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記 鐵血變·胭脂難

「她素來就潑辣,不過到底是個弱女子,一想起她當眾開槍殺人,我便揪心!」說話的是田夫人,邊說邊拍著胸口,手上戴的碩大祖母綠寶石便隨著她義憤的話音寶澤閃動,「你們誰能相信她是刺客,反正我是不信的,素日里一起吃茶聽戲,誰不說徐家二太太慷慨熱誠……這世道真是黑白顛倒,弱女子倒成了殺人兇手,沒處可講理去!」

另一位夫人點頭附和,「那是自然,她跟了徐季麟這麼些年,哪能說變刺客就變刺客。這槍殺案總之蹊蹺得很,只怕是被人利用,無端做了槍靶子。」

有人低聲說:「我聽說是徐季麟懷疑二太太與人有染,將她關押家中,私設刑罰,以致二太太精神失常。卻不知那日他為何將她帶在身邊,以致鬧個魚死網破……」

這本是眼下沸沸揚揚的事件,當事人更是往日相熟之人,諸位夫人各有各的訊息來路,一時間說起胡夢蝶案,有人質疑、有人同情、有人義憤填膺。冷不丁聽洪夫人問:「霍夫人也認得徐家二太太嗎?」

念卿抬眸,淡淡一笑,「聽說過,人卻無緣得見。」洪夫人噢了一聲,也不言語,目光越發不可捉摸。

身旁有人接過話頭問道:「霍夫人如何看這案子?」眾人目光都匯聚過來,瞧著平素從不多言的霍夫人,且看她在這敏感事件上如何執言。

她輕緩開口,吳儂軟語講得字字清楚,「我以為,這本是一樁家宅私怨,卻被佟孝錫惡意歪曲,將一個弱質女子當作政治陰謀的犧牲品。」以她的身份,這話一說出來,已然表明立場。這不僅是霍夫人的意思,自然也是霍仲亨對佟孝錫的態度。

壁爐烘得一室如春,洪夫人託了溫熱的茶盞在手心,不覺有些微汗。顯然霍仲亨不會如佟孝錫所願,且將他出路已封死,然而霍夫人將這事引到她頭上,暗示她以女子同濟會的名義出面聲援斡旋……那佟孝錫雖不見得肯買她的賬,但若想日後留一條退路,總要給新內閣總理三分顏面。況且女子同濟會有外國公使夫人們的支援,佟孝錫所仰仗的日本人想來也要顧及外交影響。洪夫人垂了眼,將手中茶蓋一下下刮過青瓷杯沿,斜斜裡看向念卿。

美人如玉,難得如此有情有義。外人不知她為胡夢蝶案暗中周旋倒也罷了,這其中隱情又怎瞞得過她的靈通。賣這麼一個情面給霍夫人,換她對女子同濟會的支援,這筆交易看來是做得過。

樓梯上腳步聲咚咚,在這寧靜的午後,足以將整棟樓的人驚動。蕙殊跑得太急,全然顧不得仕女風度,一手將裙襬提了,直衝到四少臥房門前。不待抬手敲門,門已從裡面開啟,貝兒站在門口瞪圓一雙碧琉璃似的眼,「輕點兒,裡面林大夫……」她話未說完就被蕙殊劈面打斷,只聽蕙殊上氣不接下氣嚷道:「好訊息,有好訊息了!」貝兒一呆,便聽身後傳來四少語聲,「什麼好訊息?」

然而另一個比他更嚴厲的女子聲音也傳來,「別動,你給我躺好!」越過貝兒肩頭,蕙殊這才看清房裡還有一個人,正是給四少治療眼傷的林大夫。仰躺椅上正接受檢查的四少已聞聲坐起,將湊近臉上的檢視燈一把推開,這一來卻惹惱了身旁的林大夫,不由分說按住他胸膛,喝令他躺回去。難得被人呵斥的四少一時怔了,看著這位年輕大夫秀雅卻嚴肅的臉,只得默不作聲躺回椅上。

貝兒也忙上前按住他肩頭,「明天就要手術了,千萬要讓醫生仔細檢查,這可出不得半點差錯!」林大夫聞言抬頭,揚了揚略顯疏淡的眉,目光雖冷淡卻充滿身為醫者的威嚴。

貝兒暗悔說錯話,當面提起「差錯」,豈不是質疑醫生的水準。這位林大夫以女子之身躋身醫界,其心氣之高也與醫術不相上下了。林大夫卻並未再看她一眼,只利落地收起診具,「病人狀況很好,用藥後炎症已經消除,明天可以手術。」

「手術後恢復還需多久?」四少聞言不見欣喜,反流露一絲不耐。

林大夫冷冷答道:「隨你自己。」這答覆嗆得四少頓時啞然,貝兒同蕙殊更是面面相覷。

林大夫不緊不慢說:「你若肯配合,休養用藥得宜,三五日也許好得了;你若喜歡折騰,拿自己眼睛不當回事,耗個三五月也未必全好。」

貝兒看看四少無奈表情,復又看看林大夫的冷臉……身旁蕙殊卻已哈哈笑出聲來。四少的臉色更加尷尬,待貝兒親自將林大夫送下樓去,他才一個爆栗敲在蕙殊頭上。幸虧眼傷未好,模模糊糊失了準頭,被蕙殊敏捷躲過,舉起報紙護在頭頂嚷道:「趕著來將好訊息告訴你,倒換來一頓打,有這麼欺負人的?」

「什麼訊息,是不是夢蝶……」四少笑容隱去,顯出幾分忐忑,只問得半句就止了聲。

「是的是的!夢蝶姐的庭審被押後了,說是證據未足,暫緩審理!」蕙殊喜不自禁,將手上報紙高高舉起給他看。雖知他看不見,卻恨不得讓他嗅到油墨香裡的喜氣,「霍夫人真真厲害極了,她在電報裡叫你少安毋躁,切莫動身,她自有分寸。我原本也是存疑的,想不到她果真說到做到!這下夢蝶姐有救了,營救出獄定是遲早的事!」

四少彷彿太過意外,臉上竟沒有一絲笑容,沉默良久才低低問:「她……如何辦到的?」報上新聞語焉不詳,只模糊寫道——陷入僵局的徐季麟遇刺案忽有轉機,以總理夫人洪嶽佩華為首的婦女同濟會公開批評此案,發起集會聲援胡夢蝶,譴責佟孝錫妄顧公正,以強凌弱之行為,其他各界也紛紛關注此案進展。鑑於徐季麟遇刺一案眾說紛紜,主審官員認定目前證據未足量罪,宣佈暫緩庭審,犯人收押在監,因病就醫於東橋醫院。

「看來霍夫人已將夢蝶姐救出監獄,因病就醫也是緩兵之計吧。」蕙殊欣喜道,「幸好你聽了她勸,待你眼傷治癒,那邊人也救了出來,真是再好不過!」

四少一言不發,目光微垂。蕙殊住了口,不知自己說錯什麼,也不知四少臉色為何如此異樣。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蕙殊惴惴問,「你怕霍夫人救不了夢蝶姐?」

「她救得了。」四少唇角略牽,分明笑著,卻讓人看得心裡不安。窗外影影綽綽綠蔭,風一下下吹動垂簾上流蘇穗子。

他側過臉,緩緩道,「這樣的代價,自然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