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報青年記者按約定時間到家中採訪,我見他的採訪提綱上赫然印著四個大字——忐忑中國。
不禁一怔,問:什麼意思?
答:覺得這四個字具有概括性,打算作為採訪題目。
怔而又怔,又問:為什麼是這四個字?
答:我在電話中聽您說的啊,您不認為作為題目很好嗎?
我說的?——想了想,鄭重地予以糾正:前幾天我感冒,語言不清,你肯定聽錯了。我說的是「看客中國」。
於是輪到那青年一怔了,接著,有點兒不知所措地發起呆來。
問:是順著「忐忑中國」的思路提出問題的?
他默默點來,臉頰上淌下汗來。看得出,倘我完全否定了他的採訪提綱,那將是他毫無心理準備的事,採訪思路必然陷於空洞。
我趕緊遞給他紙巾。
他拭汗時,我寬慰道:別急。若以「忐忑中國」為題,我也是可以接受你採訪的嘛!
他頓時釋然:真的?
我笑了:當然真的。「看客中國」這一題目,留待你以後採訪我。我今天先接受你關於「忐忑中國」的採訪如何?
他笑了。
我已知道他是來自西部農村的青年,家境貧寒,父親還有哮喘病,靠母親背井離鄉去打工,才含辛茹苦地供他讀完了大學。他有一個正在讀初中的妹妹。懷揣反哺家庭之心,但以中文大本學歷若在家鄉想找一份工作並不容易,所以成了「京漂」一族,闖蕩兩年,不久前工作才穩定在某報社。說「穩定」,是相對而言。剛剛結束試用期,基本工資兩千元多一點點。去掉食宿費用,所餘無幾了。
這使他不可能不是一個憂鬱的青年。
接下來,似乎倒是我在採訪他了。
先坦率回答我幾個問題行嗎?
行。
中國給你以忐忑不安的印象嗎?
對。
你認為中國有一天會亂起來?
不止我一個人這麼認為,許許多多的人都這麼認為。
對亂與不亂,你持什麼態度?
有時候真希望乾脆亂起來。有時候又特擔心,心想千萬別亂起來。
為什麼有時候希望乾脆亂起來呢?
那樣全中國肯定重新洗牌,機會和公平,也許就有我這種人的份兒了。
為什麼又怕亂起來呢?
萬一並不是那樣呢?我的命運豈不更慘了?
你覺得中國真的天下大亂了,對富人們會有什麼損失?
大約也不會有什麼大損失吧。他們紛紛離開中國就是。
對底層大眾,包括你這樣的青年,會有什麼利益嗎?
房子和車子他們帶不走吧?起碼可以先住進他們的大宅,再開上一輛他們的好車!
再將爸媽和妹妹接到北京來,享幾天福?
一定的。
以後呢?
他沒明白我在問什麼。
你現在工作著的這家報社註定不存在了呀!天下大亂的國家,不需要很多份報了是不是?
他沉默了。
但對於你,樂觀的情況也不是沒有。比如你也許會成為一位很年輕的、靠能力被公選的國家公僕。於是你成了有地位、有權力的人物。
他苦笑。
你一旦成了那樣的人物,就同時肩負了平定騷亂的責任。比如,由你下令,或由別人下令,你作為執行者,要將那些佔住進公共樓廈的人們驅逐出去。而他們曾是些和你一樣的人,並且也將他們的父母親人接到了北京,一心想要從而成為住大宅、開名車的體面的北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