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命可承受之「重」

好的孤獨 陳果 第2頁,共2頁

我最先想到的兩個人就是詩人三毛和哲學家尼采。前者是半生的漂泊,後者是絕對的孤獨。三毛漂泊在詩情畫意中,最後以神秘的詩情畫意結束了漂泊;「尼采孤獨得近乎瘋狂,最後在瘋狂中擺脫了孤獨」4。

因為他們是真正的非主流,自甘少數派,對於身處主流當中的我們大多數人而言,他們更像是個「謎」,我們很難感同身受他們的情懷,也就無法理解他們的選擇。時不時,我們當中一些人或不解、或羨慕、或嫉妒地稱這些人「不羈」或者「不為世事牽絆」,這些形容詞似乎在暗示,我們大多數人的心境是自覺「羈身於牽絆之中」。事實也確實如此,很多時候,為了保全生存以及生活的安全感,太多的重負如「巨石」般壓得我們苟延殘喘、心力交瘁。我們多少次想象著自己能扯斷人情世故的牽連,掙脫迎來送往的羈絆,放下功名利祿的欲求,迴歸內心清明安和的家園,就像三毛那樣,那該是多麼逍遙的「大風起兮雲飛揚」「我欲乘風歸去」。

確實,他們有我們豔羨的無拘無束,但我們有他們難以企及的天倫之樂;確實,他們如月光般清亮、如閃電般純粹,但我們如野草般堅韌、如螻蟻般頑強。當主流中的我們忍受著生活的盤根錯節,剪不斷理還亂,非主流中的他們同時卻也在承受著周圍人的懷疑以及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相對他們這些「理想主義者」來說,我們是「現實主義者」,我們為了現實生活的「安全感」而投身於人情世界的紛繁蕪雜,他們則為了捍衛精神生活的完整性而恭敬地順服冷冽的命運。我們選擇犧牲內心的夢想來實現生命的平坦,他們則振翅飛向人類精神的塔尖,即使墜落,仍追求末日的絢爛。

c'estlavie(這就是生活)

但不論是他們還是我們,作為一個人,總有「不安」之處,而「煩惱」就從那裡萌芽,久而久之、揮之不去,便成了「重負」。

我很喜歡法國人常掛在嘴邊的那句「c'estlavie(這就是生活)」,他們在歡笑之時用它讚美人生,在悲傷之中用它調理傷口。這句話的妙處就在於它透露了生活不可預測的無常與善變——苦與樂,微妙地銜接著每一天的起承轉合。生活之「樂」,給人驚喜;生活之「苦」,催人反省。生活將苦樂平均地分給所有人,每個人都有無可奈何的苦衷,也有春暖花開的愉悅,對誰都是一樣,白雪公主與小矮人無異,小孩子得不到糖果與年輕人把握不住愛情無異。

「重負」即是生活之苦,不論對誰,它都不可撤銷,只是偶爾改變形式而已。就像我們生而為人,「痛」總會存在,只是有的人痛在身體,有的人痛在心裡;有的痛短暫而劇烈,有的痛微弱卻持久。我們大多數人貪婪地祈求生活之樂多多益善,幾乎每個人都在抱怨生活之苦沒完沒了。殊不知,生活之為生活,苦與樂皆是她的真味,誰要是拒絕接受生活之苦,註定也會被剝奪生活之樂;兩者之間往往不存在取捨,要麼全要,要麼一樣也沒有。

痛苦值得珍惜,卻並不意味著痛苦值得歌頌。痛苦所富含的營養,最終為的無外乎是助長「生命的自由而歡樂」。那是一種比驕奢淫逸的享受更天真更簡單的喜樂,一種不耽於物質、比慾望滿足時的快感更清澈更持久的愉悅,一種任何外界的刺激都難以擾亂的自成世界的寧靜,一種悄無聲息卻達觀包容的自信。

某位先哲曾說,「自然界中性質相反的事物總是相互激勵」,就像物理學上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泰戈爾有詩,人若「不經歷黑暗,無以通達光明」,「生命的自由而歡樂」或許也源於對「生命的重負」的領受與超越。米蘭·昆德拉最有名的一本書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我們不得不承受生活的「巨石」,如神話中的西西弗斯,或許那不是命運的責難,而是人性的考驗,唯有這樣的沉甸甸才能驅散輕佻與浮誇,填平無底的欲壑,才足以喚醒我們對平淡生活的珍惜。好朋友曾對我說「沒有不幸,就是幸福」,能擁有瑣碎的苦惱,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我們沒能成功地掙脫西西弗斯的命運,其實我們也掙脫不了。既然掙脫不了,又何必非要掙脫不可?我最喜歡的一位法國女性思想家薇依寫過一本書,題為《重負與神恩》——很長一段時間,它是我內心世界的一束光。生活固然是「重負」,固然是西西弗斯肩頭的巨石,也如我們常常哀嘆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是「重負」之下何嘗不是埋藏著「恩賜」?

我們常說,愛與責任比肩而立,自由與命運比肩而立,人道與人性比肩而立。若責任不是沉重的,又怎見愛得深沉?若命運不圈定其邊界、生命不存在死亡,我們又有誰會在乎有生之年是否虛度,又有誰會關心在有限的人生中靈魂何以能無限自由?若生活沒有「重負」,我們又該拿什麼來對人性的頑劣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使之越來越具有德性的溫潤,散發人道的柔光?事實上,有多少人的剛毅堅強是由「挫折」磨礪而成,有多少人的成熟練達脫胎於深沉的「受難」,有多少人的純真恰恰是雙腳深陷「淤泥」中不忘仰望星空,一個人「肩頭扛下了多沉重的苦難,胸中就承載著多偉大的情感」。

生活的「重負」,若細細回味,其中也一定飽含「恩賜」。我想哲學家尼采應該會同意這個看法,否則又是什麼能使他說出「凡殺不死我的必使我強大」。

孤獨時,我們才會和自己對話

孤獨≠寂寞

「孤獨」是自得其樂的獨處,是自成體系的完整。就像一個小女孩在嘈雜的房間的一角靜靜地摺紙、畫畫、凝視著魚缸中的小魚,心無雜念,旁若無人,那是一種將散軼於外部事物之中的眼光引回內心世界的專心致志,那是一份心境和平的自給自足、清明安和而無所外求的精神圓融。而「寂寞」是無可慰藉的空虛,是急於衝破的樊籠,深陷其中的人往往不知道做什麼好,做什麼都沉浸不進去,都打不起精神,都不快樂;任何一件東西、每一個人都難以激發起自己對於生活擁抱歡呼的熱情;翻了一圈電話本,數百個名字裡卻找不到一個真正想說話的人;電影片道換了又換,卻都顯得那麼枯燥乏味;想痛哭流涕,想聲嘶力竭地大喊,想在暴雨裡狂奔,來驅趕壓迫著自己的精神低迷……那是一種無所適從的「自厭」,那是自我心靈之火熄滅時的憔悴沮喪。

「孤獨」是由自我思想的豐富性而帶來的對獨處的近乎貪婪的偏好與享受,那是一種對自我充實飽滿的精神生活的不緊不慢的消化、悠然自得的回味,嫻靜而從容。而「寂寞」是由自我內心的荒涼、思想的貧乏而引起的對獨處的恐慌,精神的空洞使我們直覺到生命的虛無,情感的真空使我們懷疑自我的存在,那是一種靈魂中空的乾癟,是絢爛的煙花在高空瞬間綻放、又墜回廣漠低沉的黑暗中的無望,焦灼卻疲乏。

「孤獨」源於精神的自由自在,即使身處鬧市、被人群包圍,也依舊如急流中的一塊浮木、沙漠中的一位托缽僧,穿行人世,心無纖塵。當你沉入自我並享受孤獨時,人群在你眼中自動隱退,因為喧囂業已從你心中淡退,或者說,你業已從喧囂中淡退。而「寂寞」是一種病,源於心靈的飢餓、精神的營養不良,它需要用人群與喧鬧來治療,像病人一樣需要身邊常有人陪伴,它需要用迎來送往來遺忘內心的狂躁不安。

孤獨:自然界最古老的真相

孤獨不是一種姿態,而是一層心境。「重要的不是離群索居,而是獨立思想」5。不必去刻意尋找一個偏僻的角落,從而隱居於孤寂之中。孤獨本就是自我心靈的詩意棲居,環境固然有一定的激發效果,卻不起決定性的作用。孤獨是在鬧市中「心遠地自偏」的出離。

孤獨很多時候的表現形式是沉默,但沉默不足以代表孤獨,孤獨與任何可見可聞的形式無關。有些年輕人用抽菸來製造煙霧包裹中的寂寥,或者借酒來玩弄氤氳醉意中的寂寞,或者走頹廢路線來表露自己與眾不同的獨特,這是一種擺酷,或是一種造作,那只是對想象中的孤獨的描摹,是流於表面的裝扮,是看似冷寂的面具之下一顆急欲引人注意的虛榮心在作祟,而不是真正的孤獨者的風範。孤獨源於思想的充沛飽滿,是思想自發的精神流浪。

孤獨不是人類刻意的自我培養、自我要求、自我改造,不是人類文明的產物,而是自然最古老的真相,是萬物最原始的本來面目。人在離開母體之後,一直是孤獨的,我們的皮膚隔開了我們與外界,我們孤單地蜷縮在自我的皮囊之中。傳說中神是孤獨的,正因為如此,他造出了人來和自己做伴;真理是孤獨的,正因為如此,能與之親近的人永遠只是極少數。我們所居住的這個熱鬧的地球是孤獨的,在廣袤的宇宙中,它不過是一個孤獨的藍色的小點,淹沒在無邊的靜默之中。

孤獨不可恥

社交往往有兩種型別:要麼是利益驅動下的人脈構建,要麼是一群寂寞者的相互取暖。若社交出於功利,則難免逢場作戲,大家都戴著「面具」,嬉笑怒罵無外乎作秀,旨在互為工具、相互利用,這樣的交往自然不會有純淨之清氣,只充斥著煙火之濁流。若社交出於寂寞,則往往流於膚淺而難以深入人心,因為寂寞者的群體仍逃不出寂寞,寂寞的疊加只是令寂寞更加走投無路,就像無聊重複一萬遍,終究還是無聊。

當然,對生活於社會中的人而言,社交在所難免,而且不可否認,它自有其意義,如果我們行之得當,社交確實能為我們提供一些我們想要的東西,比如人脈、人氣、機會……這些東西是有用的,所以是有價值的。但是,即使如此,與情深義重的友誼相比,與心心相印的愛情相比,它仍然只能算是一種廉價的交往,或者說,就像我的一個朋友所說的「任何一種關係,只要能被標價,不論小數點之前標了多少個‘0’,它都不可能是珍貴的」。真正美好的交往,都是發自內心的赤誠,是金錢無力收買的。哪一天,如果連我們的「心」也有了價格,即使價格高昂,那麼不是我們的「心」值錢了,而是我們把「心」糟蹋了。

與「寂寞」相比,「孤獨」是一種更高貴更優美的狀態,人需要「孤獨」,獨處時自我的「真實」能還給我們精神的自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祖先前輩們講究「慎獨」:從人群中抽身而出,從喧譁中隱匿,返回獨對天地、獨對真實之自我的存在。我們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並不多,或是在忙於應對本能的吃喝拉撒睡,或是在應接不暇地做著雜七雜八的事,接觸著親疏不一、形形色色的人,我們應當給自己更多獨處的時間,為的是卸下「面具」,自如生活,如我所是——本色、自在、真情實感。

距離之美

人與人,就像兩個王國,各自應當保持著寬闊、自然而適度的疆域,甚至在疆界之間,要有一箇中立地帶。人與人之間,保持適度的距離,這不是一種忸怩作態,或者一種自我中心,出於自我保護的防範意識或閃避責任的劃清界限;這是為了更清晰更全面地領略對方的美,為了在與對方親密交往的過程中不丟失原有的尊重與敬意。俗話說「距離產生美」,人與人靠得太近,往往就看不到對方的全貌了,就像我們照鏡子時,靠得太近的話,就只能看清自己的某一個區域性,又如同我們扔兩塊石頭到靜水中去,太近的話,它們會彼此破壞完整的漣漪。

適度的距離還原每個人的完整性,它使每個人成為一道獨特的風景,因其獨特而互生欣賞與敬意。更因為這距離有時超越了我們的肉眼視力所及的範圍,於是我們產生了精神的凝望——思念。當年我在加拿大留學的時候,我與祖國、與家人的物理距離達到了從小到大前所未有的遙遠,但奇妙的是,那段時間我與家人、與國人的心理距離卻有著前所未有的親近,電視節目中偶爾冒出的漢語就足以引起我的關注,關於中國的新聞或故事,更是讓我饒有興趣;當我在學校的禮堂裡,從一百多面國旗中找出中國國旗時,我久久地百看不厭,不知不覺中一隻手摸著我的心,我當時一下子明白了那就是「牽掛」。母親曾對我說「人總是對最親密的人最殘忍」,恐怕就是因為當我們距離太近了,對方身上的缺點就被放大了,那些遠觀時曾引起我們讚歎不已的優點卻成了近看時的盲點,人們就此遺忘了尊重與愛,於是不再包容、不再心存感恩。

擠掉的敬意

「擁擠」侵佔了人與人之間適度的距離,使人們彼此失去了耐心與敬意,尤其在人潮洶湧的大城市裡,到處是人,人與人缺乏感情、格外冷漠。就拿上海來說,我們這些校園中的學生每天都穿梭在人來人往的擁擠的街道上,在人滿為患的擁擠的教室裡聽課,在人頭攢動的擁擠的食堂裡吃飯,在人挨著人的擁擠的地鐵、公交車裡艱難地維持自己的站姿,從擁擠的圖書館回到擁擠的寢室睡覺。等我們走出校園,我們將投入到更擁擠的戰場去奮力拼搏,為的是在這片擁擠的土壤上替自己掙扎出一方生存空間——正因為我們生活得太擁擠,不論我們是否願意,也不論我們是否意識到,我們都在相互干擾、彼此牽絆,於是我們因為人多而不再珍惜人,因為擁擠而喪失了人與人之間的敬意。

正因為我們總在有意無意地與人對話,即使我們看似單獨一人,沒有一個具體的對話者,實際上我們卻仍在借用各種聊天工具與虛擬世界的另一個人對話,而我們唯獨沒有什麼時間與自己對話,在那樣的對話裡,無需發聲,也不需要手指在鍵盤上的操弄,在那個清朗的世界裡,音樂、月光和情感渾然一體。正因為我們總是躋身於這個或那個人群之中,我們逐漸對「人」這種生物產生了審美疲勞,我們對人、對人性、對人的精神失去了兒童時代充滿的好奇,因此每到節假日,我們所謂的「休閒散心」,實際上就是逃離人群、避開喧囂、尋找天地、尋覓孤獨。無形中,「人」在我們的心目中已然不是宇宙中最奇異的「美」,卻成了一種破壞美的力量;「人」不再是大自然中最富有靈性的生命,卻成了我們最急於解脫的精神壓抑。我們湧向城市,卻對人毫無興趣;我們每天與人打交道,卻對人充滿倦意,這是生活的現實,也是現實的可悲。

自成一片世界

擁擠所帶來的喧鬧驅散了我們所拒斥的孤獨,卻也攪亂了我們所渴望的內心的寧靜與閒情,使我們變得心煩意亂、心浮氣躁;寧靜與閒情賦予了我們發現他人之美、閱讀自我之美、欣賞生活之美的可能性。很多內心安寧嫻靜的人常常並不特別偏好旅遊,因為他無需在身體的四海雲遊中發掘生活的新奇,即使在最平淡而熟悉的生活環境中,他一樣能夠窺見美感並享受歡樂,就像一雙敏感的耳朵即使在人聲鼎沸的嘈雜中一樣能聽見一根繡花針落地時那一聲清脆的「叮」。對他而言,「日新月異」是日常生活的本相,看似單調而千篇一律的朝朝暮暮、日復一日並不使他乏味,他能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中意趣盎然地宜室宜家,他對生活的熱忱無需太多外部環境變遷的刺激,因為他始終有著新鮮的目光、清靜的心靈。我認識的一位老者即是如此。他一早起床,提著鳥籠去公園,在他打太極的工夫,他的鳥在一旁的樹枝上左顧右盼、自顧自啁啾歌唱;上午他與老友相約,開開嗓子、搖頭晃腦唱會兒京劇;中午吃完飯,看會兒報紙,戴上睡帽小憩片刻;午覺結束,換上巴拿馬草帽、戴上手套,侍弄花草,他的花花草草養得格外漂亮迷人;下午,妻子為他端上一些茶點,兩人坐坐吃吃、聊聊天;偶爾他也攤開文房四寶,練練字畫;晚飯過後,他去散步,順便買點東西;然後回家與妻子一起看看電視、說說話、吃點夜宵,然後睡覺……可能因為長期練太極,這位老先生腿腳靈便、身手敏捷,常常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還有過一路「抓小偷」的行俠仗義之舉——隻字片語言不盡這俠骨柔情、充實而自足的生活。

我在書裡還讀到過一位九十二歲的老人,雖面對月亮幾十載,但每每置身於廣闊的天地中,抬頭仰望蒼穹時仍會深情感嘆:「今夕何夕?月出皎兮!」

所以,生活在大城市人山人海的擁擠中的我們,為了不丟失對人的尊重與敬意,為了重拾對生活的熱情,比任何地方的人都更需要孤獨。當我們不用被迫地與他人對話,才可能恢復與自我的對話。人是通過思考自我而非思考世界來初次親近智慧的,正如人是在自我批判而非批判他人的過程中展示其勇氣的。當我們真正體驗到了孤獨的美好,我們才真正學會了品味自我;品味自我才能品味生活、品味生活中的他人,孤獨令我們更懂得生活,也更珍惜「人」。

思想使獨處其樂無窮

我們很多人對「孤獨」抱有種種誤解,比如,我們常以為「孤獨者」是一個無趣乏味的人。事實正好相反,一個真正的孤獨者是最豐富有趣的人,孤獨者並非因為無可奈何、百無聊賴而不得不獨處。他的孤獨是他自行選擇的消遣方式。一個獨處時優遊度日的人,他自成世界,他的心智猶如一個開掘不盡、取之不完的寶藏,提供給他源源不絕的精神資源、生命營養。我認識的一個同齡人告訴我,在無所事事的時候,他會隨便跳上一輛公交車,坐到終點站,再任意換坐另一輛公交車,坐到另一個終點站……他覺得漫無目的地一路遊走,一言不發地看著沿途的街景、人景很有意思。不知道為什麼,當我聽他說的時候,我禁不住微笑,未曾親歷,卻能感受其中的浪漫。另外,有一個小朋友,為了寫一篇關於喇叭花的日記,她坐在小板凳上在一朵喇叭花旁邊守了大半天,等待著她悄然開放,而在她的日記裡,我讀到了這樣的一句話:「我守護著喇叭花的成長,而爸爸媽媽也以同樣的專心守護著我的成長……」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朵嬌嫩心靈的悄然綻放。

一個甘於孤獨的人必定熱愛思想,因為能令形單影隻變得充滿樂趣、充滿創意、散發出詩情畫意的唯一源泉就是「思想」。孤獨者的情趣是思想者的情趣——因其寬廣而久遠,因其無限豐富而通達永恆。思想使獨處其樂無窮。就像哲學家帕斯卡所說:「人只是宇宙中的一顆微粒,可人的頭腦卻能思考整片宇宙。」獨處是最佳的讀書時光,我們可以貪婪地飲用智者用一生總結出來的智慧,與他們發生超越時空的精神共振。有時,我們內心某個晦暗的角落會因為一句話而被瞬間照亮;有時,他無聲地說出了我們的想法,他看我們比我們看自己更通透,那一刻,我們感覺到的是一種「理解」的美妙,一種豁然開朗的安寧。獨處使思想的流淌更為暢通。我們暫別了生活的人流,卻結識了心靈的知己,他們跟我們永遠在一起。有時,獨處使我們不知不覺滑入一種近似發呆的時間停滯狀態。我們倚著樹,凝望著遠處天際的雲,久久地出神,漸漸地,我成了雲,雲成了我,雲點化了我的心。那一刻,我消失了,世界也消失了,我只如流風中的飛雪、空氣裡的一縷幽魂,因自然翕合而聚散,隨生命呼吸而流轉。借用道家的語言,我們是在天地之間「羽化」,與道、生命和自由融為一體。那時候,一隻隨風起伏翻轉的塑膠袋在我們的眼中也可以充滿詩意,飽含人世的哲理;一片枝頭搖曳的黃葉,也足以通達我們的心底,化作生命的一則隱喻,激起我們無限的感慨。自我與外界的隔閡,因為這份獨處時的神交而冰消瓦解,漸入物我兩忘的和諧一體。

享受孤獨

不要去裝扮孤獨,擺酷拗造型終究無濟於事,假的真不了,形式無法替代精神。不要懼怕孤獨,那既然是我們的命運,我們就當珍惜。珍惜屬於自己的一切,包括痛苦、煩惱和孤獨。這份珍惜會帶來幸運,因為孤獨總在催生思想,靈感總是給孤獨者特別多的厚愛。思想者千差萬別,而他們往往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思想在孤獨中萌動,在孤獨中醞釀,在孤獨中降生,在孤獨中歷久彌香。《瓦爾登湖》的作者梭羅是如此、《一個孤獨者的散步》的作者盧梭是如此,康德如此,尼采也如此……

我們常將孤獨與寂寞混作一談,因為人們總覺得他倆是難兄難弟,他們共同的父親是——孤單。人們因「孤獨」或「寂寞」而生的哀嘆,本質上源於人對孤單的恐慌。這種恐慌甚至超過孤單本身帶來的空廓。人註定要承受屬於自己的一切,在這一點上無人能夠分擔,無人能夠代勞,再愛你的人也束手無策。我們的命運只能自己承擔,我們的孤單終須自己面對。我們對孤單的懼怕很多時候不亞於我們對死亡的惶恐,或許兩者一脈相承,因為對我們很多人而言,死亡意味著永遠的孤單。我們像逃避死亡一樣逃避孤單,對於死亡,我們選擇「忘卻」,對於孤單,我們選擇相似的方式——「掩蓋」。於是我們想方設法呼朋喚友,以虛假的繁榮來掩飾內心的怯懦。但是如果我們拿出一些勇氣來問問我們自己:當我孤單的時候,我就讓自己這麼孤單著,不躲也不藏,又能怎樣?我承認孤單,迎向孤單,順從孤單,把自己託付給孤單,結果又會怎樣?我倒想看看,孤單究竟能把我怎麼樣?

當人不再懼怕直面孤單,而是坦然地安於孤單,那麼他也就懂得了尊重孤單,學會了將孤單視為生活之友,而當他在善意地感受孤單的同時,他已然成長為享受孤獨的思想者。

寂寞與孤獨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都是孤單的嫡傳,只不過,寂寞是面黃肌瘦的孤單,孤獨是體態豐盈的孤單;寂寞是冷僻的孤單,孤獨是溫情的孤單;寂寞是輕賤的孤單,孤獨是高貴的孤單;寂寞是殘缺的孤單,孤獨是完滿的孤單。其差異源於他們從不同的母親那裡沿襲了不同的品性:寂寞是空虛與孤單的孩子,而孤獨則脫胎于思想與孤單的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