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養蝸牛

「奶奶,它們再長大一倍,就該吃它們了吧?」

「不行。得長到和你拳頭一般兒大。你不是說要等它們生出小蝸牛之後再吃它們嗎?」

「奶奶,我不想等到那時候,我只吃一次,嚐嚐什麼味兒就行了……」

母親默不作答。

我認為有必要和兒子進行一次更鄭重更嚴肅些的談話。

一天,趁母親不在家,我將兒子扯至跟前,言衷詞切,對他講奶奶扶養爸爸、叔叔和姑姑成人,一生含辛茹苦,忍辱負重,是多麼地不容易。自爺爺去世後,奶奶的一半,其實也已隨著爺爺而去了。爸爸的活法又是寫作,有心擠出更多的時間陪奶奶,也往往心懇而做不到。爸爸的時間,常被某些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侵佔了去,這是爸爸對奶奶十分內疚而無奈的。奶奶內心的孤獨和寂寞,是爸爸雖理解也難以幫助排遣的。為此爸爸曾買過花,買過魚。可養花養魚,需要些專門的常識。奶奶養不好,花死了,魚也死了。那些小小的蝸牛,奶奶倒是養得不錯,而你還天天盼著吃了它們,你對嗎?……

兒子低下頭說:「爸爸,我明白了……」

我問:「你明白什麼了?」

兒子說:「如果我吃了蝸牛,便是吃了奶奶的那一點兒歡悅……」

我說:「既然你明白了,以後再也不許對奶奶說吃不吃蝸牛的話了!」

兒子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諾諾連聲。果然再不盼著吃辣味兒蝸牛,喝蝸牛湯了。甚至,再不關注那更漂亮的蝸牛們的新居了……

一天,我下班回到了家裡,母親已做好晚飯,一一擺上桌子。母親最後端的是一盆兒湯,對兒子說:「你不是要喝蝸牛湯嗎?我給你做了,可夠喝吧!」

我愕然。

兒子也愕然。

我狠狠瞪兒子。

兒子辯白:「不是我讓奶奶做的!……」

母親也說:「是我自己想做給我孫子喝的……」

母親說著,朝我使眼色……

我困惑。首先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慢呷一口,鮮極了!但我品出,那絕不是什麼蝸牛湯,而是蛤蜊湯。

我對兒子說:「奶奶是為你做的,你就喝喝吧!」

兒子遲疑地拿起小勺,喝了起來。

我問:「好喝嗎?」

兒子說:「好喝。」

又問:「奶奶對你好不好?」

兒子說:「好……奶奶,等我長大了,能掙錢了,掙的錢都給你花!……」

八歲的兒子動了小孩兒的感情,眼淚吧嗒吧嗒落入湯裡。母親欣慰地笑了……

其實母親將那些長大了的,她認為完全能夠獨立生活了的蝸牛放了。放於樓下花園裡的一棵老樹下。那兒土質鬆軟,潮溼,很適於它們生存。而且,老樹還有一深深的樹洞。大概是可供它們避寒的……

母親依然每日將蝸牛們愛吃的菜蔬之最鮮嫩的部分,細細剁碎,撒於那棵樹下……

一天,母親喜笑顏開地對我說:「我又看到它們了!」我問:「誰們呀?」

母親說:「那些蝸牛唄。都好像認識我似的,往我手上爬……」

我望著母親,見母親滿面異彩。

那一刻,我覺得老人們心靈深處情感交流的渴望,真正的令我肅然,令我震顫,令我沉思……

而長大成人的兒子們和女兒們,做了父母的兒子們和女兒們,四十多歲五十多歲的兒子們和女兒們,我們還能夠細緻地經常洞察到這一點嗎?

冬天來了。

樹葉落光了。

大地凍硬了。

母親孑然一身地走了。我給母親的信中寫道:「媽,來年春天,我會像您一樣,天天剁了細碎的蔬菜,去撒在那一棵老樹下……」

那些甘於寂寞的,慣於離群索居的,羞澀的,斯文的,與世無爭與同類無爭的蝸牛們啊,誰知它們是否會捱過寒冷的冬天呢?誰知它們明年春天是否會出現在那一棵老樹之下呢?

它們真的會認識飼養過它們的我的老母親嗎?居然也會認識那樣一位老母親的兒子嗎?……

願上帝保佑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