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精神生命力取決於他內心愛的活力——一個人心中的愛越誠摯,他的精神生命越堅韌;一個人心中的愛越廣闊,他的精神生命跨越的時空也就越廣闊。當一個人愛天下人,他的精神也就趨於不朽。
做一個「達」人
我們常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本是自古至今中國傳統中稱頌讚譽的個人修養。但時至今日,當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用「獨善其身」一詞形容某人時,卻似乎抱有某種明顯的不滿,不但背離其原初的讚美之情,而且含有相當的批評之意。
誰說「獨善其身」不是善?
「獨善其身」絕非「不善」,更不是「惡」,其實它也是「善」,代表了一個人決不妥協的道德原則,是他無可退讓的「良心」底線。換言之,「獨善其身」是一個善良的人在自己最黑暗、最沉重的階段依舊在保守和堅持的「良知」。所謂「窮則獨善其身」,其中的「窮」類似於「窮途末路」的「窮」,指的是處境的窘迫、人生的失意、長久的不得志。「窮則獨善其身」意味著一個人即使在自己生活最沒落、最不如意、最艱難困苦的階段,也至少要潔身自好,絕不因受害而害人,絕不隨境遇失落而人格低賤,絕不為生活所迫而危及良知——雖處境無比糟糕、自顧不暇的「我」已無力造福於人,但至少還能問心無愧;雖自問無能於獲得「兼濟天下」的「助人之樂」,但至少還有「獨善其身」的「無虧之安」。
事實上,「窮」時的「獨善其身」意味著一個人無論境遇如何,始終保持自我人格的無害;不管是否受到他人卑鄙下作的毀傷,依舊堅持高潔的操守,不動害人之念;即使唯有同流合汙才能換來生活之輕逸,卻不為所動、置身境外,執意保全自我靈魂的清白。
這樣的「獨善」固然不及「兼濟」之「廣利」,但究其實質,始終的「無害」何嘗不是一種長久的「兼濟」?在任何情況下,尤其是舉步維艱的逆境中,能堅持做一個對他人無害、對社會無害、對國家無害、對民族無害、對人類無害的人,何嘗不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公益」?一個人能施以援手、救助他人,當然是美好的大愛,而一個人如果能長期在烏煙瘴氣中立於超然之境,對心胸狹隘之人懷有包容之心,何嘗不是一種「慈悲」?
或許,真正「兼濟天下」的「關懷」必須首先具有「獨善其身」的「清淨」,真正「兼濟天下」的「豪邁」不能離開「獨善其身」的「純粹」。記得1979年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特蕾莎修女接受記者採訪時,記者問她:「我們能做些什麼來促進世界和平?」她的回答是:「回家,並且愛你的家庭。」
「獨善其身」與「兼濟天下」的完美融合
其實,「兼濟天下」與「獨善其身」不是兩種截然對立的人格,而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處境中,其內心的「真善美」從不同的側面折射而出的光輝。或者說,一個道德品質真正高尚的人,必然同時具備「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品行,而一個在「窮」時不知「獨善其身」的人,我們也不敢奢望他會在「達」時成為心存關愛、「兼濟天下」的善士,就像我們很難想象出有這樣一種「義人」,在富有的時候積極投身於慈善事業、終日以救助他人為己任,在窮困潦倒的時候卻會為了存活不擇手段、傷天害理。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只是說明了一個道理:一個真正善良的人,不論是貧困還是富裕、得意還是失意、窮途還是達境,他都不會心懷惡意、都不會傷害他人,他的善良不以環境優劣而改變,不因他人態度而轉折,他的「向善」「求善」、對「善」的忠誠持之以恆、矢志不渝。
而「獨善其身」和「兼濟天下」的差別僅在於——人生境遇的起伏跌宕,使其內心之善如浪裡行舟,若隱若現,隱時為「獨善其身」,顯時為「兼濟天下」。而那些在世人口中被一致稱頌為「兼濟天下」的高尚德行,對真正實踐它的人而言,或許只是出於一種微不足道的「獨善其身」,為的是日久年深的問心無愧;那些對眾生始終飽含深情的偉大心靈,我們以「聖人」之名加諸其身、以神聖的光環籠罩其一言一行,而他們看到的自己卻往往是一顆不夠堅強的心和一個平淡無奇的人;我們以為那是犧牲小我的大公無私,卻不知道那是「小我」與「大我」的合二為一,是在愛中自我與他者休慼與共的命運交織。
「達則兼濟天下」既是「公益」,也是「私善」,因為對於一顆博愛的心而言,我不在天下之外,天下亦常居我心中,又何來「獨善其身」與「兼濟天下」的格格不入?
特蕾莎修女題為《不管怎樣》的短小演說恰是「獨善其身」與「兼濟天下」的完美融合——
人們經常是不講道理的、沒有邏輯的和以自我為中心的,不管怎樣,你要原諒他們。
即使你是友善的,人們可能還是會說你自私和動機不良,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友善。
當你功成名就,你會有一些虛假的朋友,和一些真實的敵人,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取得成功。
即使你是誠實的和率直的,人們可能還是會欺騙你,不管怎樣,你還是要誠實和率直。
你多年來營造的東西,有人在一夜之間把它摧毀,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去營造。
如果你找到了平靜和幸福,他們可能會嫉妒你,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快樂。
你今天做的善事,人們往往明天就會忘記,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做善事。
即使把你最好的東西給了這個世界,也許這些東西永遠都不夠,不管怎樣,把你最好的東西給這個世界。
你看,說到底,它是你和上帝之間的事,而絕不是你和他人之間的事。
——你看,說到底,一個人的「善」不是奉獻給他人,而是最終奉獻給了自我的「良心」。
身心修養是做人的根本
南懷瑾先生曾說:「身心修養是做人的根本。」君子當務本而修身,一個人若修身到位,即使無力飛黃騰達、「兼濟天下」、造福於民,至少能夠修己正心、「獨善其身」、與人無害。我們應當努力使自己知書達理、耳聰目明、識時達務而成為一個真正的「達人」,以此「兼濟天下」,給他人帶去驚喜,並從他人驚喜的幸福中,收穫自我的驚喜與幸福,但生活無常,好景時有更變,當我們跌落失意或深陷困境,無力為他人帶去驚喜和幸福時,至少我們還能儘自己最後一點心力:不給他人帶去災難和痛苦。若不能「立人達人」,至少不「損人利己」。
身心的修養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它能在我們的內心培植起一株精神的參天大樹,在盛夏繁榮之時,它茂盛蔥蘢的樹冠能為眾人提供陰涼,在嚴冬酷寒之際,它至少能維持自身不為強風所折、不被堅冰所鏤。能「兼濟天下」往往令我們精神振奮、情緒歡暢,「獨善其身」的清冷孤寂自然與之不可同日而語,但它至少能使我們對自己還抱有一絲敬意。在濁流中堅守「清者自清」的「自愛」,有時需要「敢與世界為敵」的勇氣,不論最終效果如何,這樣的勇氣本身已然是一股強大的心靈力量,業已為我們的人生不濟做出了一些補償:當世界不值得尊敬的時候,至少我們還可以尊敬自己。
寫到這裡,我想到了二戰中的德國哲學家雅斯貝斯,他的妻子是猶太人,面對當時納粹對猶太人的殘害,她終日深陷恐懼與絕望之中,雅斯貝斯本人也因為妻子的猶太人身份而遭到當局的迫害,這位德國著名的哲學教授隨即失去了工作,他的作品被全面禁止出版,連他最好的朋友哲學家海德格爾也選擇了置若罔聞、漠不關心。而當他的妻子表現出對長久生活的德國充滿仇恨時,雅斯貝斯卻說:「不要恨德國,你要愛德國,因為我就是德國。」當他的妻子不想連累丈夫的學術前途而主動要求丈夫放棄自己時,雅思貝斯卻選擇「站在妻子與世界之間」,以個人微弱的良心之光芒與無邊的黑暗相抗衡。
窮不失義,達不離道
「兼濟天下」的人也好,「獨善其身」的人也好,他們都是「好人」,他們是同一個「善」在不同情況下的不同化身,就像神話故事《西遊記》中那位「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能化身為世間形態萬千的各種形象,此刻是與人方便的少女,彼時是指點迷津的老翁……而萬變不離其宗的是一顆承載著「真善美」的良心。他們本是同一把琴上的不同琴絃,由同一支「善」的琴弓拉奏出不同的音色,時而輕細,時而激昂,但同樣優美、同樣高雅。
「獨善其身者」與「兼濟天下者」之間不存在根本的善惡道德之界限,唯一的差別只在於他們的處境不同,個人德性的影響範圍由此也就有了遠近深淺之分。
換言之,對於一個高尚的人而言,「窮」「達」僅是身外之境的變遷,而根深蒂固的是內心的道義,也就是孟子所說的「窮不失義,達不離道」,兩者同樣可貴。
事實上,很多時候,「窮不失義」並不比「達不離道」更輕鬆,同樣,處境沒落時不求聞達的「獨善其身」並不比富貴顯達時樂善好施的「兼濟天下」更容易做到。仔細想來,一位心存大愛的慈善家,與一個一輩子克勤克儉、誠實待人的勞動者,似乎是同樣偉大的。
當一個人還能辨認出自己的「良心」,當他的「良心」還能認同並尊重他的舉止行動,那麼這或許還不是一個人最糟糕的處境。更糟糕的是,我們被黑暗攻克,摒棄了內心美好的信念,而不得不故作親熱地去擁抱我們發自內心鄙視的醜陋,不但為其鼓掌、讚美它,還要與之融為一體,成為它的附庸、隨從、幫兇;我們對自己不齒、對自己厭惡,不再覺得自己dear(可貴的、親愛的),不再熱愛自己,不再欣賞自己,不再尊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