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剛欲站起,我忙制止:「不必了不必了,你就直說你到底求我什麼事吧!」
他說:「我想朝影視歌這三方面培養我的寶貝女兒。歌這方面嘛,我自己的能力綽綽有餘了。影視圈裡,我還不太熟,想勞你今後替達麗,當然也是替我多關注關注,操操心,如果有什麼合適的角色,給推薦推薦……」
我吞吐地說:「這個……看機會吧!如果正好有合適的角色,又趕上孩子放假……」
「放假不放假的不必太考慮!」他打斷了我的話,「只要機會難得,還上什麼學啊!」
達麗這時就站了起來。她說:「爸,我先到叔叔家對面那個花園裡去玩會兒行嗎?」
畢竟是初二的女學生。即使在父親眼裡仍是個孩子,她那自尊心肯定早已變得極其敏感了。
我很是體恤她處在我和她父親之間的窘迫。不待她父親開口,我搶先對她實行了「放逐」。
我說:「去吧去吧,那花園很美……」
她迅速地瞥了我一眼,轉身離去了。在那少女的一瞥之中,我破譯了許多感激,那是回報給理解的感激……
房門一關上,我瞪著她的父親,非常鄭重地,以批評的口吻說:「你不該當孩子的面說那些話啊!她才初二麼!我看她不是一個笨孩子。你完全可以替孩子請位家庭教師補補課嘛!離考大學還有四年哪,來得及嘛!」
他掐滅菸蒂,又吸上了一支。吸兩口,慢條斯理地說:「非要讀大學的話,當然還來得及。我這女兒又不弱智。」
我說:「那為什麼……」
他說:「為什麼不給她請位家庭教師?目前現狀明擺著嘛!」
「請不起?」
「那才幾個錢,看看我吸的什麼煙?‘中華’!除了‘中華’,別的煙我不吸。一個月少吸兩條‘中華’,請位賦閒的教授也有人願意!」
「那究竟還有些什麼別的原因呢?」
「什麼別的原因也沒有,她偏文科,所以將來考也只能考文科。大學文科畢業生,又是個女孩子,會有什麼出息?碩士又怎樣?博士又怎樣?博士後又怎樣?當了教授又怎樣?每個月最多還不是八九百一千來元嗎?那得學多少年,還得學八年。八年後才大學畢業啊!讀得滿腹經綸,學富五車,一直讀到博士,那就至少得再讀十二年!十二年啊!十二年後中國什麼樣都不知道啦!可換一種思維,替孩子選擇另一種人生,興許三年後,十五六歲,我就把她培養成一名小歌星了。哪怕三流歌星,一場演出費,就頂大學教授一年的工資了。我這個副編審,沒當經理前,不才一百五十多元基本工資嘛!年把的時間,一名三流歌星,玩似的也掙下七八十萬了!如果唱紅了呢!作一次廣告夠高階知識分子一輩子享受不完的啦!我為什麼非那麼傻?非鼓勵孩子走刻苦讀書這一條老路?孩子累,我也累,圖的什麼?你倒說說究竟圖的什麼?我還能幹幾年?再幹三五年,別人仍抬舉,讓幹也幹不動了。那時如果女兒正讀大學,我這幾年辛辛苦苦積攢下的錢,全得為她交了學費。等到她畢業,一名一無所有的大學生或者碩士生博士生,供養一位同樣一無所有了的老爸,那將會是一種多麼絕望的生活?達麗她若能早出息成一名歌星,我晚年不是也跟著享享福嗎?我又當爸又當媽,還不就指望晚年享享女兒的福嗎?」
我也吸著了一支菸。
我不知再說什麼好。覺得他的話,自有一番道理……
「我要從現在起,努力將我寶貝女兒培養成一個影視歌三棲明星!將來這三個行當,競爭肯定激烈,淘汰也快。所以必須朝三方面的全才去培養。又唱歌,又演電影,又演電視劇。這行受挫了,興許在另外兩行還紅著……」
他說完凝視著我。
我問:「你怎麼給孩子起名叫達麗?」
我是無話找話,總得說句什麼。而且暗想「達麗」這個名,太像有些人給喜愛的小狗起的名字了。
「我和她媽,不都是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成長起來的一代人嘛!她媽懷她時,我們討論過,如果是男孩,就叫保爾。如果是女孩,就叫保爾妻子的名。後來時代變了,我們對自己的理想主義情結,也就越來越輕蔑了。先是被別人輕蔑,後是覺得被時代輕蔑,最後是自己輕蔑自己,自己嘲弄自己。所以,女兒上小學時,我和她媽討論,就將女兒的名字由‘麗達’改成‘達麗’了,表示一點兒對理想主義情結的背叛情緒吧!知識分子,也就這點兒能耐,就小小不言地表達點兒背叛情緒……」
我說:「原來是這樣……」
他說:「終於理解我這位父親的良苦用心了?」
我說:「理解了……」
他說:「那,肯幫忙了?」
我說:「放心,我一定像為自己的女兒操心一樣,一定盡力而為……」
直至我送他出家門,達麗還沒回來……
幾個月後,我收到他提前寄來的一張票,夾在信紙內。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說他女兒在那一次演出中,和一個什麼什麼少女合唱團一起,將榮幸地登臺為某「天王巨星」級的香港歌星伴唱,請我無論如何要抽時間去聽聽。
那天晚上我已有安排,沒去。
我心裡挺不安,覺得太辜負人家的一片誠意。對他求我的事,更加銘記不忘了。
又幾個月後,我替達麗抓住了一個機會。是一部三集電視劇,是一個有幾十句臺詞的串場大群眾角色。
可是達麗沒接那角色。據說嫌戲太短,戲也太少。我很懷疑不是達麗本人不願接,而是她父親……
他就再沒來過電話……
漸漸地,聯絡又中斷了。我也就漸漸地又把他們父女倆從記憶中排擠出去了……
今年春節期間,似乎是初五的晚上,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喂,曉聲嗎?聽得出來我是誰嗎?」
聲音很低,無精打采的。
我沒聽出來。
「我是……達麗她父親啊……」
我趕緊說:「聽出來了聽出來了!故意說沒聽出來,跟您開玩笑哪……」
他告訴我達麗住院了,是破傷風,很希望有人看望看望她。他想來想去,只有請求我成全他女兒的這一小小心願。
我一向是個最好說話的人,何況對那少女,我內心裡其實挺喜愛的。於是滿口答應,第二天帶了禮物到醫院去看她……
那是我第二次見到她。她臉色極蒼白,虛弱得說不出話,一雙大眼睛,也絲毫沒了光彩,沒了生動。
她得的根本不是什麼破傷風而是敗血症。這麼說也不對。應該說,是由破傷風引起了嚴重的敗血症。
我看過她以後,在病房外問她的父親——怎麼會這樣?
他起初不肯說。我一再逼問,才說了——達麗的班上,以達麗為核心,由十幾個初二女學生,組成了一個什麼「少女追星大家庭」。她是她們那個「大家庭」的「家長」。她的一個女同學,也是她們那個「大家庭」的成員之一,在一塊手帕上,繡了大大小小十幾顆心,寄給了香港某男歌星。結果她得到了一張他的照片,四寸的,背面有他的親筆簽名。其實究竟是不是親筆簽名,她是無從知道的。她以為是,當然便是了。於是這一張照片,成了她們「大家庭」中的無價之寶似的,引起了另外一些少女極大的嫉妒。其中最嫉妒的是達麗。她想,她一定要從他那兒得到一件比一張照片更寶貴的東西。其實她究竟要得到什麼,連她自己也不十分清楚。這痴情的少女,竟割破自己的手,滴了半小碗血,就蘸著自己的血漿,給自己崇拜的偶像寫了一封血書——三四千字的一封血寫情書,每一句,每一個標點,都是用他唱過的歌的歌詞串聯寫成的。然而信寄出後,彷彿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她的手卻漸漸感染了……
「這孩子,她為什麼就不對我講呢!不就是一張歌星的照片麼!十張我也能替她要來呀!為什麼要這麼傻呢!」
他哭了,眼淚順著臉腮往下淌,哭得一塌糊塗……
「破傷風引起敗血症的,百分之一還不到,怎麼偏偏讓我的女兒攤上了呢!」
我意識到情況嚴重,去找醫生問,醫生果然說——她醫院來得太晚了,因為不但血液而且心肌也受到了嚴重的病毒感染……
她的父親策劃了一場又一場大型港臺歌星演唱會,使他們一個個席捲鉅款樂滋滋喜洋洋地離開內地,為公司累計創收五六百萬,也同時製造了一陣又一陣的「追星熱」,直接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內地少男少女中的「追星族」。
她無疑是她父親培養得最成功的一個……
卻也成了最失敗的一個……
破傷風危及生命百分之一還不到的比例,在這一種成功和這一種失敗之間那麼荒唐地畫了一個等號……
我心中湧起極大的悲哀。為達麗這少女,也為她的父親。
我沒話可安慰他……
我第三次見到達麗,已是在火葬場了。那是一個人少得不能再少的哀悼儀式。五六個成年男人,哀悼一個十四歲的少女……
她一隻手放在胸前,持著某香港歌星的一張照片。是我從一冊畫報上剪下來,是我以模仿的字型在背面簽上了那香港歌星的姓名。我原以為,能在她活著的時候,給她一點兒心理安慰——誰知卻成了她死後的陪葬品……
五六個成年男人中,除了她父親,除了我,再就是他公司裡的人了……
哀悼儀式還沒完,他們就悄悄談論起策劃下一場演唱會的事兒來……
我聽一個人很有把握地說——獲利一百多萬似乎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