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記 傷英雄· 問紅顏

震驚舉國的噩耗一日之間傳遍南北西東,大總統病逝金陵,全城縞素,萬民同悲。在南方宣誓就職的臨時代總統第一時間趕赴金陵,親自主持公祭,南方軍政府降半旗致哀。北方內閣總理洪歧凡通電哀悼,即刻派代表前往金陵,並在報上發表了洋洋萬言的悼文。

靈柩移厝之日,數萬民眾湧上街頭送喪,悲聲震天,與此同時,一紙噩耗也從南方軍政府傳到茗谷。

——霍仲亨護送先總統靈柩前往金陵途中遭到叛國分子襲擊,不幸罹難,叛國分子已遭到逮捕判決,將軍遺體不日送返。南方政府將追認功勳,特頒一等護國威烈勳章,追授景勳大元帥銜,為國家最高榮譽。南方政府將在霍夫人接受勳章之後,按僅次於先總統的禮儀,為霍帥舉行國葬。

大半個中國都沉浸在哀慟之中,南方街頭巷尾盡是一片素白。

陰雲攜雨,一大早就起了風。南方的夏天來得早,去得也快,一場雨落透,天氣便涼爽幾分,連場陰雨帶去暑熱,不覺秋涼已至。昨夜風雨打落的一地殘紅,零落在泥濘中。蕙殊放輕腳步走到書房門口,看見許錚垂手肅立的背影,越過他寬闊肩頭,看見書桌後面那張屬於將軍的椅子裡,端端坐著素衣綰髻的夫人。

黑色座椅很寬大,她的身影很單薄。然而她挺直端嚴的身姿,莊重的面容,卻讓人感覺不到她和這個位置之間應有的空洞。風從她身後敞開的長窗吹進來,涼意襲人,隱隱送來許錚激越語聲,「……若再找不到將軍,我們將會一步步受制於人!拖到國喪之後,議院通過決議,臨時總統正式就任,那時說什麼也遲了!」

夫人蹙眉不語,只聽著許錚又道,「南方特使今日下午就將抵達,此時來者不善,我們無需再對他客氣,要動手不如儘快!」

「豁出去打一仗是最最簡單的事,玉石俱焚也不過如此。」夫人語聲疲憊,略微沙啞,卻仍透著直抵人心的力量,「你認為,這便是將軍希望看到的結果?」

許錚咬牙,一時間不能回答。

和談危局,脆如一張薄紙。自裁軍廢督之後,人心思定,軍隊也不願日復一日打下去,和談統一已是人心大勢所向。如今先總統撒手西去,南北陷入僵局,誰先動手挑起戰端,誰就是千夫所指的家國罪人。然而一想到將軍一生磊落,卻這樣不明不白被宵小之輩暗算,悲愴憤恨難以自持,許錚斷然道:「那又如何,這個罪人就由我來做,總不能眼看著虎狼逼到家門口了,坐視他們步步進逼,竊走將軍的心血,將和談成果據為己有!」

「他的畢生心血……難道只為讓人銘記他的汗馬功勞?」夫人語聲略揚,「由你興起戰火,將和局打破,留一個千瘡百孔爛攤子,這比起那幫人毀壞和談,偷樑換柱,就更好嗎?」

迎上她雪亮目光,許錚僵然語塞。將軍付出一生心血,無非為了南北一統,中華強盛。如今先總統屍骨未寒,和談成果懸於一線,一旦同南方軍政府翻臉,戰火重燃,那才是令他全部心血與希望毀於一旦……古來名將,蓋世英豪,多少人闖過疆場腥風血雨,卻最終倒在齷齪骯髒的政壇之下。許錚心中大恨,激憤之下脫口道:「既不能打,又不能說出真相,握著手裡堂堂十萬杆槍,卻要受這份窩囊氣!這是憑什麼?」

從不曾聽過許錚用這樣的強硬語氣同夫人說話,蕙殊尷尬停住腳步,轉身欲迴避。卻聽夫人忽而笑了,笑聲愴然,「憑什麼,憑這十萬杆槍不只左右你我幾人命運,更將牽動這整個兒的時局,這大半個國家!」

許錚震動,如冰水兜頭澆下,將被怒火燒昏的理智澆醒。

「若非如此,這麼些年,將軍如履薄冰,苦心經營,又是為了什麼。」夫人笑著,眉梢眼底卻有淡淡苦澀,「若只為自己快意恩仇,他何須將這副枷鎖扛在肩頭。」

蕙殊動容,忍不住深深撥出一口氣,

「小七。」夫人敏銳地發現她在門外,淡淡抬眉,是喚了這久違的一聲「小七」。

蕙殊有些怔忡,自四少和貝兒走後,再沒人這樣喚她,許錚向來是喚她名字的。

看著夫人對她露出微笑,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柔和神情,蕙殊卻心頭一酸,硬生生將眼淚忍住。

接連得知將軍遇險、公子亡故、少夫人出走的驚天變故,莫說蕙殊無法接受,便是許錚這樣鐵打的漢子也失去了理智。如今將軍生死未卜,這讓視他如君如父的許錚怒發如狂,恨不得立刻打上北平,打進金陵,為將軍復仇。

「夫人。」蕙殊低了頭,不想被她看見自己眼睛的紅腫,「您吩咐的事情我已辦好了,今夜就可以啟程,待霖霖小姐到了香港,一切有蒙先生照應。您請放心,等這邊的事情安穩了,我會親自將霖霖護送回來……」

她語聲哽住,一時說不下去。夫人在這個時候囑託她護送霖霖去香港,雖在他們面前仍有一如既往的堅定,想來心中早已做好玉碎的準備。

念卿望著她,微露笑容。眼前的祁蕙殊轉眼已出落得從容冷靜,不再是北平初見時嬌滴滴如從花房溫室中長出的蓓蕾。她隨著四少經受危險波折,從雲端到塵土,走過她那一條並不崎嶇卻宛轉的路,現在來到許錚的身邊,和他站在一起,直到如此危難孤立的時候,依然站在這裡。

這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晉銘從來不會看錯人,從來不會。她眼裡的感激之色,反而令蕙殊不安,躊躇了片刻,鼓起勇氣開口,「夫人,你也跟我們一起走吧,等將軍平安歸來,一定能再團聚!」夫人搖頭笑笑,沒有回答,只側首望向窗外,目光幽微——從側旁望去,她憔悴眼底已有一絲淺淺細紋,這個綺年絕色的女子,竟也被歲月蝕上痕跡,令人望之生憐也生敬。

許錚也勸她,「是的,夫人,您留下來太冒風險,如今將軍生死未卜……」

她驟然回眸,打斷他的話,「什麼生死未卜,他好端端活著,只不過是,不過是還在回家的路上!」

這一回眸,這一句話,將她冷靜得近乎冷酷的偽裝全盤擊破。誰都期望這萬幸的結果,可是一天天過去,派出尋找的人毫無頭緒,將軍與隨行的侍從竟然一夜之間消失,半點蹤跡也找不到。許錚再也不忍多說什麼,緊緊抿唇,低頭不言。蕙殊忍住眼裡酸澀,強笑著岔開她的話,「夫人不是說還有一人要同我們一起走嗎?只怕要早些準備著,免得晚上動身倉促。」

夫人眼裡略黯,淡淡道:「是念喬。」蕙殊怔住,雖不曾親見,也聽聞過茗谷後面住著的那名瘋女。許錚與她目光相觸,各自神色複雜。

夫人默然片刻,緩緩道,「她這後半輩子,也沒別的指望,但求平安終老。」

三人一時都無言。恍惚間,蕙殊覺得自己無比幸運——比之少夫人、比之顧青衣、比之方洛麗、比之夢蝶,甚至比之夫人,她都實在是幸運之至。於此亂世之中,最難覓、最珍貴的平凡安寧,原來一直就在自己手中。從前平庸如顏世則,不能令她甘心,如今輾轉千里,終於邂逅另一人,不知是許錚磨去了她的高傲,還是這世事無常洗去了她的浮躁。

望著她年輕而有光彩的臉,夫人語聲低微,「你知道嗎,原本我不想送走霖霖,寧肯留她在我身邊,活就一起活,死也一起死。」

死與活,從她口中說出來,如此平常恬淡。蕙殊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只見她唇角笑意漸深,目光堅毅,「接到顧青衣的密電,我原已抱定最壞的打算,要打要拼,你死我活,再沒什麼可顧忌。可是仲亨躲過了刺殺,一切便又不同!只要沒到最後關頭,我便不能放手,只要未到那一步,我仍需盡我最大力量——他的兒子,我未能守護住,剩下這一點是他畢生心血,我不會再放手。」

許錚怔怔看著她決絕面容,這一瞬,在她眼中看見真正的勇氣。她唇角微微噙著傲然的笑,最後一句話,沒有當著他們的面說出口——仲亨,你以生死酬家國,我便以生死酬你。

總統府派來的特使是德高望重的黨部元老,代總統的心腹顧問,也是當年與先總統一起出生入死,碩果僅存的耋耄元勳。連這樣的人都早早被收買,足見那人用心之深,預謀之早,當初先總統遲遲不宣佈繼任者的憂慮果真被印證。

念卿緩步走下樓梯,噙一絲笑,看著眼前白鬚飄拂,儼然儀表莊重的元老特使,淡淡道一聲:「柳公,遠來辛苦。」

樓梯上款款走下一個婀娜女子,身旁沒有侍從僕傭,只她一個人從容走來,意態輕慢,彷彿不是來見總統府的專使,而是在自家花園信步賞春一般。柳沛德拄杖站起,推一推鼻樑上圓片眼鏡,看清來者果真是霍沈念卿,旋即也看清她周身的裝扮——煙白色滾珠旗袍,烏黑頭髮綰成低髻,兩粒碩圓珍珠在耳垂閃動幽藍光澤,映照著冰雪似的容貌,連那笑意也透著沁涼。她雖穿了素色,卻沒有服孝。

霍仲亨的死訊早已送至,眼前的霍夫人卻依然粉黛薄妝,錦繡在身,全然沒有一絲戚容。柳沛德眯了眯眼,目光透過鏡片,錐子似的釘在她身上。她挑一挑眉梢,優雅抬手請他入座。照面一眼,彼此來意態度都似寒刃出鞘,開門見山,沒有半分含糊。

柳沛德冷冷咳嗽一聲,以沉緩語調向霍夫人表明來意,轉達代總統的致哀之意,並請節哀保重……只是話音初落,便聽霍夫人低低笑了,「原先有人誤傳外子遇刺,而今證實遇刺身亡的另有其人,外子正在歸家途中,怎麼連柳公也誤信了人言?」

「有這等事?」柳沛德瞪眼,白鬚微顫,森然之色從鏡片之後一掠而過,「霍夫人,據老夫所知,外間謠言紛傳,有人假冒霍帥之名散佈流言,公然汙衊領袖,將汙名栽贓於領袖身上,此等用心可誅,夫人莫要行差踏錯,反受奸人利用。」

「柳公說得是,如今魑魅橫行,不知是誰在捏造外子遇難謠言,公然混淆視聽。」念卿也不掩飾眼中嘲諷之色,一口吳儂軟語說得婉轉,話裡鋒芒一分不減,「柳公專程為外子而來,一路勞頓,不如在舍下小住幾日,等外子回來好好款待。」

柳沛德握著手杖緩緩從座中站起身來,白鬚飄飄,一雙眼神異常陰沉,「若霍帥果真逃得大難,實乃國之萬幸,只是夫人也莫要掉以輕心,萬事多為自己留條後路是好。」

這話裡威脅之意已擺在了明面上。當日顧青衣冒死傳訊,走漏了北平刺殺的訊息,代總統也知這一枚勳章瞞得過天下人,卻瞞不過她霍沈念卿。今日既敢堂而皇之奉勳章上門,逼迫她接受仲亨的死訊,迫她與他們一道圓上這彌天大謊——所憑恃的,無非是欺她女流之身。倘若她肯識趣低頭,為富貴、為地位,接受這勳章,他們便可理直氣壯竊得和談成果,哪怕仲亨平安歸來,也為時已晚,代總統已名正言順坐上獨裁高位,軍政大權在手,仲亨只能眼睜睜輸給這幫宵小;倘若她一怒之下與南方軍政府反目,縱容兵變,那麼破壞統一和談的罪名便可落到霍仲亨頭上,號召討伐也就師出有名,順理成章。

他們以為這樣便能逼她入死境,令她絕望低頭,卻忘了他們的七寸也同樣暴露無遺——先總統去得蹊蹺,本就有人心存疑竇,明裡暗裡想要扯他們落馬的大有人在。南方軍界、政界與黨部,本就派系林立,代總統一手拉攏了黨部元老,軍界少壯勢力暗地裡卻不服。一旦霍仲亨歸來,抑或遇刺真相被揭穿,真正的和談條約被披露,南北兩方都不會放過這二人。

念卿緩緩笑了,迎著柳沛德陰沉目光,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多謝柳公掛慮,要說後路,我一介女流又用得著什麼後路,無非是破釜沉舟,死而後生罷了!」

柳沛德目光一寒,哼出冷冷笑聲,連道幾聲「好好好」,將手杖在地上頓了一頓,「霍夫人,好氣魄,老夫拭目以待!」

念卿一笑,也不與他再多廢話,抬手端茶送客。許錚冷冷從偏廳門內走出,來到念卿身後,鐵青的臉色毫不客氣透出殺機。一個娉婷女子恰是時候地端茶上來,卻不是女僕,而是與許錚一同出來「送客」的蕙殊。

柳沛德只聽一聲低呼,一盞茶跌落,濺得藤條案几上狼藉一片。那容顏姣美的奉茶女子怔怔望住自己身後的秘書,一雙眼直勾勾,彷彿看見了最不可思議的事物。柳沛德回頭,見秘書也目不轉睛看著眼前美人,卻沒有半分意外之色,眼裡沉沉的,有一種陰鬱惡毒的快意。

蕙殊僵立,一臉不敢置信的驚愕。

顏世則,竟是顏世則。也曾想過,假若再與他重逢,是在何時何地……或許她已年老,或許他已妻兒在側,然而蕙殊做夢也想不到,竟是在這般境地,與昔日被她拋下的未婚夫相見。

匆匆離家之後,再次回去,已是與許錚一道。父母原諒了她的衝動莽撞,自然大半是看在許錚這未來的佳婿面上。於是,再無人提及顏世則,只有五姐含糊告訴她,顏家公子在她棄婚出走後病了一場,不久也離家遠行,自奔前程去了。那時聽來她也愧疚,對於顏世則,實實在在是她虧負於人。然而直至此刻,親眼見到這嚴肅清瘦、蓄起半臉鬍鬚的男子,見到截然不同往日的顏世則,才知他改變得有多厲害,才知他曾有過怎樣的苦楚,以致形貌大變,令她初見之下竟未能認出。

再也沒有比在這種時候故人重逢,更加苦澀的事。顏世則顯然早已知道她如今去向,從未謀面,從無音訊,直等到今日今時,卻以這樣的身份前來相見——他一瞬不瞬望住她,冷漠眼神中隱透的怨恨,霎時已說明一切。

前往香港的船定在午夜從僻遠的軍用碼頭出發,以此避過耳目,務求安全抵達。路上只有蕙殊護送霖霖與念喬,隨行保護的侍從人數眾多,許錚卻不能親自隨行。

午夜的茗谷,星稀月白,夜嵐沉沉似水。離別再短暫,對於熱戀中的男女也是最漫長的折磨,誰又忍心再去打擾那一對依依難捨的戀人——念卿從窗後望見遠處廊柱下的蕙殊和許錚,看著那一雙交疊的影子被廊下燈光長長投在光亮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不覺垂眸一笑,心底既欣然也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