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記 燕子歸 ·故人來

「是。」亞福極善察言觀色,見他神情如此,忙說:「要不要就請她進來?」

蒙祖遜站起身來,「我去看看,你先不要出面。」四少不語,靜了一刻,微微頷首。貝兒不放心地跟了蒙祖遜一同迎出去。薛晉銘緩步走到迴廊下,從紫藤花架間隙裡,望見大廳通向小會客廳的走廊。只過了片刻,就見亞福親自在前引路,領著一個黑衣女子款款而來。那女子步入走廊,將黑紗寬簷遮陽帽脫下,露出低挽捲髮、白皙肌膚與菱角分明的紅唇。

「咦,是她!」這一聲低呼卻來自身後的蕙殊。驟聞這兩個字,卻比看清她容貌更令薛晉銘驚愕。

他訝然看向蕙殊,「你見過她?」

蕙殊詫異萬分,「她就是船上那個人呀!你記不記得那時我跟你說,我們船上有個美人,長得十分標緻?你還說我多事……」薛晉銘臉色微變,「你確定嗎?」蕙殊用力點頭,「沒有錯,我記得她的樣子!」

「她在船上便已見到我?」四少臉色峻嚴。

「是的,她還問你是不是我先生。」蕙殊有些尷尬。

薛晉銘迴轉身去,望向遠處早已不見人影的走廊,莫測神色令蕙殊心裡慌亂起來,不由惴惴問道:「她究竟是誰?」

四少靜了一刻,緩緩道:「是我從前的未婚妻。」

蒙祖遜閱人多矣,卻第一次見到這麼古怪的女子。她自一開始說了句「你不是薛晉銘,請讓他自己來見我」,便端坐沙發裡,點燃一支菸,再不開口說話。任憑蒙祖遜如何詢問,她也無動於衷。貝兒在一旁與蒙祖遜互換了眼色,柔聲道:「方小姐這是什麼意思呢,你到我家來尋人,總要告訴我這人是什麼樣子吧?」

「這裡並不歡迎我是嗎?」方小姐抬眼看她,唇角抿起,顯出一種神經質的防衛,襯了她雪膚紅唇,愈顯得孤傲,「也許我是來錯了,我要找的人或許早已忘了我。」

貝兒忙道:「方小姐,你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方小姐一笑,徑自起身向門口走去,「告辭了。」

貝兒與蒙祖遜忙要攔住她,會客室的門卻被推開——午後陽光從門上紫藤蘿間漏下來,婆娑光影裡,那人站在門口,薄唇上帶一點暖暖笑容,藏在墨色鏡片後的一雙眼卻似有著催眠的力量。

「洛麗。」他輕聲喚出她的名。她定定望住他,雙肩發顫,倨傲神情在剎那間土崩瓦解。薛晉銘向她伸出手,她卻退後一步,搖頭哽咽,「我以為你再不肯見我……」

「我尋了你許久,為何到現在才來找我?」薛晉銘扶住她搖搖欲墜身子,神色溫柔,目不轉睛看她。她欲言又止,楚楚地仰起臉來看他。這泫然欲泣卻又強作堅強的神態,令蕙殊看了也覺心酸,看她黑衣素裹,芳唇欲滴的模樣,恍惚竟與霍夫人神韻有幾分相似。

蒙祖遜將貝兒挽了,悄無聲退出門來,反手將門輕輕帶上。貝兒怔忪回身,卻見茫然呆立的蕙殊,心下不忍,上前將她擁住,「咱們走吧。」

風扇旋轉,吹得紗簾起伏不定。伏在沙發扶手上的方洛麗肩背清瘦,哭了良久才漸漸止住哽咽。「我原想一個人躲到誰也找不著的地方去,可是不偏不倚地在那船上遇著你……我原以為那位女士是你新的女伴,而你眼睛又瞧不見了,我終究忍不住……便一路跟著你們來香港,費了許多時日才打聽到你在這裡。」方洛麗倚了沙發,接過薛晉銘遞來的手帕低頭拭淚,「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想來看看你的眼睛是否治好。」

薛晉銘執起她的手,看見她手背有深淺交錯的舊疤痕,「這是怎麼回事?」

方洛麗縮回手,「都是舊傷,不要緊。」

「是佟孝錫?」薛晉銘蹙眉問。

方洛麗臉色微變,兩手絞緊手帕,提起這個名字似仍覺恐懼,「他喝醉酒常常發怒,我沒有辦法,當初在北方一個人也不肯幫我,只有他……晉銘,你會不會瞧不起我,跟了那樣一個人……」

「這是什麼傻話。」薛晉銘微微傾身,望住她雙眼,「洛麗,你真是在船上遇著我嗎?」

方洛麗手上一頓,目光微錯,「你疑心我編造謊話騙你?」

他目光深深如醉人的醇酒,「不,我只驚歎緣分奇妙,竟令你我重逢他鄉。」

入夜的蒙公館籠在靜謐月色下,潮溼的南國氣候,令夜霧也帶上溼漉漉的水汽。亞福照例是睡得最晚的人,每晚總要依次巡查過各個房間才可安心。因那神秘客人的到來,今晚的蒙公館比平日更加寧靜,先生與太太早早上樓休息,祁小姐自晚餐後再未下樓,而薛先生與那位方小姐整晚都在談話,直到方才薛先生才離去。方小姐因是客人,獨自住在三樓的客房。亞福站在樓梯上張望三樓,見方小姐房門緊閉,門下縫隙裡透出亮光。整層樓除去這客房便是薛先生臨時用的書房,他上前檢查了書房門鎖,輕手輕腳關上走廊的燈,掉頭下樓。

花園裡林蔭掩蔽,蟲鳴起伏。亞福穿過花園小徑朝僕傭們住的側樓走去,轉身時,似不經意瞥見什麼……他驀地站住,回頭看向三樓的視窗,那是薛先生的書房。方才彷彿有一點亮光在那視窗閃過,亞福迷惑地走近兩步細看,卻不見什麼光亮。是眼花了吧,亞福搖頭,暗歎年紀一大眼睛便不好使了。他背轉身,卻沒有看見三樓窗後有個淡淡人影,一閃即沒入黑暗之中。

窗簾隔絕了外面光亮,室內卻嗒的亮起一點微光。金屬打火機,擎在一隻秀美的手中,光亮漫漫照過書桌,照上一格格抽屜……她取下襟前銀絲繞成的胸針,翻轉過來變成一枚奇異工具,伸入抽屜鎖孔,如開門時一般輕易地將鎖芯撥開。抽屜裡整齊疊起的檔案信函,有中文、德文、英文……她急速翻動,然而一頁頁都不是那至關緊要之物。悶熱的室內長窗緊閉,一絲風也沒有,她挺秀鼻尖上漸漸冒出汗珠,手上越翻越急。

「怎麼不看看左邊抽屜?」黑暗中傳來這溫柔含笑的語聲,恍如催魂。

叮一聲,金屬打火機墜落地上,光亮徹底熄滅。窗前落地臺燈卻亮起,朦朧暖光照著墨綠絲絨窗簾,那人長身玉立在簾後,朝她翩翩一笑,「找著你要的東西了嗎?」薛晉銘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白蘭地,端一杯遞到方洛麗面前。方洛麗的臉色慘白,盯住他一言不發,汗珠卻從鬢角滾落。

薛晉銘微笑倚上身後桌沿,「你演戲的本事大有進展。」

「你一早已識破我?」方洛麗臉頰漲紅,目光幽幽透出恨意。他啜一口酒,靜靜看她,並不開口。方洛麗咬唇不語。他低低嘆一口氣,「洛麗,你以為我真的不懂你嗎,似你這樣驕傲的人,怎會願意如此作賤自己來取悅我?」方洛麗手上一顫,摔落酒杯,彎身探手入自己裙底。他卻似早有所料,閃身上前,將她手臂輕鬆一剪,迫她跌入他臂彎。方洛麗掙扎彎身,抬腿朝他踢去,卻被他伸手探入長裙底下,修長敏捷的手指滑上她大腿絲襪,從吊襪帶上輕車熟路地一抹——那銀光閃閃的輕巧手槍便被他抹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