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全世界唯中國才有的關於孝的典範事例的大全。想必它其中也不全是糟粕吧?我沒見過,不敢妄言。
但小時候母親給我講過《二十四孝》中「王小臥魚」的故事——說有一個孩子叫王小,家貧,母親病了,想喝魚湯。時值寒冬,河冰堅厚。王小就脫得赤條條的一絲不掛,臥於河冰之上……
幹什麼呢?
企圖用自己的體溫將河冰融化,進而撈條魚為母親燉湯。我就不免問為什麼不用斧砍個冰洞呢?母親說他家太窮,沒斧子。我又問那用石頭砸,也比靠體溫去融化更是辦法呀!母親答不上來,只好說你明白這王小有多麼孝就是了!而我們百思不得其解——倘河冰薄,怎麼樣都可以弄個洞;而堅厚,不待王小融化了河冰,自己豈不早就凍僵了,凍死了嗎?……孝的文化,摒除其糟粕,其實或可折射出一部中國勞苦大眾的「父母史」。
姑且撇開一切產生於民間的關於孝的故事不論,舉凡從古至今的卓越人物、文化人物,他們悼念和懷想自己父母的詩歌、散文,便已洋洋大觀,舉不勝舉了。
從一部書中讀到老舍先生《我的母親》,最後一段話,令我淚如泉湧——「生命是母親給我的。我之所以能長大成人,是母親血汗灌養的。我之所以能成為一個不十分壞的人,是母親感化的。我的性格、習慣,是母親傳給的。她一世未曾享過一天福,臨死還吃的是粗糧。唉,還說什麼呢?心痛!心痛!」
季羨林先生在《我的母親》一文中寫道——「我這永久的悔就是:不該離開故鄉,離開母親。」我相信季先生這一位文化老人此一行文字的虔誠。箇中況味,除了季先生本人,誰又能深解呢?季先生的家是「魯西北一個極端貧困的村莊」。他的家更是「貧中之貧,真可以說是貧無立錐之地」。離家八年,成為清華學子的他,突然接到母親去世的噩耗,趕回家鄉——「看到母親的棺材,伏在土炕上,一直哭到天明。」
季先生在文章的最後寫道——「古人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話正應到我身上。我不忍想象母親臨終時思念愛子的情況:一想到,我就會心肝俱裂,眼淚盈眶……我真想一頭撞死在棺材上,隨母親於地下。我後悔,我真後悔,我千不該萬不該離開母親……」
年近八十(季先生的文章寫於一九九四年)學貫中西的老學者,寫自己半個世紀前逝世的母親,竟如此的行行悲,字字淚,讓我們晚輩之人也只有「心痛!心痛!」了……
蕭乾先生寫母親的文章的最後一段是這樣的——「就在我領到第一個月工資那一天,媽媽含著我用自己勞動掙來的錢買的一點兒果汁,就與世長辭了。我哭天喊地,她想睜開眼皮再看我一眼,但她連那點兒力氣也沒有了。」
我想,摘錄至此,實際上也就回答了那位九十年代的女大學生的困惑和詰問。我想,她大約是在較為幸福甚至相當幸福的生活環境中長大的。她所感受到的人生的最初的壓力,目前而言恐怕僅只是高考前的學業壓力,她眼中的父母,大約也是人生較為順達甚至相當順達的父母吧?她的父母對她的最大的操心,恐怕就是她的健康與否和她能否考上大學考上什麼樣的大學吧?當然,既為父母,這操心還會延續下去,比如操心她大學畢業後的擇業,是否出國?嫁什麼人?洋人還是國人?等等……
不論時代發展多麼快,變化多麼巨大,有一樣事是人類永遠不太會變的——那就是普天下古今中外為父母者對兒女的愛心。操心即愛心的體現。哪怕被兒女認為是瑣細、討嫌,依然是愛心的體現——雖然我從來也不主張父母們如此。
但是從前的許多父母的人生是悲苦的。這悲苦清晰地印在從前的中國貧窮落後的底片上。
但是從前的兒女從這底片上眼睜睜地看到了父母人生的大悲大苦。從前的兒女誰個沒有靠了自己的人生努力而使父母過上幾天幸福日子的願望呢?
但是那壓在父母身上的貧窮與悲苦,非是從前的兒女們所能推得開的。
所以才有老舍先生因自己的母親「一世未曾享過一天福,臨死還吃的是粗糧」之永遠的內疚……
所以才有季羨林先生「不該離開故鄉,不該離開母親」之永遠的悔;以及「真想一頭撞死在母親的棺木上,隨母親於地下」之大哭大慟;以及後來「一想到,就會心肝俱裂,眼淚盈眶」的哀思……
所以才有蕭乾先生領到第一個月工資那一天,「媽媽含著我用自己勞動掙來的錢買的一點兒果汁,就與世長辭了」的辛酸一幕……
所以「子欲養而親不待」這一句中國話,往往令中國的許多兒女們「此恨綿綿無絕期」。
中國的孝文化,何嘗不是中國的窮的歷史的一類註腳呢?
中國曆代許許多多,尤其是近當代許許多多優秀的知識分子,文化人,是從貧窮中脫胎出來的。他們誰不曾站在孝與知識追求的十字路口踟躕不前過呢?
是他們的在貧窮中愁苦無助的父母從背後推他們踏上了知識追求的路。他們的父母其實並不用「父母在,不遠遊」的綱常羈絆他們。也不要他們那麼多的孝。唯願他們是於國於民有作為的人。否則,我們中國的近當代文化中,也就沒了季先生和老舍先生們了。中國的許多窮父母,為中國拉扯了幾代知識者文化者精英。這一點,乃是中國文化史以及歷史的一大特色。豈是一個「孝」字所能了結的?!老舍先生《我的母親》一文最後四個字——「心痛!心痛!」道出了他們千種的內疚,萬般的悲愴。使讀了的後人,除默默愀然,真的「還能再說什麼呢」?放眼今天之中國——貧窮依然在鄉村在城市咄咄逼人地存在著。今天仍有許許多多在貧窮中堅忍地自撐自熬的父母,從背後無怨無悔地推他們一步三回頭的兒女踏上求學成才之路。據統計,全國約有百萬貧困大學生。他們中不少人,將成為我們民族未來的棟樑。
老舍先生的「心痛」,季羨林先生「永久的悔」,蕭乾先生欲說還休的傷感回憶,我想,恐怕今天和以後,也還是許多兒女們要體驗的。
《生活時報》曾發表過一篇女博士悼念父親的文章。那是經我推薦的——她的父親病危了而囑千萬不要告訴她,因為她正在北京準備博士答辯——等她趕回家,老父已逝……
朱德《母親的回憶》的最後一段話是——「使和母親同樣生活著(當然是貧苦的生活)的人能夠過一個快樂的生活,這就是我們能做的和我一定做的。」
只有使中國富強起來,才能達此大目標。只有使中國富強起來,中國曆代兒女們的孝心,才不至於泡在那麼長久的悲愴和那麼哀痛的眼淚裡。只有使中國富強起來,親情才有大的前提成為溫馨的天倫之樂;兒女們才能更理性地面對父母的生老病死;「孝」字才不那般沉重,才會是拿得起也放得下之事啊!
而我這個所謂文人,是為那大目標做不了一絲一毫的貢獻的。能做的國人,為了我們中國人以後的父母,努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