開了圖冊,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上百幅照片,每一頁竟然都是一隻昆蟲的特寫,它們每一個細節處的花紋經過放大,顯得那麼細緻精巧、美輪美奐,它們左右兩側的圖案絲絲縷縷、繁而不雜,又是那麼均勻對稱、恰到好處。我不覺震撼,即使是人類最偉大的藝術家恐怕也無法擁有如此浪漫不羈的想象力,即使是最神奇的畫筆刻刀也難以與這自然之手千萬年以來的切磋琢磨、精雕細琢相提並論。我們為藝術傾倒,而藝術臣服於自然。剛開始,我以為這本圖冊的名字一定是印錯了,這哪是「首飾」,明明是「生物」,但轉念一想,名字沒標錯,相反,這恰是圖冊作者的獨具匠心之處:世界上還有什麼人工的「首飾」能比這生物界中的魚鳥蝶蟲、花草樹木更華麗精美?它們確是「珠寶」,是鑲嵌在「自然華服」上的、「上帝」佩戴的珠寶。
花非花
在「覺悟者」眼中,我們所忽略的牆角的一朵小花裡可能蘊藏著一個別樣的宇宙,指縫中漏下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中可能內含了一片新天地;同樣,我們生活於其中的這個包羅永珍的世界實質上可能只是一朵碩大無朋的「巨花」、一顆在顯微鏡下被無限放大的果核,而我們則是生活於果核內部的微生物,就像斯蒂芬·霍金的那本書名《果核裡的宇宙》說的那樣。
突然聯想到,千年前靈山法會上眾生求道問法,佛祖釋迦牟尼卻低頭手中拈花,迦葉尊者則在一邊面含微笑。兩人皆默不作聲,卻心領神會、心照不宣,為何一言不發、沉默不語?——關於智慧、生命、真理這些無限的「大道」豈是人類有限的文字言語承載得了的?我們的語言縱使能表達眼之可見、耳之可聞、身之可感的萬物,又如何來言傳那四下瀰漫而無處不在的「真理」?要問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智慧、什麼是真善美,且看手中的這朵「小花」——小花是生命永珍之一,花謝花開、秋去春來,生成春華秋實、化作落紅春泥;正如人類從嬰兒、少年、青年,走向壯年和老年。任何生命之物何嘗不是如此?與這看似平常的「小花」又有多大區別呢?佛祖、迦葉尊者皆不說話,因為「小花」在說話,用她靜默的語言,她的色澤、香氣、形態、顫動、她的生命軌跡,就是她的語言,正如沙粒、天空、月光、落葉自有其「竊竊私語」、無聲之隱喻。而你我又何嘗不是佛陀手中執起的那朵「小花」?若領會了佛祖手中那一朵「小花」的真意,那麼對自己這朵被自然之手、命運之手拈起的「小花」似乎多少也能有所瞭然。有人說,手握自然界任意一塊石頭,用心凝視它三十分鐘,你就會愛上它。這不一定是什麼無稽之談,「凝視具有一種力量」24,它在傳遞一種生命的能量,能實現一種語言之外的精神溝通。而「覺悟」恰是在這精神的凝視之下,心靈如「春暖花開」般豁然綻放。
站得高,看得遠
「覺悟」本身並不屬於什麼特別異乎尋常的高深修行,或高不可攀的精神境界,事實上每個人都有悟性,人人皆有所覺悟。只是,由於人的天分高下、生活的機緣巧合,「覺悟」有遲有早、程度有所不同而已。所謂「覺悟」聽起來玄之又玄,其實一言以蔽之,就是我們生活中常說的「站得高看得遠」。拿樓層來打個比方,一般而言,三樓的人看得到的東西,十樓的人也看得見,而且看得更全面更完整;而三樓的人怎麼也看不見的風景,十樓的人往往可以輕易地看得真切。三樓的人看到一條小河被一座大山擋住,到了盡頭,於是心生哀愁、一聲悲嘆。誰料十樓的人,視線足以越過山巔看到山的那一邊,他欣喜地發現那小河未被大山阻斷,而是繞過大山,在山的那一邊繼續綿延流淌,通向遠方,甚至途中納百川而匯成了大河,奔騰不止、浪濤滾滾、東流入海,於是當三樓的人在為小河的命運悲悲切切時,十樓的人卻充滿希望、無比樂觀。
同樣的道理,我們很多覺悟低的人有時覺得一件事無論如何也做不下去,因為那困難貌似滅頂之災,就像那座陰沉的大山死死地擋住了小河的去路,無法克服、難以翻越,但是那些覺悟高的人卻可以從容應對、舉重若輕,這倒不一定是因為他們有更強大的能力,而是因為我們站在精神境界的三樓,而他們站在十樓,他們站得比我們更高,看得也就自然比我們更長遠。就像那個站在公寓十樓的人能看到大山那邊小河繼續奔流一樣,精神境界較高的「覺悟者」能預見到那個看似不可逾越的困難,真要翻過了,眼前將是風調雨順、一馬平川。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常常把那些「絕處逢生」者、「大難不死」者、「夾縫中的倖存者」稱為「智者」或者「天才」,其實他們相對我們而言只是「更覺悟的人」或者「精神境界更高的人」。
大徹大悟,點燃了別一重境界的喜悅
「覺悟」的最高境界當然就是「徹悟」,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大徹大悟」。那意味著一個人對生命的真相、對世界的本質徹底看明白了、完全參透了。所謂「徹悟」,有點類似於我們平時所說的「看破紅塵」「參透世事」,但是我們常常誤以為這樣的「徹悟」就意味著要遁入空門,出家為尼,削髮為僧,從此過上青燈古佛、索然無味、毫無激情、清心寡慾的生活了。在這裡,有必要澄清一點:「看破紅塵、參透世事」的「徹悟」跟「投身佛門」「皈依宗教」沒有什麼必然聯絡。
所謂「看破紅塵」就是說「心在紅塵之上」;所謂「參透世事」也就是指「看得比世人更深遠」,意味著這樣的「覺悟者」在精神境界這座公寓樓層中站得比芸芸眾生更高。而當他站在精神境界的最頂層,「會當臨絕頂,一覽眾山小」,他的精神高度自然而然能使他看到世俗生活中的眼睛遙不可及的深遠之處、長久之後。相對於紅塵世事中的我們,他當然是先知先覺者。在佛教中,我們常將這樣的「徹悟者」稱為「佛」。因此「佛」不是神,不是天外來客,而是徹底的覺悟的人,是「覺解萬法、事事通達」從而大徹大悟的人。
人是否可能「徹悟生死」?
既然是「大徹大悟」,當是徹悟所有、無一例外的。而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最看不破、最難以參透的,就是「生死」。若徹悟者果真「徹悟」,他定能理解死亡,看破生死,並安然受死。這是否可能?如何可能?
馮友蘭先生在《中國哲學簡史》一書中解釋莊子的智慧時用了這樣一個例子:小孩子相對於大人而言,往往不能理解很多事,比如「下雨天不能出去玩」。小孩子碰到這種情況常常會捶胸頓足、滿地打滾、哭鬧不止、難以釋懷,有時竟生氣一整天。但是大人們不會這樣,因為大人們能理解「天總會下雨,下雨地就會溼,出門遊玩會有諸多不便,影響趣味和快樂,改天不下雨會更好玩」。那麼在這一點上,大人相對於小孩子來說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更有「覺悟」。
「徹悟者」對於我們而言就好像大人對於小孩子。雖然我們都知道「人會死」,那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一個始終正確的知識、一個不可避免的宿命,但我們並不對「我會死,我的生命正在逐漸趨近死亡」這一事件真正釋懷,我們難以擺脫對它的恐懼,每每思及,誠惶誠恐。但是徹悟者能釋懷,他不恐懼,他安之若素,他不貪生也不懼死。因為我們看到的生命就像那個三樓的人看到的小河,我們看到的死亡就像他看到的那座無法撼動的大山,大山阻斷了小河,就像生命無法超越死亡,我們面對死亡的悲痛就像三樓的人看到小河流到盡頭所萌生的那份惆悵;但是徹悟者眼中的生命正像那個十樓的人看到的小河,死亡正像他看到的那座大山,雖然黑森森的很嚇人,但並非不可超越。如同十樓的人看到了大山那邊小河的延續和壯大,徹悟者看到的是「生命」並未被「死亡」取消,而是在經歷了「死亡」這個環節之後進入了生命的另一種存在狀態、另一個存在形式。生命還在,只是與之前不一樣了。
我有時覺得,生命似乎就是裝在身體這個皮囊中的一團精神,死亡就是精神離開了這個皮囊,飄散到皮囊之外的無限時空之中。時間平穩地將我們每一個人從搖籃推向墳墓,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一分鐘、每一秒,其實我們都在變老,都在趨近死亡,在這一過程中我們身體內的那團精神正在一點一滴地從皮囊內流溢到皮囊之外,人的「精氣神」正在逐漸向空氣中散去,直到人的最後一絲氣息通過呼吸從身體中輸出,我們就完成了這一段生命的歷程。這就像水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從一個圓形的容器傾倒入另一個方形的容器,直到圓形容器中的最後一滴水滑入那個方形容器;也像沙漏中的沙粒不緊不慢卻片刻不停地一顆一顆往下墜落,直到上方的最後一顆沙粒正正好好靜立在下方的沙堆頂端。其實,在兩個容器中流動的水總量並沒有發生改變,改變的只是水的形狀,從圓形變成了方形;沙粒的總數也是一樣,不同的只是沙粒的位置。那麼生命的執行是否與之類似?從生到死,我們生命的過程就是我們的精神從身體中極為平緩卻又持續不斷地往外逸散,它的總量是恆定的,只是從集聚在某一個有形的「身體」中的一團濃郁,彌散為空間中的無邊無際。換言之,我們的生命沒有因為死亡而消失,只是發生了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轉變,從可見的變成了不可見的、從有形的變成無形的而已。
這就像完整的一天既有白晝也有黑夜,黑夜的到來並沒有真正結束一天,而是以不同於白晝的另一種形式和狀態繼續著這一天。這讓我想起了《歌德談話錄》中的一個片段:當歌德預見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他告訴了他的朋友和學生艾克曼,艾克曼十分難過,歌德於是告訴他,不用難過,死亡對於我而言不是我在宇宙中消失,不過是我以此一種能量存在形式轉化為另一種能量存在形式,某種程度上,是我從肉體的束縛中解脫,得以瀰漫於無限時空——一種更自由的存在狀態和更無處不在的存在感。當我讀到歌德面對死亡時這種令人崇敬的豪邁與大氣,我覺得死亡不能威脅到他,因為他高於死亡,所以他不朽。
看不見的,不一定不存在
法國電影《然後》中有一個情節令我印象深刻。那是一對父女之間的對話,女兒10歲左右,對話關於死亡,因為父親知道自己的妻子、女兒的母親很快會死去。
他問女兒:「對於死亡,你知道些什麼?」
女兒很自信地說:「我知道,在我們死後,我們被埋葬到泥土裡,在地底下,有鼻涕蟲,這些鼻涕蟲一點點把我們吃掉,然後我們就不存在了。」
父親笑了笑:「是啊,科學上是這麼說的。但是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你想讓我告訴你嗎?」
女兒說:「說吧。」
父親回答:「我想,我們不會消失。當我們死後,我們不存在了,又或許我們會更好地存在著。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想嗎?當你看見一艘船漸漸地消失在海面上……你見過船漸漸地在遠處消失吧?當一艘船消失了,我們看不見它了,但我們能說它就不存在了嗎?」
女兒回答:「不能。」
父親繼續說:「是啊,所以我覺得死亡也是同樣的道理。就像是生命出於某些原因漸漸地遠離我們,雖然我們的眼睛看不見它了,然而它卻依然存在著。」女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神中多了一份釋然。
也許,我們當中很多人對死亡的看法,就像那個10歲的女兒所解釋的那樣:死去、掩埋、腐壞、消失……陰森恐怖。但是也有一些人看待死亡就和這位父親一樣,對他而言,死亡是生命進入另一種存在形式,抵達另一重存在介面。就像他說的,大海上的航船駛向遠方,離開了我們的視線,但它們並沒有離開這個世界。我們看不見它們了,但它們依舊存在。死亡也是一樣,人們離開了我們的視線,但他們依然存在,以一種我們看不見的方式存在。
當時聽完這父女倆的對話,我感到如釋重負,但是心裡似乎還有一些疑問盤旋縈繞、揮之不去,於是我想象著他們倆之間的對話在繼續——
女兒追問:「航船還會回來,可是死去的人為什麼從不回來我們身邊?」
父親說:「因為他們去的地方比這裡更美好,所以他們不願意回來。但是我們還會見到他們的,因為我們也正在往那個地方去,而他們在那裡等著我們,最後我們與他們將在那個更美好的地方重逢團聚。」
想到這裡,我腦海中的對話才真正得以終止。因為對我而言,邏輯似乎已變得順暢,使我自己覺得合理而信服了。
無知催生恐懼
我們沒有誰真正經歷過死亡、沒有誰敢說真正明白什麼是死亡,但是既然它是一件難以逃避的事情,是自然賦予我們的無可選擇的必然歸宿,那就必有其道理、必有其深意。就像自然給了我們眼睛,它們為我們尋找光明;自然給了我們牙齒,協助我們飲食;自然給了我們五臟六腑,使它們分工掌管我們身體的各項機能。那麼自然最後給了我們死亡,正如她最初給予我們生命,其中總有其美意。
古希臘哲學家說「干擾我們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們對事物的看法」,我深感認同。或許死亡原本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真正使我們惶恐不安的是我們對死亡的無知及由此帶來的恐懼。無論是神還是鬼,我們對未知的事物總是飽含恐懼,而恐懼驅散了我們的理智,也影響了我們的判斷。在「死亡是什麼」這個問題上,人人無知因而人人平等,沒有人堪稱權威。我們只是明白一點:我們不可能逃避它,事實上,我們每天都在迎向它。但是對於死亡,我們並非完全無能為力、只能束以待斃,我們並非沒有選擇。確實,我們不能選擇自己死或不死,但我們卻能選擇自己如何看待死亡——選擇對它視而不見,自欺欺人地當它不存在,還是選擇正視它、心平氣和地與它和解,接受這遲早會發生的事實;選擇忍受它,將它視為懸在人生之路的上方、時時可能墜落的巨石,還是選擇享受它,就像酒足飯飽的盛宴之後,我們終要離席;選擇做三樓的人,把它當成那座不可翻越的大山、為之哀愁痛苦,還是選擇努力地拾級而上,攀爬到精神境界的更高層,做那個十樓的人,超越它的高度、擺脫它的威懾。它只是生命之河流淌過程中的一個環節,它是一條道路的盡頭,又是另一條道路的開端。
我們選擇如何看待死亡,決定了死亡對我們而言意味著什麼。當我們躲避它、恐懼它,它就越發陰魂不散、令人毛骨悚然;當我們直面它、理解它、發自內心寬容它、接受它,它也就像一年中的春夏秋冬、一季中的雨霧陰晴一樣,成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過程,不聲不響地過渡到下一個尚不為人知的階段。四季如此,氣候如此、潮起潮落如此、日月升降如此,生命既在自然萬物之中,亦當如是,「流年週而復始,終古迴圈不已」25。
與其計較生命的長短,不如讓有限的生命充實豐滿
我們為什麼那麼懼怕死亡?或許我們真正懼怕的是「空虛」。「死亡」讓我們難以安適,使我們無法忍受,或許就是因為在很多人看來,「死亡」就意味著「自我」的徹底消散,自己化為「虛無」?我們不能想象,「我」隨風而逝,從此世上沒有了這個「我」,「我」不存在了?我們害怕空虛,也害怕死亡,而我們對死亡的害怕是不是正因為我們覺得那將是永恆的「空虛」?
若果真如此,消除「空虛」就比超越「死亡」更為關鍵。或者說,與其煞費苦心卻徒勞無功地去計較生命的長短,不如去沉思如何使用我們有限的生命,使之絕不空虛,這意義顯得更為重大。
對於那些精神世界充實豐富的人而言,他們盡力創造著並享用著生活中每一刻的收穫和歡樂,使之了無遺憾、心滿意足。當然,他們並不期待死亡,也不熱愛死亡,但是他們也不懼怕死亡,安然面對死亡,他們甚至對死亡心懷感恩,因為死亡沒有切斷他們這幸福的此刻,死亡沒有阻擋他們當下胸膛裡流淌的深情款款,即使死亡意外地到來,要將他們帶走,他們也無怨無悔,因為生命業已如此精彩,最終他們在愛中離開,也因愛而永生。
我由此想到了偉大的法國作家雨果,他得知他的摯友、同是法國文學大師的大仲馬離世的訊息,但由於自己的孩子正身染重病,一刻也不能離開,他無法親自參加大仲馬的葬禮。於是他寫信向大仲馬寄予追思,信的末尾大致如此:「過不了多少日子,我就能做眼下我做不了的事,我會獨自來到你安息的地方。你在我流亡時對我的造訪,我會到你的墳墓裡回訪。」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