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加美女,世上便沒了機密。
向北戴河進軍!
向北戴河進軍!
於是首先是北京的,接著是全中國的大小房地產商從四面八方趕赴那裡,再接著成千上萬的農民工兄弟潮水般湧去。
正是:「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
遍地英雄大開發!
4.「新都」
在各路爭先恐後的人潮中,「居車族」們車流最為浩蕩,如機械化軍團。
從前跑單幫的漢子們常說:「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腿到哪兒哪是家!」
「居車族」們則是——車到哪兒,家到哪兒!北戴河去也,哥們兒、姐們兒瀟灑走一回!
首都好比土地,我們好比種子,在首都的土地上生根開花!生根開花!
成為新都的建設參與者,那將來不就板上釘釘的成為第一代「北京」公民了嗎?
光榮啊!莫大的光榮啊!
幸運啊!子子孫孫的幸運啊!
向光榮與夢想進軍!
抓住機遇,這次看它往哪兒跑!
然而最新的也是最確鑿的訊息傳到了路上:新都不建在北戴河了!……
在華北平原的那一區域性,千軍萬馬堵塞了每一條道路,彼此動彈不得。原野遍佈民工們臨時居住的大小帳篷,大型或超大型挖土機、軋道機、吊車、發電車排列成一方方威武雄壯的陣容,並且還都不熄火,轟鳴之聲震耳欲聾,蓄勢待發。
如同即將展開平原大戰。
各種說法不脛而走:
「軍事家們提出警告,對於中國,首都設在一座臨海城市是極不安全的……」
「經濟學家們認為,中國的首都都應該設在次發達省份,並且嘛,應該每三四十年遷都一次,以‘遷都經濟’為龍頭,帶動全中國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只有這樣才能保障gdp又快又高的增長……」
「東北、西北、西南諸省,已派出強大的請願團,上京遊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希望能將首都設在本省。中央實在難以委決,所以我們只能還堵在這兒……」
……
這種時候,這種情況下,有領袖慾的人是絕不甘寂寞的,紛紛登上車頂比賽演說魅力:
「公民們!目前的局面是這樣的……」
「堅持!堅持!曙光就在前邊,堅持就能勝利!讓成為首都公民的願景引導我們!……」
「我們要發動輿論反擊!要予以駁斥呀公民們!否則我們白辛苦啦!……」
「讓軍事家們一邊涼快去!打倒經濟學家!……」
「再踏上千萬只腳!……」
但是人人都得面對進不能進退不能退的實際情況。
「居車族」們於是開起了家族旅館。許許多多的人就地擺攤,賣東西以解囊中羞澀,增加盤纏。或以物易物,應急一時之需。中國人早已變成很具有經濟頭腦、商業意識的人們了,縱使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寸步難移的國道上,那也不能無所作為啊!再者說了,伸手討錢才可恥,能掙就掙是能耐。自然,混雜在各路大軍中的賣春女、皮條客也表現活躍,哪兒哪兒都得把經濟給搞活了啊,豬往前拱,雞往後拋,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各路大軍中亦有形形色色的文藝人士,雖然都是些還沒有出名巴望出名的,但各個倒也使出渾身解數展露才華,車頂就是舞臺,有觀眾就有場子,魔術、小品、相聲、歌舞、二人轉、戲劇,節目是應有盡有,爭奪人氣。他們在哪兒都是大受歡迎的人,在哪兒也都善於迅速培養其各自的粉絲。你方演罷我登臺,你的人氣高,我的人氣要比你還高!不消說,即使被堵塞在國道上,各自也都掙得盆滿缽滿。
那是中國大地上極壯觀的遷徙情形。
也是最挑戰耐心的堵塞。
在捱過一天又捱過一天漫長的等待日子裡,每至天黑,月翳光冷,夕露短影,飛螢透水之際,莎草蛩吟和著夜半歌聲,棲禽驚鳴襯托萬眾齊唱——唱的是國道詞曲家臨時為人們奉獻的同一首歌:
新都新都我愛你,
我把我的心兒掏給你!
我和你今生今世不分離,
月亮代表我的心,
信不信由你……
每唱至曉霞出現,旭日東昇,江流聞而不流,月光為之悽清,如同當年十萬百萬紅衛兵夜宿天安門廣場,整夜對著天安門唱那時的同一首歌——《抬頭望見北斗星》……
安營紮寨於一條條國道,日子久了也就一點兒都不浪漫了,歌兒唱得再一往情深也解決不了捱餓的嚴峻問題——於是空軍部隊派出運輸機組,隔幾天就空投下食品、飲品、藥品、日用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核心作用在哪兒都能發揮得巨大無比,於是成立了「國道臨時黨委」以及臨時組織部、幹部部、宣傳部、「掃黃打非辦公室」、「治安糾察總隊」、「政治謠言情報處」、「國道執政為民高階理論研修講習所」……幸而有黨的偉大、光榮、正確、英明的領導,倒也安撫得絕大多數人顧全大局、服服帖帖、基本和諧,起碼錶面是和諧的。
又有更新的訊息傳來:
一位政協委員小心翼翼地建言——思想能否再解放一點點?國務院某些機構和一些民主黨派人民團體可否遷出首都北京,分設東南西北各地行不行?「首都經濟」說到底那也是「政治經濟」,在中國這尤其是明擺著的事。地理上也分開點有何不可?那不是東北、西北都沾光了嗎?
此言一齣,立即被評為自「雷人」二字問世以來最雷人建言。並且,被認為可能是空前絕後最「雷人」之建言。
政治上不成熟!腦子進水了!不是幫忙,簡直就是添亂!什麼建言都敢提!
一查,原來是冒充政協委員的精神病患者的「上書」。
政協領導長舒一口氣,放心了;難怪荒唐,政協委員裡怎麼會有政治上那麼不成熟的傢伙!
精神病人的背景,左不過就是其家屬、精神病醫生及精神病院,料想斷不會有國內敵對勢力的指使。
於是國家安全部門因之緊繃的精神放鬆了。
於是某些高層人士,倒反而受那瘋子的啟發,認真考慮起他的瘋話來。只有瘋子才敢言人之不敢言,人人不敢言的話參考價值也許更大些——是啊,思想再解放一下又何妨?分開於東、西兩地那也不會影響隨時開會呀!要多大影片有多大影片,要多高畫質有多高畫質,雖非面面相對,勝於面面相對嘛!面面相對也看不了那麼分明啊,最不易覺察的表情變化也將被放大的呀,那不是更有利於判斷相互之間的真態度、真立場了嗎?不是更有利於相互瞭解了嗎?見人不見面,見面不見人,當面不好直抒的己見,不是直抒起來沒了心理障礙嗎?
於是通過嚴格民主程式和憲法程式達成共識——東北西北,此地設國務院某些機關單位及各國使館;他地設些民主黨派人民團體及各國駐華商業機構,往來流動,悉聽尊便。
全世界目瞪口呆暈菜了。外國傳媒一概只有如實報道的份兒,完全不知該怎樣評論了。
舉世為之失語!
哇塞!中國真的不差錢哎!大思路、大手筆、大氣魄,真是大大的來了一次思想解放啊!中國領導人太有才了!
正是:
「千鈞霹靂開新宇」
「地動三河鐵臂搖」
於是堵塞在許多條國道上的人們也載歌載舞、徹夜狂歡。天甫一亮,分為三路,繼續挺進!
一半中國變成了大工地。
於是一片片一馬平川之地上高樓大廈平地起,都成了滾燙滾燙的熱土!中央財政的錢、民間財神的錢、海外投資的錢、銀行的錢、洗錢家的錢、黑幫團伙的錢、乾淨的不乾淨的錢,源源不斷流向以上熱土。當地政府官員眉開眼笑,當地百姓心花怒放。中國一半農民工心裡踏實了,他們估計10年內有活可幹、有錢可掙了……
5.讓咱爸咱媽過幾天元首般的日子!
車隊依然行駛在寂靜無人的長安街。
北京,只剩下不足五百分之一的人。某些屬於老北京人的孤寡老人了,他們不願走,寧肯與北京作最後的親密廝守。從前他們是住在市中心區的各條衚衕裡的,後來在輪番拆遷中,他們的家不得不一次次向外環轉移。他們對老北京太有感情,皆執意回到從前生活過的衚衕裡重溫舊夢。但那些衚衕已無處可覓,舊夢只能是夢了。所幸北京仍保留著幾處改造過的四合院,多少給了他們的記憶一點兒慰藉;便集中住在那些四合院裡,自食其力,過起了還童而溫暖的想象生活。由於他們的堅守,便有些青年志願者也滯留在北京,承擔起關照他們的義務。又所幸遺棄在北京的各類商品應有盡有,可供留下的人按需所取,取之不盡。
也有某些人用他們的積蓄買了房子,房價降到簡直就像白給似的,不由他們不賭一把。倘地震完全是子虛烏有之事,那不是佔了大便宜了嗎?既然全部的積蓄都賭上了,也就不在乎連命一併賭上。一文不名了,命不命的也無所謂了。
更多是些一心想成為北京人卻連「居車族」也沒混成的人。現在好了,只要敢留下,誰都可以認為整個北京是自己的了。好比王室全部撤走了,僕人覺得自己是王宮的主人了。看哪座高樓大廈中眼想住進去嗎?那就大搖大擺地住進去吧,沒人阻攔的。最豪華的賓館飯店可以,雄偉莊嚴的任何機關大樓也可以。想象自己是位部長甚或比部長還大的大官嗎?想睡在他們的辦公桌上嗎?隨便啊!到處停著車輛,只要想發現,那就四處轉悠找找吧,多麼高階的車都有。能弄得開門,它就是你的了。
許多人撤離得倉皇,顧不了車了。車門撬得,任何一家商場的門同樣撬得。想拿什麼只管拿吧!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能拿多少拿多少吧,完全不必有犯罪的心理。偌大北京,除了不再有錢、金、珠寶、鑽戒首飾之類,別的東西一樣不缺,夠留下的萬把人白吃白喝白用幾年的。在北京,在那幾日里,錢反倒成了最沒用的東西。他們都覺得留下是太對了,無怨無悔。一個時期的好日子當然好過一輩子的窮愁命運,他們是這麼來看待問題的。人類的價值觀變了嘛。
他們中,有人忽生一念,想使自己的老母親也到北京來過上一時期神仙般的日子,以盡孝心。他無法預知那是多長的時期,幾天?幾個月?半年、一年甚或幾年?但是他自己正過著神仙般的日子,便油然地格外心疼起從沒離開過大山深處的窮村落而且雙目失明的媽了:她由遠房親戚照顧著,他每月寄去些錢而已。他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在北京混出個人樣了,那時再把老母親接到身邊享享福。但一年年過去,那希望始終只能是希望。
現在,他認為那「有朝一日」在暗示他——抓住機遇,抓住機遇!
他這想法一公開於網上,在留下的,和他人生況味相同的人們之間引起了強烈的共鳴——原來不僅他自己有此想法!
於是,那緩緩行駛在長安街的車隊的幾輛車中,便坐著六七位老父親老母親了——他們一向生活在視聽範圍短淺的日子裡,連遷都這樣的國家大事也不知曉。他們隔窗望著長安街的街景,以為首都北京的白天就該是那麼寂靜無聲、不見人影的。陪坐在他們身邊的兒女看著他們幸福的樣子,內心裡不禁的五味雜陳。
車隊繞著鳥巢、水立方兜了一圈,停在北京星級最高的飯店門前;已有侍應女郎翩立階上,替開車門,將他們一位位攙將進去。
宴會廳裡,美味佳餚已備齊,專等著為老人們接風洗塵。
侍應女郎、用餐服務員、樂隊演奏者,皆前來協助的志願者。留下的人們,因為物質極大豐富,各個處於一種完全用不著競爭,甚至完全可以不勞而獲的生活情境之中,故而關係友好得不能再友好,和諧得不能再和諧,相互彬彬有禮、坦蕩無私,人人都成了君子。衣食足而知廉恥;衣食特足特足,於是而悟上善。
優美的音樂旋律響起來了……
善歌者獻歌了……
善舞者獻舞了……
相聲、小品、魔術,一個節目接一個節目,如今的中國,幾千人中有十來個身懷錶演才藝的,那太正常了!
老父親老母親們吃著喝著、看著、笑著,全都幸福得快要化在椅子上了。
驀然天搖地動……
6.大逃亡!
「媽……媽……媽……」
在京郊,在「蟻族」們早出晚歸的一片「蟻穴」中的一個小小的巢裡,在舊的雙層鐵架床的下床上,仰躺著一名正發燒的青年。他喃喃的一聲聲地叫媽;漆皮斑駁的床頭櫃上,筆記型電腦展開,呈現出半屏字……
「兒子,媽來了……媽在你身邊……」
粗糙的、結了多處厚繭的手輕撫在他額頭。世界上最溫暖的手。
青年睜開眼,看到一張最普通也最熟悉的臉俯向著他:那是全世界的兒女在落魄之境最為思念卻又最不願見到的臉。一旦見到,沒有不頓時心酸的。
「媽,媽,真的是你嗎?你怎麼來了?你為什麼要來啊!……」
青年竟說出著有些生氣的話,想坐起。
母親的手按住了他的肩,滿頭白髮的,眼中網著血絲的,一臉疲憊的母親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又將手撫在了他額頭。
這時青年聽到抽泣聲,循聲望去,見與他戀愛著的姑娘貼牆而立,雙手掩面。
他就立刻明白了。
母親:「兒子,跟媽走。別在北京漂著了,咱回省裡找工作吧!全省那麼多城市,媽不信你在北京讀了四年大學,回省裡反而成了廢人……」
兒子:「不!絕不!那我的一生就完了,永無出頭之日了!」
母親:「兒子,你究竟想要出的什麼頭啊!你中學老師推薦你去當中學老師,人家校方表示歡迎,你為什麼都不回去談談看?……」
兒子:「不!絕不!那小城才六十幾萬人!」
母親:「六十幾萬人的城市就埋沒你了?那小城的樓價現在才兩千多元一平方米呀兒子!在北京買不起房子不丟人,但是人活一輩子如果在哪哪兒都沒有一處自己的房子,那才活得太糟糕了呀!再說你中學老師,人家也是憑教書的水平後來從小縣城調到省裡的!……」
母親苦口婆心的勸啊,勸啊,說家裡自八十年代至今,已攢下了二十多萬,可以拿出一部分替兒子交首付……
兒子卻說,媽把家裡攢下的錢全給我!打電話讓家裡快點兒寄來!說他正在網上發表一篇小說,關於幾十年以後的北京的;說這一次一定會大獲成功的,好運已經開始向他招手了!說連美國好萊塢也會買他的版權,說那時他在北京就能房也有了,車也有了,借家裡的錢可以成倍地還……
母親緩緩地說:「兒,媽剛才可沒跟你說借字……」
她不明白,大學,北京,怎麼把自己的兒子變成了陌生人。
她嘴唇抖抖的,再說不出話來,眼裡含滿淚水。
姑娘哇地大哭,叫喊:「就因為漂在北京,你錯過了多少工作機會!你也斷送了我多少工作機會!北京的房價這麼高,是咱們這種人生活的地方嗎?不能成為北京人的人那就是賤民了嗎?就根本不是人了嗎?你偏要和北京較勁兒,今後你自己繼續吧!我再也不奉陪了!……」
姑娘衝出了那個「蟻」的「巢」。
母親忍不住也哭了。
那時這一位母親覺得,她真還莫如沒生出這麼一個兒子。她對大學、對北京,忽形成滿腔的怨恨。一個根本就是文盲的兒子,興許還比這樣的兒子好!
然而幾天以後,青年還是在母親和姑娘的陪伴之下離開了北京。那是對一種「中國特色」的大迷信的逃亡。
在親情、愛與慾望和虛榮的博弈中,前者略勝。一種價值觀軟化了另一種價值觀;暫時。可憐天下父母親!
可憐的親情,可憐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