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她的情況,活下來的人們——只知道這麼多——「只知道這麼多」……
《連環畫報》中夾著一頁白紙。我輕輕抽出——白紙上寫著這樣幾行字:
貴族——我以為,更應作這樣的解釋——人類心靈中很高貴的那一部分人。或曰那一「族」人。他們和她們的心靈之光,普照著我們,使我們在自私、唯利是圖、相互嫉妒相互傾軋相互坑騙相互侵犯的時候,還能受著羞恥感的最後約制……
我自己寫在白紙上的。我竟能把字寫得那麼工整!使我不免有些懷疑真是自己寫的?然而,分明地,那的確是我自己寫的。因為下方署著「曉聲敬題於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一行小字……
於是我明白了,為什麼我會將這一冊八年前的《連環畫報》歸入到自己格外愛惜的「藏」書一類……
如今,「貴族」兩個字,開始很被一些人津津樂道了。這兒那兒,也有了中國式的「貴族俱樂部」,更有了許多專供中國式的「貴族」們去享受和逍遙的地方。一旦經常能去那樣的地方,似乎就快成「貴族」了。一旦擠進了「貴族俱樂部」,儼然就終於是「貴族」了……
至於「精神」——「精神」似乎早已被「氣質」這個詞取代了。而「氣質」又早已和名牌商品的廣告聯姻了……
伊文思小姐是貴族嗎?——因為世人「只知道這麼多」,也就沒有妄下結論的任何根據。
但是,就精神而言,就心靈而言,她乃是一位真正的貴族女性啊!……
她以最高尚的含義,界定了「貴族」這兩個字令人無比崇敬的概念。
不知我們中國的「新貴族」們,在「貴族俱樂部」裡,是否也於物質享受的間歇,偶爾談論到「貴族」的那點兒「精神」?……
第二天,我又將那一冊《連環畫報》訂入了大信封,同時「藏」起我對不知是不是貴族的伊文思小姐的永遠的敬意。
八年來我自己的心靈受著種種的誘惑和侵蝕,它疤疤瘌瘌的,已越來越不堪自視了。幸虧我還沒徹底泯滅了自省的本能,所以才從不屑於去冒充「貴族」,更不敢自詡是什麼「精神貴族」……
願別的中國人比我幸運,不但皆漸漸地「貴族」起來,而且也還有那麼一點兒精神可言……
感謝土人先生,正因了他的繪畫奉獻,那一冊《連環畫報》才值得我珍藏了八年,而且我會一直珍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