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和軍馬

那時他就已經開始被視為「老兵」,尊稱為「老班長」了,儘管才二十三歲多點兒。已經歡送過一批戰友退伍了,可不是老兵嘛!當年那一批兵中,只留下了他一個,對於後來的一批新兵而言,可不是老班長嘛!退伍的戰友們與他分別之際,許多人哭了。和他一樣來自農村的戰友,依依不捨而又羨慕不已。他明白他們的心裡話——「班長,就看你的了!」他對他們也同樣依依不捨而又頗覺不安,彷彿自己侵佔了別人的利益似的。同時,當然還感到幾分欣慰,幾分自信。畢竟,已經是班長了,被留下超期服役了,興許部隊將來真的能栽培自己為軍官呢!

「白頭心兒」救了他一命。那一次軍馬受驚炸群了,他從另一匹馬背上一頭摜了下去。恰巧「白頭心兒」隨著受驚的馬群衝了過來,它一口將他叼起。否則,他將斃命於萬蹄之下無疑。當馬群安靜下來,他摟著「白頭心兒」的脖子,感激地湧出了熱淚。由於在賓士中還緊緊叼住他不放,「白頭心兒」的嘴唇被撕豁了……

他入伍的第八年,由於裁軍,軍馬場接到了解散的命令。騎兵這一兵種,因軍事裝備的越來越現代化,逐漸被認識到,已經不太可能發揮其在以往戰爭中的迅猛威懾力了。大部分軍馬賣給了蒙古,一小部分優秀的選送給各邊防部隊了。剩下幾十匹略有殘疾的,被處理給形形色色的人了。有的從此做了普普通通的勞役馬;有的做了什麼風景區的娛樂馬,供遊人騎著逛景緻,照相;有的被什麼特技馬術隊買走了,「白頭心兒」便在其中。

「白頭心兒」被買走時他在場。那馬眼望著他,四蹄後撐,任買主鞭打吆喝,巋然不動。他不忍眼見它受虐,輕輕拍著它脖子,對它耳語般地說:「‘白頭心兒’啊,何苦呢?乖乖跟人家走吧,啊?我不會忘了你的,有一天我會把你買回來,使你成為我的馬的!」——分明地,那馬是聽懂了他的話,馬頭在他肩上磨蹭了幾番,生了根似的馬蹄才終於邁動起來……

望著「白頭心兒」被拽走的背影,不知不覺地,淚水已淌在二十六歲的「老兵」的臉頰上。

軍馬場雖然解散了,但仍有諸多的後事需人料理。二十六歲的「老兵」,懷揣著一份退伍通知書,滯留了兩個月。他又獲得了部隊授予的「模範班長」的榮譽。那是對他八年服役的最後的嘉獎。他參軍後的種種希冀,全都休止在那又寶貴又樸素的榮譽上,成了「光榮的夢想」。

他是最後離開軍馬場的官兵中的一個。那一個冬日裡的黃昏,他們列隊肅立在已然空蕩無物的營房前,而營房後不遠處,是一排排寂靜的馬廄。連長命令他以「老兵」的身份降下「八一」軍旗。他明白,那也意味著是給予他一種特殊的資格。仰望著在風中獵獵飄揚的軍旗徐徐而降,他彷彿聽到營房中傳出了笑聲和歌聲,彷彿聞到從馬廄發出的草料混雜著馬糞那種帶著一股溫熱似的芳香。是的,對於他這名軍馬場的「老兵」來說,那種特殊的氣味兒的確是芳香的……

當他捧著軍旗交給連長時,連長未接。

連長說:「老兵,收下這面軍旗做個紀念吧!」

上級批准他們可以鳴槍告別軍馬場。

連長允許他們每人鳴槍的次數可以和自己入伍的年數一樣。除了連長和指導員,再就是他入伍的年限最長了。

但他只鳴放了七槍。

指導員說:「老兵,我替你數著呢,你還差一槍。」

他雙眼噙淚回答:「指導員,我還不滿八年軍齡。還差四個月……」

他話聲未落,有人哭了。

如血的夕陽沉到地平線以下了,當廣袤而蒼涼的大草原夜幕降臨時分,他們乘軍車離開了軍馬場。回望著在視野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的營房和馬廄,他想——它們也將成為這大草原上光榮與夢想的遺蹟了。他想——他儲存他「模範班長」的證書,一定要比大草原儲存那遺蹟更長久,更長久……

他突然拍著軍車駕駛室的棚蓋大喊:「停車!」

車停下了。

他喃喃地說:「我……我好像聽到了‘白頭心兒’的嘶叫……」

然而其實只有風聲……

這提前四個月退役的「老兵」,在歸鄉的途中,在一個地界毗連大草原的小縣城裡,竟然發現了「白頭心兒」。更確切地說,是那馬首先發現了他。也許它並沒能立刻認出他,而僅僅是因為他的一身綠軍裝,喚起了那軍馬求救的本能。他循著馬嘶聲望去,見「白頭心兒」也正望著他。那馬斷了一條腿,臥在一幢磚房前。馬旁,一根高木杆上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四個醒目的大字是——「呂記馬肉」。「白頭心兒」就拴在那木樁上。他走近它,見它那明亮的大眼睛裡分明汪著淚。那軍馬以一種類人的哀怨憂傷的目光瞪視著他。

馬肉店的老闆告訴他,那軍馬在為某電影攝製組效勞過程中弄斷了一條腿,看來廢了,只有殺死賣肉了。

他蹲下檢視了一番馬腿,請求老闆將「白頭心兒」轉賣給他。

老闆出了一個數,那筆錢超過他的復員費。老闆卻不肯讓價。

「那,我白替你打工行不行?」

「多久?」

「直到這匹馬能站起來了為止。」

老闆認為他傻。認為那馬永遠也站不起來了,便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他從此一邊打工,一邊精心照料「白頭心兒」。

一個月後,「白頭心兒」奇蹟般地站起來了。

老闆被他感動了,沒再收他一分錢,允許他將「白頭心兒」牽走。並且,還贈了他一副馬鞍。

由於「白頭心兒」,他自然沒法乘火車。於是這「老兵」,和曾救過他命的那一匹軍馬,朝行露宿,向著他的家鄉,開始了他們的「長征」……

途中,他度過了二十六歲生日。

兩個月後,他老母親看見一個鬍子拉碴、風塵僕僕,穿一身軍裝的男人,牽著一匹瘦骨嶙峋的有白頭心兒的長鬃棗紅馬蹣跚地來到家門前。

他激動地叫了一聲:「媽!」

老母親驚喜地認出他是她參軍八年一次也沒探過家的兒子!

不是老母親將兒子摟抱在懷裡,而是兒子將瘦小的老母親摟抱在懷裡……

他慚愧地說:「媽,我的復員費幾乎都花在路上了……」

他又說:「媽,你看,咱們又有一匹‘白頭心兒’了!」

第二天清晨,他牽著「白頭心兒」登上了家鄉的山頭,俯瞰著幾處窮困得近乎敗落的村子。他對「白頭心兒」發誓般地說:「‘白頭心兒’,幫我把咱們的家鄉徹底變個樣兒吧!」

那一時刻,二十六歲的「老兵」似乎頓悟——軍隊給予他的,還有比「模範班長」榮譽重要得多的東西……

馬兒安閒地吃著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