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記 蚌鷸爭·父子隙

夜裡派出探查訊息的一人也在夏家,與留守侍從會合,正擔慮著夫人出城是否安全。不多時卻見馬車折返,夫人與公子默然下車,隨行侍從個個臉色凝重。那三名侍從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只見夫人擋開旁人的攙扶,獨自走向屋裡。公子立在雪地裡,低了頭,修長身影孑然而立。

打探到訊息的侍從惴惴上前,朝念卿報告,剛得到的訊息,正是佟孝錫佔了北平,以武力遣散議會,逮捕若干官員,率部進駐總理府;更有傳言稱霍督軍遇刺,背後亦是日本人與佟孝錫的操縱。聽見佟孝錫這三個字,子謙愕然抬眉,念卿亦頓住腳步,本已慘淡的臉色更罩嚴霜。

「竟然是他!」萬萬想不到,將佟大帥趕出北平的人,竟是他親生兒子佟孝錫。佟帥膝下長子與次子早夭,三公子佟孝錫卻年少有為,自東瀛留學歸來,跟隨佟帥戎馬征戰,屢建功勳。早有傳言稱,日本人為佟帥提供的軍事援助,便是三公子從中牽線。這位少帥在佟系聲望日隆,外受日本人讚賞,內受少壯將領擁戴,一度傳出他將接掌佟帥半壁江山的風聲。直至近年佟岑勳與日本人漸生嫌隙,少壯親日的佟孝錫也接連遭到彈壓。外間早有佟氏父子不和的傳言,一時謠傳四起,甚而有說佟帥新納的姨太太生下幼子,奪去佟帥歡心……豪門裡真真假假,總有是非不斷。可誰想到,一夜間父子反目,佟三公子竟當真動手奪權。

一夜之間,北平兵變,佟孝錫逼得其父佟岑勳倉促兵敗南下。此時的佟岑勳被人釜底抽薪,失去立足之地,只有從旁人手裡搶奪地盤,才能東山再起。然而佟孝錫是早有準備,連晏城這彈丸之地也被他收編麾下,佟岑勳若不想父子相殘,一路朝南敗走,遲早要與霍仲亨正面交鋒。

這兩人若是惡鬥起來,半個中國都將不得安寧。可這兩人若是聯手,便是日本人和佟孝錫無論如何也不願看到的。這步步驚心一路,原是魑魅魍魎四伏,早已挖好的陷阱就等著她跳下去。

念卿扶了門框,一時間倦極無力,心直往下墜——仲亨,此時此刻你在面臨何等境地,你是否平安?子謙顧不得思索佟家父子恩怨,滿心只剩一個念頭——父親遇刺的訊息是真是假,萬一父親當真出事——這念頭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一線動搖,便足以將他劈得魂飛魄散!那個不可一世,以為自己隻手遮天,總想主宰他人命運的人,怎麼能這樣就倒下?

「不可能!」子謙沖口而出,「那一定是假訊息,他沒這麼容易被人算計,沒人能是他的對手!」他大步來到念卿面前,臉頰因憤怒而漲紅,肋下傷處牽動,也忘了痛楚。

第一次聽他以如此堅定語氣提及他父親,念卿抬眸,在他眼裡看到全無掩飾的狂熱崇拜。縱有疏離,也改變不了血濃於水,他心中的父親仍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念卿倚門看他,淚水迷茫了眼前,看不清他年輕鮮朗的眉眼,但那堅毅目光定是與仲亨一樣。她笑裡帶淚,「沒錯,那是騙人的,那樣拙劣的謊話只有心藏鬼祟之人才會相信。」

刺殺了霍仲亨,讓佟岑勳搶去地盤一家獨大,這不是日本人所樂見的結果,他們絕沒有行刺的理由。北平兵變,佟帥南下,仲亨豈能不知這背後險惡陷阱。被逼到這關口上,佟帥就如一條燃燒的火舌,仲亨身後卻是彈藥庫的所在。

一旦點燃,炸燬的不只是兩個軍閥,那後果將不堪想象。可突然間橫生枝節,霍仲亨遇刺受傷,一步亂子打破日本人步下的瞞天殺局。如此一來,誰也猜不到他究竟要做什麼,就算誰都不信,明知遇刺只是一幕煙霧彈……那麼,這煙霧彈是給誰看?他又是否確信妻兒果真落在佟孝錫手裡?

只有獵物,才會朝著陷阱一步步走進去。而霍仲亨不是,他一向是最好的獵人。他們將他當作一隻被瞄準的野獸,只待扣動扳機。他卻突然消失在視野裡,不聲不響,無形無跡。

「佟孝錫現在定是慌了,因而不顧一切封鎖鐵路抓捕我們。」子謙一面笑一面咬牙忍著。

四蓮幫著念卿,正給他傷口換藥,將繃帶拆下重新包紮。還沒長好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硬是一聲不哼,仰著脖子故作談笑風生。這倔強德行和某人一模一樣,念卿啼笑皆非瞧著他,想著仲亨年輕時候的樣子,只怕如出一轍。心中不覺溫軟,頰上浮起嫣然。子謙忘了下半句要說什麼,呆看她,忽覺傷處一緊。

「喂,你!」

四蓮猝不及防被他抓住手腕,只聽他嚷,「綁這麼緊,這丫頭想勒死我!」

「不是,我……」四蓮傻了眼,霎時間臉紅耳赤,不知如何辯解。念卿也被子謙突轉惱怒的樣子嚇了一跳,卻聽他哼聲一笑,「輕點好嗎,我又不是粽子!」

念卿忍俊不禁,四蓮僵了一刻也撲哧笑出聲來,趁機從他掌心掙脫。藏匿在夏家已是第五天了,有四蓮裡外照應,比預想中安全了許多。馬車上那軍官一番話已令四蓮猜出幾分內情,當時本有機會呼救的四蓮,卻以沉默保護了車中的念卿和子謙。既已同舟共濟,念卿索性向她表明了身份。

夏家是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平日裡受慣兵痞惡吏的欺壓,第一次見到這等大人物,卻絲毫沒有凌人之勢。霍夫人雍容沉靜,待人溫和,早令四蓮心生好感;傷病在身的霍公子,更激起少女憫柔之心。一連五日的戒嚴,令城中人心惶惶,要打仗的訊息傳遍街頭巷尾,不能出城避禍的老百姓只好屯糧搶米,藏起家中細軟財物,終日提心吊膽,不知哪一天就大禍臨頭……誰也沒有閒心管他人閒事,夏家豆腐鋪子突然歇業,終日門窗緊閉,看在街坊眼中也只當是避禍去了。

念卿與子謙從醫院逃走,引來一番搜捕,所幸只被當作霍夫人的隨從,並未引起重視,軍警找了兩日不見蹤跡也就不了了之。蕙殊和許錚被當作替身捕去,真正的霍夫人和霍公子就藏匿在他們眼皮底下,卻沒人注意到這毫不起眼的民宅。

只有那姓田的軍官偶爾上門滋擾四蓮,引得一番虛驚。四蓮頗為機靈,假稱家中來了遠房表哥和表嫂,表哥正在病中,不便有客打擾……起初那軍官執意要進去檢視,侍從藏在門後隨時準備動手。念卿隔著門簾,和他打了半個照面,佯裝咳嗽得厲害,拿帕子掩著嘴說:「我男人怕是得了癆病。」

這句話令那人跨進門檻的一條腿,頓時收了回去。念卿在門簾後頭裝咳,咳得撕心裂肺。

那人再也沒有遲疑,避走猶恐不及。子謙在炕上蒙著頭笑得直抖,見念卿一額冷汗地進來,故意學肺癆咳嗽,氣得念卿揚手便要打他。雖是落難狼狽、擔驚受怕的日子,倒生出患難與共的情分,令念卿與子謙平添默契。隔絕在兩人間的尷尬往事,像是暫時淡去。

外間戰事一觸即發,城中軍警日夜戒嚴,逃出城去的希望一日比一日渺茫。

除了等待轉機與救援,再也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