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記 興干戈·全玉帛

念卿將他手一扣,「別去。」

「可是父親沒帶隨從,他一個人的安全……」子謙心下躊躇。

「他做事自有他的分寸。」念卿微微一笑,「子謙,你信他嗎?」

「信。」子謙篤定點頭。

念卿笑而不語,溫柔欣賞眼神令他心頭驀然一蕩。她卻笑吟吟轉開了話頭,「聽說是四蓮姑娘救了你,這救命恩人你打算如何報答?」

子謙一呆,口中頓時囁嚅起來,「夏姑娘,她……」

「怎樣?」她笑起來眉眼如絲,「我似乎聽說,你已將她帶了回去?」

「許錚!」子謙咬牙,「這小子真嘴碎!」

她越發笑彎了眉,「就算許錚不說,你又瞞得了我們多久?」

子謙急忙分辯:「夫人,你不要聽他亂嚼舌頭,當日是許錚不放心路途中無人照料我傷勢,才將夏姑娘一同帶回,她父母都在北方,等這邊安定了還要送她回來的。」

「哦,你就沒想過將她父母也接過去嗎?」念卿笑得意味深長。

子謙臉上漲紅,「夫人,你以為我是這樣輕浮的人嗎!」

「這是輕浮嗎?」念卿揚眉,「兩情相悅難道不是世間最好的事?」

他陡然止聲,悶悶轉過頭去,再不說話。

「老三是我看著長大的,幾個兒子裡,我最疼就是他。」佟岑勳就著大碗仰頭灌一口酒,酒從嘴角淌下胸口,淌在敞開的軍服裡,襯衣已溼了一片。霍仲亨坐在對面板凳上,軍禮服的扣子解開兩粒,元帥佩劍也摘下拋在桌旁。廚房裡僕傭早已被他二人驚走,火卻仍在灶上燒著,煙燻得黑漆漆的廚房裡彌散著煮肉和高粱酒的香氣。身後灶臺火光映得佟岑勳臉上時暗時亮,「悔不該送他去日本,書念回來,腦子也念壞了,誰好誰歹也分不清!老子就不明白了,那個長谷川是什麼東西,能叫他言聽計從,比我這親爹還親?」

霍仲亨想了一想,卻是答非所問,「你還記得年輕的時候嗎?」

佟岑勳一愣,「記得什麼?」

「我那時候在家也是一天都待不住,總想著從軍打仗,建勳立業,就算被逼成了親,也沒在家裡待上多久。」霍仲亨搖頭笑,「如今瞧著這些小子們,想來當年家父看我也是如此恨鐵不成鋼。」佟岑勳嘿嘿笑,「我爹天天操棍子去賭館尋我,還好沒被他打折了腿!」

二人相視大笑,霍仲亨拎起酒罈把碗再次注滿。佟岑勳大嘆一聲,「老了,老了!你說這日子怎麼就一天天混過去,眨個眼的工夫就二十多年了?」

霍仲亨慨然嘆道:「這仗也已打了二十多年。從前清打到共和,從分打到合,從合打到分,多少王旗易幟,英雄折戟……到頭打來打去,還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列強依舊環伺,侵我物產命脈,佔我主權民權,蠶食鯨吞無厭。我輩厲兵秣馬,半生倥傯,大好青春拋擲征途,直至兩鬢染霜,昔年熱血湮沒於沉浮官場。卻誰還記得,當初少年宏願,又是為何而戰?」

「我為何而戰?」佟岑勳目光已醺然,聽得霍仲亨的話,便也喃喃自問。為成全功名,為衣錦還鄉,為保國佑民?

霍仲亨將酒碗一擱,「為終有一日,干戈休止,九州清晏,我輩便可掛劍歸鄉,攜一白頭人,不問世間事。」

「你那是做夢!」佟岑勳嗤笑,仗著醉意直指了霍仲亨笑道,「這些大大小小的猢猻們,個個都想分一塊肉吃,憑你不想打就不打嗎?只怕到時連你的肉也撕來嚼了!你以為這是什麼聖賢世道,要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誰肯信服?」

霍仲亨也不惱,抬袖子撣一撣酒漬,淡淡道:「不服,那就打到他們服。」

「你看你看,說來說去,還是要打。」佟岑勳笑得前仰後合,得意揚揚指了霍仲亨,便欲嘲笑他的迂腐,卻見霍仲亨斂去笑容,沉毅神態令人望之肅然,譏誚話語不覺凝住。

霍仲亨直視他,緩緩道:「兵以弭兵,戰以止戰,霍某謹以這八個字相贈佟兄。」

八個字,驚醒一身酒意。佟岑勳怔怔端了酒碗,心念震動,一時竟呆了。他是讀書不多的莽人,然而這八個字卻無須深奧解說,自是他這身經百戰之人最能體會的。眼前這人是與他相爭多年的老對頭,也是他素來瞧不起的——這姓霍的不過仗著出身名門,有財有勢,爬到今日地位算不得稀奇。只看他風月纏身,與那紅顏名伶鬧得滿城風雨,便知剝掉軍衣也無非是個紈絝子弟。這等人,靠的是出身運氣,算什麼英雄好漢。佟岑勳一向是這樣認為,也一向是低看霍仲亨的。直至今日今時,在這煙熏火燎廚房中,遠離了君子與英雄,唯有兩碗劣酒,一番肝膽,照出錚錚男兒胸懷——短短八個字,是他從來不曾想過,只怕到死也不會想到的。

霍仲亨端起面前粗瓷酒碗,啪一聲擲在地上,摔為碎塊。

「這就是長谷川之流想做的事。」他指著一地碎瓷,冷冷道,「將這國家拆散打碎,以期不攻自破,若南北鷸蚌相爭不止不休,以如今兵力財力,尚能消耗多久?」

佟岑勳悶聲不答,臉色變幻莫定。

「誰不想問鼎九州。」霍仲亨沉聲一笑,「我也曾想,給我十年,不信拿不下這半壁江山!」

佟岑勳一驚抬頭,這等狂言,只有從霍仲亨口中說出才令人不得不信。

「可當真還有十年能容你我相爭嗎?」他語聲陡然轉厲,似自問也似問他。

佟岑勳惕然望住他,「你認為,連十年也撐不住?」

霍仲亨面色如霜,「山東名存實亡,已被日本侵佔,中原咽喉已開。你若是日本,耐得住十年性子,坐等我國南北統一,協力齊心?」

佟岑勳喃喃點頭,「不錯,你這話我信。」

「你可記下霍某今日之言:不出十年,必有大戰!」霍仲亨擲地語聲宛若截鐵,「北平這一仗,我是非打不可。唯有打下北平,將這幫大小猢猻一併收拾乾淨,還北方一個說得上話的政府,南北才有和談統一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