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民工聽了我的話,點了點頭。於是我們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聊了起來……
他說這一車次是「民工車」,也可以說是西部農民工們乘的「專列」,票價極便宜。在高峰運載季節,有時超載百分之一百幾十。因為它實際上已經等於是一次民工專列了,不是民工的人們,是不太願意乘坐這一車次的……
他說這一節車廂有人吐過,有一股難聞的氣味,所以才有幾排空座。說別的車廂裡,沒票站著的人照例很多。
忽然一陣煤灰飄飛過來,我趕緊閉上眼睛低下頭去;抬起頭時,身上落了一層。年輕的民工身上也落了一層黑白混雜的煤灰,他卻懶得撫一下,笑笑說,車上燒水的不是電爐,仍是大煤爐,顯然又有乘務員在捅火了……
他說,他的心情很不好——他本在新疆打工來著,同村的人給他傳了個信兒,有一個省的煤礦急需採煤工,於是他匆匆前往,去晚了怕沒有缺額了。說一個多小時以前,他透過車廂望見了他的家園——西線鐵路旁的一個小小的自然村……
他說,他的父親幾年前死於礦難;幾年前死一個採煤的農民工,礦主才補償給一萬多元錢。他說他沒下車回家去看一看,也是因為怕見了母親不知該怎麼說;他說家裡只有母親、妹妹和爺爺,爺爺已經老得快乾不動地裡的活兒了,而妹妹患有精神病……
我,竟尋找不到一句適當的話對這個年輕的農民工說,連一句安慰他的話也尋找不到……
「現在,死一個礦工,真的補償給二十萬嗎?農民採煤工和正式的礦工,都能一律平等地補償給二十萬嗎?……」
我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他對平等的極強烈的要求,以及對二十萬人民幣的極強烈的渴望。
「這……我不是太清楚……也許……是的吧……可是現在,礦難發生的次數太頻繁了,你最好還是不要去……非去……沒有比當採煤工掙錢更多的活了嗎?……」我語無倫次,反問著不是人話的話。
「還用問嗎?對我們,那是肯定沒有的嘍!」
不知何時,玩撲克的都不玩了,都在注意聽我和那年輕的農民工的談話了。
「我記得有一份報上登過賠償的數額……」
「一條農民採煤工的命是賠償二十萬的,這肯定沒錯!」
「你怎麼能那麼肯定?是法律條文了嗎?什麼時候公佈過了?」
「不會二十萬那麼高吧?現如今汽車撞死一個農民,法院一般不是才判賠幾萬嗎?」
「那是車禍,和採煤不同的。目前正是國家發展需要煤的時候,所以咱們的命也就比以往值錢多了……」
「會不會一個省一個價呢?」年輕的農民工說,他和他們是一起的,都是要去同一個省的礦區的。有的是打工時認識的工友,有的是在這一次列車上認識的。他毫不客氣地將別人拽了起來,自己坐在騰出的座位上了。接著又說:「但願我們去的地方,一條命也值二十萬元……」
被他拽起來的民工說:「有人倒下去,那就得有人補上去,好比衝鋒陷陣,得有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的精神!」那樣子,那語氣,很光榮,還有點悲壯。
我聽著,心中不禁聯想到了兩句詩——「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我問:「你們要去的是哪個省?」
他們互相望著,交換著耐人尋味的眼色,都不說話了。分明地,他們不願讓我知道,彷彿那是一個他們共同的福音,也是一個需要他們共同保守的大秘密,一旦被旁人得知,尤其是被我這樣的旁人得知,大好的機會就會遭到破壞似的。
為了取悅他們,我說:「啊,我想起來了,有一份檔案,規定了哪兒都是二十萬,一律平等。」他們都很信我的話,臉上的疑慮一掃而光,就都高興起來了。這個說有檔案就好,那個說平等才對。他們一高興,對我的態度也親近了,請我嗑瓜子,吃花生、棗子,還向我敬菸。我沒吃什麼,卻極想吸菸,又沒有煙了,便很高興地接過了煙。一隻按著打火機的手及時向我伸過來,我剛吸一口,劣質的煙嗆得我幾乎咳嗽……
後來玩撲克的人接著玩撲克,那眼神憂鬱的年輕的農民工也不再開口了,呆呆地望著窗外想著他的心事。沒人理睬我了,我低下頭仍看我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