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愛如鈺

我心靈的覺醒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而小麥對小王說:「我們現在就結婚吧,結婚了我照顧起你來才能更周到。」於是一個當代小夥子對一個他愛的女孩兒承擔起了愛的責任和義務——在她最需要關懷和呵護的時候。

我想小麥他不可能不明白——自己所愛的可愛的女孩兒,在成為他的妻子以後,原先的可愛很快就會變成另一種樣子。但是他認為他義不容辭,義無反顧。

義——這一個漢字中筆畫少而又含義多因而歧義也多的字,向來是一個爭論不休的字。我至今固執己見:當它與「仁」字組合為「仁義」一詞時,理解力正常者,誰能否認該詞對我們人性品質是顯然的提升呢?

從此小麥對他所愛的人兒,不但義得無怨無悔,而且仁得心甘情願。誠所謂仁至義盡。於是一個當代小夥子對一個當代女孩兒的愛,一個當代中國丈夫對一個當代中國妻子的愛,發乎於情而止乎其行,使我聯想到了那兩句耳熟成誦的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命運彷彿不但要加倍考驗小王承受突如其來的攻擊的意志,也要加倍考驗小麥的一往情深,分明地,還要加倍考驗他們的愛的韌度。

不久小王又被診斷出患了皮肌炎。那是一種機率百萬分之一的惡疾。於是,十萬分之一和百萬分之一兩種機率的病魔,如同兩隻無形的手,一齊扼住了已成為小麥妻子的王茜的頸,非要奪去她的生命不可。像是黑白無常,日日夜夜瞪著小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它們蟄伏在小麥的背後,單等他的愛心稍顯悔怠,便一躍而起撲向小王……

然而小麥對小王的愛還是那麼溫柔而又細微。

想想吧,那麼嬌小的一個小女子的身體,最病弱時減重五六十斤,而且呈現一百幾十處的潰瘍!每天要用棉籤蘸著酒精擦盡幾遍,除了一個深愛自己的人,誰還能對小王護理得更好?而且是懷著柔情似水的愛心進行的?金錢固然也能僱用到那一種「工作」者,但是愛心呢?即使連愛心也能保證,誰又能定出那愛心何價?非是彼此深愛之人,金錢又怎能從別人心裡喚出和小麥同等的愛心來?

此後一家又一家醫院對小王先後發出了九次病危通知書,真乃九死而後九生也!那麼年輕的一對小夫妻,那麼普通的兩個百姓人家的兒女,他們齊心協力九次戰勝死神的「武器」,說到底,也無非就是彼此之間的那一份愛。

在與死神進行第九次搏鬥時,連小王自己都認為,自己怕是熬不過當天的夜裡了。

用她自己的話說:「我覺得我被鮮花埋住了。」

到病房去探視她的同事們,都已經不忍看她一眼了。他們都是一言不發,放下鮮花,轉身就含著悲淚趕快走了,都怕當著她的面哭出聲來。

用她自己的話說:「我一閉上眼睛,滿眼都是金子。」

那樣的高燒是很容易將人的雙眼燒瞎的。

用她自己的話說:「但是我心裡想我不能死,我丈夫為我付出了那麼多,我這麼輕易地就死了對他太不公平。」

對於小麥和小王,他們的愛,那時簡直可以說已然具有宗教般的意味。他們所堅持的彷彿是一場愛的聖戰。他們實際上已成為一對年輕的聖鬥士。面對的是毫無惻隱之心的死神,共同的武器是相互之間的愛,唯一屬於他們自己的武器,一份唇亡齒寒的愛。正所謂,不願齒寒,唇不忍亡。正所謂,雖不曾以生死相許,然以愛許以生也。故生在也,愛在也;故為愛在,生豈肯成死也?……

臨床醫生以為小王已經失去意識。然而她一息尚存,便頑強地保持著意識。她甚至聽到了醫生對圍在自己病床旁的實習生們說:「這個人已經無法救治……」

然而小王第九次活了過來……

在與病魔進行了整整六年的生死戰後,小王坐在了《魯豫有約》的演播室裡。她的身旁,是她質樸憨厚的丈夫小麥。我掐指一算,他們的年齡,至今大約都還沒有超過三十歲吧?

六年裡,一切聽說過的民間偏方,小麥都為小王弄到過了,小王也都吃過了。她最多時一天服過九十幾粒藥。用她自己的話說:「剛服下西藥又喝湯藥,胃裡都沒地方裝一點兒飯了。」

六年裡,小麥揹著小王上下樓的次數,大約已近萬次。而小麥在樓梯上累了的時候,會把住扶手側轉頭柔情似水地說:「親愛的,給我一點兒力量吧!」這像詩句呀!小王就在他臉頰上輕輕吻一下……

小王也真的寫下過一首長詩《你的背》,詩的第一句乃是:「你的背平坦又安穩。」

真的,比起那些一生只渴望一個男人在自己疲憊時讓自己靠一靠肩頭的女人,小王太幸運了,也太幸福了。儘管她曾患過的兩種病都是那麼可怕。

當魯豫問小王:「如果有來生,你和小麥之間還會有一個人被病魔糾纏,那麼你願意反過來由自己來照顧小麥呢?還是仍願意生病的是自己,再讓小麥來照顧你?」

小王想了想,鄭重地回答:「還是讓他來照顧我感覺好一些……」之後,她微微笑了一下。

「感覺好一些」,淡淡的一種口吻,絕對信賴的一種口吻,還有著一種溫柔的弦外之音——我怎麼捨得讓我的丈夫,也經受一次我所經受過的苦楚?

「感覺好一些」,天下女子之多情語,莫過於此也!

人們從電視裡看到的王茜,臉兒是那麼的白皙、潔靜,比婚前的她,比照片上的她,看上去更秀麗了。愛情在她身上創造了奇蹟。

我想,對於小王,她的丈夫小麥,當是她在這世上的「最愛」無疑了。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妻子,她的心,肯定最能理解什麼才是真愛,以及真愛的無價。

然而我之感動,還不僅僅因了他們的愛,也還因了他們的年輕。他們所共同經歷的六年,依我想來,真可與某些令我肅然起敬的患難夫妻的幾十年風雨同舟的經歷相提並論。並且,使那些在我們的電視中正熱播著的所謂「情愛版」的國產劇或韓劇黯然失色。

相對於他們的年輕,相對於當代的愛的質地的脆薄,相對於我們中國最年輕一代人普遍的人生承受力的乏弱,他們所共同經歷的六年,簡直可以說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壓縮了的質與量!

感謝魯豫,使我的眼從我們的年輕一代身上,看到了另一種了不起!雖然談不上偉大,也難以用崇高來形容,但是,於年輕的人性考驗中,體現出了足可驕於像我這樣不再年輕了的人的人生韌性和超乎尋常的鎮定,所以了不起。

小麥,我所敬之年輕人也,小王,亦我所敬也。我敬前者無怨無悔的六年如一日的責任感,我敬小王的堅毅。依我想來,冥冥之中倘有神明,或也肅然起敬了吧?否則,何以在這世上,終於有了兩種惡疾用了九次攻擊也不能擊倒的一個小女子?愛在斯,仁義在斯;仁義在斯,其愛如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