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牆

我心靈的覺醒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在一切沉默之物中,牆與人的關係最為特殊。

無牆,則無家。

建一個家,首先砌的是牆。為了使牆牢固,需打地基。因為屋頂要搭蓋在牆垛上。那樣的牆,叫承重牆。

承重之牆,是輕易動不得的。對它的任何不慎重的改變,比如在其上隨便開一扇門,或一扇窗,都會導致某一天突然房倒屋塌的嚴重後果。而若拆一堵承重牆,幾乎等於是在自毀家宅。人難以忍受居室的四壁骯髒。那樣的人家,即使窗明几淨也還是不潔的。人尤其憂患於承重牆上的裂縫,更對它的傾斜極為恐慌。倘承重牆出現了以上狀況,人便會處於坐臥不安之境。因為它時刻會對人的生命構成威脅。

在牆沒有存在以前,人可以任意在圖紙上設計它的厚度、高度、長度、寬度,和它在未來的一個家中的結構方向。也可以任意在圖紙上改變那一切。

然而牆,尤其承重牆,它一旦存在了,就同時宣告著一種獨立性了。這時在牆的面前,人的意願只能徒喚奈何。人還能做的事幾乎只有一件,那就是美化它,或加固它。任何相反的事,往往都會動搖它。動搖一堵承重牆,是多麼地不明智不言而喻。

人靠了集體的力量足以移山填海。人靠了個人的恆心和志氣也足以做到似乎只有集體才做得到的事情。於是人成了人的榜樣,甚至被視為英雄。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在自己的家裡,在家擴大了一點兒的範圍內,比如院子裡,又簡直便是上帝了。他的意願,也彷彿上帝的意願。他可以隨時移動他一切的傢俱,一再改變它們的位置。他可以把一盆花從這一個花盆裡挖出來,栽到另一個花盆裡。他也可以把院裡的一株樹從這兒挖出來,栽到那兒。他甚至可以爬上房頂,將瓦頂換成鐵皮頂。倘他家的地底下有水層,只要他想,簡直又可以在他家的地中央弄出一口井來。無論他可以怎樣,有一件事他是不可以的,那就是取消他家的一堵承重牆。而且,在這件事上,越是明智的人,越知道不可以。

只要是一堵承重之牆,便只能美化它,加固它,而不可以取消它。無論它是一堵窮人的宅牆,還是一堵富人的宅牆。即使是皇帝住的宮殿的牆,只要它當初建在承重的方向上,它就斷不可以被拆除。當然,非要拆除也不是絕對不可以,那就要在拆除它之前,預先以鋼鐵架框或石木之柱頂替它的作用。

承重牆縱然被取消了,承重之牆的承重作用,也還是變相地存在著。

人類的智慧和力量使人類能上天了,使人類能蹈海了,使人類能入地了,使人類能擺脫地球的巨大吸引力穿過大氣層飛入太空登上月球了;但是,面對任何一堵既成事實的承重牆,無論是雄心大志的個人還是眾志成城的集體,在科學高度發達的今天,還是和數千年前的古人一樣,仍只有三種選擇——要麼重視它既成事實了的存在;要麼謹慎周密地以另外一種形式取代它的承重作用;要麼一舉推倒它炸燬它,而那同時等於乾脆「取消」一幢住宅,或一座廠房,或高樓大廈。

牆,它一旦被人建成,即意味著是人自己給自己砌起的「對立面」。

而承重牆,它乃是古今中外普遍的建築學上的一個先決條件,是砌起在基礎之上的基礎。它不但是人自己砌起的對立面,並且是人自己設計的自己製造的堅固的現實之物。它的存在具有人不得不重視它的忌諱性。它意味著是一種立體的眼可看得見手可摸得到的實感的「原理」。它沉默地立在那兒就代表著那一「原理」。人摧毀了它也還是摧毀不了那一「原理」。別物取代了它的承重作用恰證明那一「原理」之絕對不容懷疑。

而「原理」的意思也可以從文字上理解為那樣的一種道理——一種原始的道理。一種先於人類存在於地球上的道理。因為它比人類古老,因為它與地球同生同滅,所以它是左右人類的地球上的一種魔力。是地球本身賦予的力。誰尊重它,它服務於誰;誰違背它,它懲罰誰。古今中外,地球上無一人違背了它而又未自食惡果的。

牆是人在地球上佔有一定空間的標誌。承重牆天長地久地鞏固這一標誌。

牆是比床,比椅,比餐桌和辦公桌與人的關係更為密切的東西。因為人每天只有數小時在床上。因為人並不整天坐在椅上,也不整天不停地吃著或伏案。但人眼只要睜著,只要是在室內,幾乎無時無刻看到的都首先是牆。即使人半夜突然醒來,他面對的也很可能首先是牆。牆之對於人,真是低頭不見抬頭便見。

所以人美化居住環境或辦公環境,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美化牆壁。為此人們專門調配粉刷牆壁的灰粉,製造專門裱糊牆壁的桌布。桌布從前的年代只不過是印有圖案的花紙,近代則生產出了具有化纖成分的壁膜和不怕水溼的高階塗料。富有的人家甚至不惜將綢緞包在板塊上鑲貼於牆。人為了牆往往煞費苦心。

然而牆卻永遠地沉默著,永遠地無動於衷,永遠地榮辱不驚。不像床、椅和桌子,舊了便發出響聲。而牆,鑿它,鑽它,釘它,任人怎樣,它還是一堵沉默的牆。

我童年的家,是一間半很低很破的小房子。它的牆壁是根本沒法粉刷的,也沒法裱糊。再說買不起牆紙。只有過春節的時候,用一兩幅年畫美化一下牆。春節一過,便揭下捲起,放入舊箱子,留待來年春節再貼。窮人家的牆像窮人家的孩子,年畫像窮人家的牆的一件新衣,是捨不得始終讓它「穿在身上的」。

後來我家動遷了一次。我們的家終於有了四面算得上牆的牆。那一年我小學五年級。從那一年起,我開始學著刷牆。刷牆啊!多麼幸福多麼快樂的事啊!那年代石灰是稀有之物。為了刷一遍牆,我常常預先滿城市尋找,看哪兒在施工。如果發現了哪兒堆放著石灰,半夜去偷一盆。有時在冬天,端著走很遠的路,偷回來時雙手都凍僵了。刷前還要仔細抹平牆上的裂紋。我將爐灰用篩子篩過,摻進黃泥裡,合成自造的水泥。幾次後我刷牆不但刷出了經驗,而且顯示出了天分。往石灰漿裡兌些藍墨水,牆就可以刷成我們現在叫作冷色的淺藍色。兌些紅墨水,牆就可以刷成我們現在叫作暖色的淺紅色。但對於那個年代的小百姓人家墨水是很貴的。捨不得再用墨水,改用母親染衣服的藍的或紅的染料。那便宜多了。一包才一角錢,足夠用十幾次。我上中學後,已能在牆上噴花。將硬紙板刻出圖案,按住在牆上;一柄舊的硬毛刷沾了灰漿,手指反覆刮刷毛,灰點一番番濺在牆上;不厭其煩,待紙板周圍遍佈了漿點,一移開,圖案就印在牆上了。還有另一種辦法,也能使刷過的牆上出現「印象派」的圖案,那就是將抹布像扭麻花似的對扭一下,沾了灰漿在牆上滾,於是滾出了一排排浪,滾出了一朵朵雲,滾出了不可言狀的奇異的美麗。是少年的我,刷牆刷得上癮,往往一年刷三次。開春一次,秋末一次,春節前一次。為的是在家裡能面對自己刷得好看的牆,於是能以較好的心情度過夏季、「十一」和春節。因而,居民委員會檢查衛生,我家每得紅旗。因而,我在全院,在那一條小街名聲大噪。別人家常求我去刷牆,酬謝是一張澡票,或電影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