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富論

我心靈的覺醒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但是財富和權力一樣,當被某一個人幾乎無限地壟斷時,即使那人對財富所持的思想無可指責,其合法性也還是會引起普遍的不安,深受懷疑。

普通的美國人自然不可能同意阿奎那的神學佈道,但是連明智的美國也要限制微軟的發展。幸而美國對此早有預見,美國法律已為限制留下了依據。

比爾·蓋茨其實是無辜的。微軟其實也沒有什麼罪惡。

是合法的遊戲規則導演了罕見的經濟奇蹟,而那奇蹟有可能反過來破壞遊戲規則。

美國限制的是美國式的奇蹟本身。凡奇蹟都有非正常性。一個國家成熟的理性正體現在這裡。

培根不是神學權威,但睿智的培根在財富問題上卻與阿奎那「英雄所見略同」。連他也說:「致富之術很多,其中大多數是卑汙的。」

他的話使我們聯想到馬克思的另一句話——(在資本主義制度之下)資本所積累的每一枚錢幣,無不沾染著血和骯髒的東西。

按照培根的話,比爾·蓋茨是卑汙的。但全世界都不得不承認他並不卑汙。

按照馬克思的話,美元該是世界上最骯髒的東西了。但是連我們中國人,也開始用美元來計算國家財政的虛實了。而且,一箇中國富豪積累人民幣的過程,就今天看來,其正派的程度,肯定比一個美國人積累美元的過程可疑得多。因為一箇中國富豪積累人民幣的過程,太容易是與中國的某些當權者的「合作」過程了。

任過美國總統的約翰遜說:「所有證明貧困並非罪惡的理由,恰恰明顯地表明貧困是一種罪惡。」

蕭伯納在他的《巴巴拉少校》的序中則這樣說:「窮對一個人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讓他虛弱,讓他無知,讓他成為疾病的中心,讓他成為醜陋的展品,骯髒的典型,讓他們的住所使城市到處是貧民窟,讓他們的女兒把花柳病傳染給健康的小夥子,讓他們的兒子使國家的男子漢變得有瘰症而無尊嚴,變得膽怯、虛偽、愚昧、殘酷,具有一切因壓抑和營養不良所生的後果……不論其他任何現象都可以得到上帝的寬容,但人類的貧窮現象是不能被寬容的。」

而黑格爾的一番話也等於是蕭伯納的話的註腳。他說:「當廣大群眾的生活低到一定水平——作為社會成員必需的自然而然得到調整的水平——之下,從而喪失了自食其力這種正常和自尊的感情時,就會產生賤民。而賤民之產生同時使不平均的財富更容易集中在少數人手中……」

他還說:「貧困自身並不使人必然地成為賤民。賤民只是決定於與貧困為伍的情緒。即決定於對富人、對社會、對政府等等的內心反抗。此外,與這種情緒相聯絡的是,由於依賴偶然性,人變得輕佻放浪、嫌惡勞動。這樣一來,在他們中便產生了惡習,不以自食其力為榮,而以懇求乞討為生並作為自己的‘特權’。沒有一個人能對自然界主張權利。但是在社會狀態中,怎樣解決貧困問題,當然是貧困人群有理由對國家和政府主張的權利……」

怎樣回答他們呢?

一八六四年,林肯在《答美國紐約工人聯合會》時說:「一些人註定的富有將表明其他人也可能富有。這種個人希望過好生活的願望,在合法的前提之下,必對我們的事業產生巨大的推動力。」

在一切不合法的致富方式和謀略中,贖買權力或與權力相勾結對社會所產生的壞影響是最惡劣的。這種壞影響雖然在中國正遭到打擊,但仍表現為相當氾濫的現象。它使我想到,若林肯的話放之今日中國,究竟有多少貧窮的中國人會相信他那番話?

我個人的貧富觀點是這樣的——我承認財富可以使人生變得舒服,但絕不認為財富可以使人生變得優良。一個瘦小的禿頂的老頭兒或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嬌妻,那必在很大程度上是財富做媒。他內心裡是否真的確信自己所擁有的幸福,八成是值得懷疑的。對她亦如此,財富可以幫助人實現許多欲望,卻難以保證每一種所實現的都是健康正常的慾望。

當然,我也絕非那種持輕蔑財富的觀點的人。

我一向冷靜地輕蔑一切關於貧窮的好處的言論。

威廉·詹姆士說:「讚美貧窮的歌應該再度大膽地唱起來。我們真的越發地害怕貧窮了,我們蔑視那些選擇貧窮來淨化和挽救其內心世界的人。然而他們是高尚的,我們是低賤的。」

我覺得他的話即使真誠也是虛假的。

我不認為他所推崇的那些個人士全都是高尚的,不太相信貧窮是他們情願選擇的,尤其是,不能同意貧窮有助於人「淨化和挽救其內心世界」的觀點。我對世界的看法是,與富足相比,貧窮更容易使人性情惡劣,更容易使人的內心世界變得黑暗,而且充滿沮喪和憎恨。

我這麼認為一點兒也不覺得我精神上低賤。

中國從古至今便有不少鼓吹貧窮的好處的文化。最虛假可笑的一則故事大約是東漢時期的——講兩名同窗學子鋤地,一個發現了一塊金子,撿起一塊石頭似的拋於身後,口中自言自語:「骯髒的東西!」——而另一個卻如獲至寶揣入懷中……

這則故事的褒貶是分明的。中國文人文化的一種病態傳統,便是傳播著對金錢的病態的態度。

但是我們又知道,中國之文人,一向對於自身清貧的自哀自憐以及呻吟也最多。倘未大獲同情和敬意,便美化甚至詩化清貧以自戀。

而我,則一定要學那個遭貶的端詳金子的人。倘我的黃金擁有量業已多到了無處放的程度,起碼可以送給夢想擁有一塊黃金的人。一塊金子足可使一戶人家度日數年啊!

何況,古文人的「唯有讀書高」,最終還不是為了仕途嗎?

所謂仕途人生,還不是嚮往著住豪宅、出馬入轎、喚奴使婢、享受俸祿嗎?俸祿又是什麼呢,金銀而已。

我更喜歡《聊齋志異》裡那一則關於金子的故事,講的也是書生夜讀,有鬼女以色挑之,書生識破其伎倆,厲言斥去;又以大錠之金誘之,書生擲於窗外……

明智的人總不能拿身家性命換一夜之歡、一金之財啊。

但若非是鬼女,或雖是,信其意善,則另當別論了。比如我,便人也要,金也要。

還是不覺得自己低賤。

但我對財富的願望是實際的。

我希望我的收入永遠比我的支出高一些;而我的支出與我的消費慾成正比;而我的消費慾與時尚、虛榮、奢靡不發生關係。

不知從哪個年代開始,我們中國人,慣以飲食的標準來衡量生活水平的高低。彷彿嘴上不虧,便是人生的大福。

我認為對於一個民族,這是很令人高興不起來的標準。

我覺得就人而言,居住條件才是首要的生活標準。因為貪饞口福,只不過使人腦滿腸肥,血壓高,脂肪肝,肥胖。看看我們周圍吧,年輕的胖子不是太多了嗎?

而居住條件的寬敞明亮或擁擠、低矮、陰暗潮溼,卻直接關係到人的精神狀態的優劣。

我曾經對兒子說——普通人的生活值得熱愛。也許人生最細緻的那些幸福,往往體現在普通人的生活情節裡。

一對年輕人大學畢業了,不久相愛結婚了。以他們共同的收入,貸款買下七十平方米居住面積的商品房並非天方夜譚,以後十年內他們還清貸款也並非白日做夢。之後他們有剩餘的錢為自己和兒女買各種保險。再之後他們退休了,有一筆積蓄,不但夠他們養老,還可每年旅遊一次。最後,他們雙雙進入養老院,並且驕傲於不是靠慈善機構的資助……

這便是我所言的普通人的人生。

我知道,在中國,這種「普通人」的人生對百分之九十的當代青年還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但畢竟,對百分之十左右的青年,已非夢想。

什麼時候百分之十的當代青年已實現了的生活,變成百分之九十的當代青年可以實現的生活,中國就算真的富強了。

那時,貧富也就是多餘的話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