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身子轉過來!」
汗珠又滴落在我的赤背上。
我仍裝聾。
圍觀者中有人說:「嗨,叫你把身轉過來呢!」
裝聾是不行了。到了這時候,也只有任人擺佈。
我將前胸轉向了圍觀者們——哇,竟圍了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姑娘小媳婦佔了半數。她們是最愛逛早市的嘛!她們彷彿是在小劇場裡看話劇似的。
「抬頭!別低著頭!」
我真是羞臊極了,抬頭的同時,閉上了眼睛……
「這個男人,真瘦得可憐!」
「嘻嘻,你可憐人家啦?」
「去你的!」
是兩個年輕女性的竊竊私語。
「那坐著的,說不定是‘托兒’吧?」
「我看像是。不是‘托兒’,誰會光了膀子在這種地方奉獻自己……」
是兩個男人的聲音。
我想,那理髮師傅,或曰氣功師傅,肯定也是聽到了的。但和我比起來,她當然不甚在乎……
「嗨!嗨!嗨!」
她叫得更響亮了。
還問:「怎麼樣?脖子靈活些了嗎?」
我恨不得馬上結束,連連說:「靈活多了靈活多了!」
「胳膊呢?」
「也靈活多了!」
「沒有真功夫,也不在這兒亮相!哪位同志要也有什麼肩周炎、頸椎病、腰痠腿疼的,處理完了這一位,信得過我,就請坐……」
我足足被圍觀了二十多分鐘。是經我一再請求,才宣告結束的。在她,大概希望時間長一些,我會多給些錢吧。而我兜裡只帶了十元錢,全給她了。她沒認為多,可也沒表示少。望著她掛著汗珠的臉,我覺得,她畢竟為我活動了二十多分鐘筋骨。就算她不會氣功,也應該認為她是靠「誠實的勞動」掙了我十元錢。而且,脖子和肩,經人大大地活動一番,確是靈活多了,痛苦也自覺少了些……
我從小長到四十四歲,被圍觀的經歷並不多。那一次,給我留下了很深的體會。我想,一個人活在世上,少則活五六十年,多則活七八十年,大約總難免是要被人圍觀幾次的吧。有些被圍觀的經歷,儘管不是面對面的,但人若被置於那麼一種社會境地,感受和我肯定是一樣的。於是我進而聯想到了「文革」。畢竟,我沒有被剃鬼頭,塗鬼臉,戴高帽,掛牌子,遊街……設身處地,我真的很敬佩當年經歷過並忍受過來了的人們。對於沒有忍受過來,以死自行「結束」的人們,頓時充滿了更深層次的理解和同情……
無論大小,人是要有一些特殊體會的。有特殊體會,才有特殊感受,才會對別人多幾分理解,多幾分仁義啊!
所謂小說創作,應反映那些平凡的、普通的、樸素的事,只不過更要靠誠實的敘述和有個性的文學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