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談笑風生,賓主俱歡顏。隔著一個桌子,念卿不經意抬眼,觸上對面薛晉銘的目光。他在看她,雖只一瞬,那目光卻驚電似的撞進她眼裡,熟悉得怕人。是什麼時候見過他這樣的目光,什麼時候……念卿心底茫茫的,驀然浮起當年的一幕……那時他拘禁了她,贏得同她的賭約,在竹廊中與她舉杯相慶。她恨恨將一杯酒潑了他滿臉,他將桌上杯盞全都掃落在地,將她推倒在狼藉的桌臺,兇戾的吻落下,吻在她脖子上,彷彿要吸盡她的血才罷休。她不掙扎,冷冷地看著,沒有活氣的眼睛直看著他。於是,他停下,也定定地看她,就像現在,也就是這樣的目光……一般的悽楚,一般的惶惑。他同仲亨說著話,似乎並未覺察,笑談間不經意地看過來,驀地問她:「對了,霍大小姐的生辰快要到了吧?」
念卿微怔,「是。」
薛晉銘笑著嘆口氣,「霍小姐都快三歲了,我還無福得見。」
霍仲亨一笑,接過話道:「小毛孩子都差不多,只不過我這一個尤其頑劣罷了。」
「那必定是像你。」薛晉銘瞭然而笑。
「不單像,也是他給寵的。」念卿笑嗔,言及女兒,眼中有細細柔柔光彩,「你可曾見過誰家小孩枕一頭豹子睡覺?」
「豹子?」薛晉銘失驚,「活的豹子?」
「活的,這麼大一頭,叫墨墨!」念卿笑著張開雙臂,比了個大大的樣子,有幾分孩子氣的炫耀,「還沒有霖霖的時候,我們就養著了,從小狗那麼一丁點兒大,足足養到現在,連他都拖不動呢!霖霖剛會走路的時候,墨墨就在一旁跟著;霖霖要睡覺,它便趴在身邊守著,有時霖霖愛拿它當枕頭,摟著它脖子睡。」
薛晉銘聽得瞠目無言,怔了半晌才喃喃問:「它不咬孩子嗎?」
「怎麼會,墨墨是姐姐呢,它比霖霖還要聽話。」念卿一臉驕傲,似乎覺得他的疑問十分好笑,說著扭頭望向霍仲亨,明眸閃閃,似尋求他認同一般。薛晉銘看著眼前孩子氣的念卿,看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她。
霍仲亨卻見慣不驚地微笑,用哄孩子的聲氣說,「對對。」說罷轉頭對薛晉銘故作悄聲道,「她是將墨墨當作另一個女兒看待的……她慣愛這些,我家園子裡貓狗鳥雀不知道收羅了多少,多虧我有先見之明,選的地方足夠大。」
念卿眉眼彎彎,笑而不語。
「報告!」門外一聲稟報,令她笑容斂去,眉心蹙起一絲不悅。明知道督軍與夫人在宴客,若非十分緊要的事,侍從也不會冒冒失失來打擾。
霍仲亨皺眉接過侍從呈來的函件,只略略掃了一眼,臉上神色已凝重,當即便吩咐備車去總理府。這頓飯自然吃不下去,霍仲亨也不同薛晉銘講什麼虛禮客套,匆匆道了抱歉,吩咐念卿好好款待,改日再向四少賠罪。看他匆匆離去,靴聲漸遠,念卿目光猶望著門外,半晌沒有出聲。
簷下風起,吹得垂簾簌簌。薛晉銘出神地看著她側影,卻聽她低低嘆了口氣。
「晉銘,我真害怕。」
「你怕什麼?」
「廢督這件事,我總覺得會有極大的麻煩,會很不妙……」念卿回過身,幽幽看他,眸中流露無助,「我說不出哪裡不好,也不能不贊同,可是每每想起來,總叫人心神不寧。」
「你的擔憂同督軍說過嗎?」薛晉銘凝望她。
念卿搖頭。桌上菜也漸涼,薛晉銘看了庭外搖曳的花樹,對她微微一笑,「出去走走,屋子裡太悶了。」他取了她搭在椅背的披肩,替她搭在身上。二人緩步走在園子裡,碧樹掩映,繁花正茂。
「我明白你的思慮,你擔心督軍成為眾矢之的,反傷自身。」薛晉銘緩緩道,「是以,方才我也向他進言,請他在廢督之事上緩進徐行,多留一些餘地。」
「他要聽得進去才好。」念卿嘆息,還欲再說什麼,卻驀地轉身,掩唇嗆咳起來。
「念卿!」薛晉銘忙將她扶住。
她抽身退開,離他遠遠的,「別……別靠近我。」
薛晉銘怔住,望了她,輕輕開口,「你是有福的人,上天如此眷顧你,不會讓你有事。」
念卿抬眸看他,漸止住咳嗽,目光盈盈如水。他身後花樹被風吹動,落英點點拂過肩頭,將他眉梢眼底都染上溫柔。
「你知道嗎,我總以為能比他做得好,能給你千百倍眷顧寵愛,令你無憂無慮……可我又一廂情願了,你雖有你的負累,卻是心甘情願。」他伸出手,替她牽起滑下肩頭的披肩,「總是親眼見著我才相信,你只在他身旁才會那樣地笑……念卿,你這樣好,誰忍辜負,上蒼也必會一直眷顧你。」
霍仲亨夜深才回來,臉有倦色,一進門見念卿倚了沙發,還在燈下等著。他怫然便有怒色,正要開口數落,卻見她微垂著臉,以手支頤,分明已在燈下睡著了。桌上擱著兩粒醫生給的藥片,杯裡水還溫著。
霍仲亨輕輕將她抱回床上,「念卿,醒醒,吃了藥再睡。」
她矇矓睜眼,似乎困極了,看到是他,便心滿意足地唔了一聲,蜷起身子又要睡過去。他忙拿過水杯,將藥片送入她唇間,「乖一些,快把藥吃了。」她順從地吞下藥,眼睛也沒睜,伏在他懷中沉沉睡去。許久不曾見她如此疲倦貪睡,霍仲亨深深看她,小心翼翼放她在枕上,牽過被子給她蓋好。
更深,夜濃,人靜。就這樣靜靜看著燈下沉睡的她,彷彿已是世間至樂。霍仲亨俯身吻了她臉頰,關了燈,悄然退出門外。
春夜靜謐,天氣還仍涼爽,卻不知為何總有些潮熱。念卿朦朧裡輾轉,覺出身上有汗,潮潮得黏著肌膚,鬢髮也汗溼。她醒來,下意識伸手,發覺枕畔空空無人。
「仲亨?」念卿一驚而起,開了燈,見床頭搭著他的衣服,人卻不見蹤影。
念卿披衣而起,悄然穿過走廊,見書房裡亮著燈,卻也無人。只有書房通向庭中的門半敞著,窗紗隨風微動。念卿走進去,瞧見他獨自一人立在簾前廊下,身影蕭索,悶悶抽菸。
他聽見她腳步聲,回頭看了她,無奈道:「你還是起來了。」念卿淡淡地笑,倚在門上看他,並不過去。
他朝她伸過手,「過來。」
她仿若沒聽見,只望著他,輕聲道:「不要煩,事情總是可以解決的,你不要先累垮了自己才好。」
他點頭笑笑,朝她走來。
「我有些困,先回房了,你也早些睡。」她退後兩步,不待他過來便退到書桌後,低頭回避他的目光,「這幾日我不太舒服,想一個人睡,你……你就在書房睡吧。」
霍仲亨臉色微變,定定看她。
念卿轉身,卻聽見身後傳來他冷冷語聲,「你給我過來!」
她站定不動,冷不丁被他從身後擁緊,那堅實臂膀將她勒得幾乎喘不過氣。
「仲亨,不可以……」念卿喘息掙扎,極力想將他推開。
他圈牢她身子,低頭吻住她肩頸,吻在鎖骨起伏的那一點微凹處。
「沒什麼不可以!」霍仲亨語聲蘊有怒意,「我要你好起來,你就乖乖給我好起來,不準再說這種話!」溫熱水滴落在他手背,她無聲落淚,終於靜了下來,不再掙扎,無助地倚在他胸前。他撫著她頭髮,輕聲道,「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