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之異化,細思忖之,並不意味著異化了的人性,而是人性中先天具有的那一部分動物性、野獸性異化到了極點,於是使人類中的一部分,成為地球上最可怕、最邪獰的較大型怪物。其可怕性、邪獰性以及不可思議性,乃地球上任何別的物種所不能相提並論。
1.難以撼動的暴劣本性
某人,曾是知青。生於北京,現亦居京。姑隱其名,謂張三、李四皆可。便張三吧。
從前之東北地區,習慣於將狼也叫「張三」。緣何不可考。
張三雖為人,有狼性。
「文革」期間,傷害老師、同學之行徑,做下不少。然不曾是「紅衛兵」頭頭,所為僅表現為個體暴劣,與「路線鬥爭」搭不上什麼邊的。後「隨大溜」下鄉,故若以「文革」後所進行清查的「三種人」論之,還不夠資格。當年也是極想成為「紅衛兵」頭頭的,但胸無點墨,天生與一切書籍絕緣,也從不曾被好文化稍微化過,僅能以暴劣行徑引人注目耳,連同類亦鄙之。
下鄉後,暴劣本性不改。
冬季,監督一「特嫌」老職工清鑿井口厚冰。斯時因追求女知青遭拒,心懷鬱恨,羞辱對方以解無聊,渲洩惱火。對方忍無可忍,以片言隻語頂撞之。於是大打出手,使出「大背」手段,將對方狠狠摔出在井旁結冰的馬槽中。
數日後,那「特嫌」老職工自殺而死。該老職工孑然一身,無任何親人。在當年的政治環境下,其被定性為「畏罪自殺」,未聞有異議之聲。
而張三揚揚得意曰:替無產階級紅色江山從肉體上除掉了一個敵人。
「清查階級隊伍」運動結束後,對那「特嫌」老職工的所作所為乃是——「查無實據」。
而張三悻悻曰:查無實據不證明懷疑無理!
同連隊有同是北京知青者,素與其不和。
某夜全連知青被喚起,敲鑼打鼓,慶祝又一條「最高指示」以電話記錄的方式傳達到連隊。
接著有人寫大字塊,有人熬糨糊,有人貼。
翌晨,不好的事出現了——「萬壽無疆」四字被貼得順序顛倒,變成了「無壽萬疆」。
這還了得!
張三帶頭調查,有人證實,那四個字塊,恰是與其一向不和者貼的。
開飯後,對方端一飯盒熱湯,持一串饅頭,方一轉身,倏被麻袋套頭——張三夥同另兩名北京知青,開始對其拳打腳踢。終於有人看不過眼,一起上前阻止,暴行才算結束。麻袋扯下,對方已眼眶青腫,口鼻血流如注矣。
張三氣勢洶洶曰:這個現行反革命,看在同是北京知青分兒上,暫且饒你不死!
我與那張三並非同一連隊知青。他所在的另外一師另外一團另外一個連隊中,有與我那個連隊的一名上海男知青靠兩地書相愛的上海女知青。那上海男知青與我關係甚好,將戀人寫給他的信給我看過,我於是知道了遠在數百公里外的一個連隊裡,有那麼一名叫張三的北京知青,以及關於他的一些事情。
至今仍清楚地記得,當年那名上海女知青的信中有一句話大意是:那等惡獰之人,豈非天生壞種乎?
電視劇《知青》中之所以有一個叫「張衛東」的角色,蓋因當年知道的事情使我留下的記憶極深。
「大返城」那一年,我已從復旦分配到了北京電影製片廠。一日去某衚衕看望當年同一連隊的北京知青,路徑不熟,反覆尋找,未見地址上的牌號。心急之下,幾乎與一行人相撞。那人五短身材,體格健壯,剃齊根光頭、留楂未刮的那種。向其詢問,冷冷答曰:「不清楚!這衚衕裡沒有你要找的院子。」言罷,拎著幾瓶啤酒,傲然而去。他那種傲,使我覺得莫明其妙。又問一少女,欣然帶領——我要找的那院子,竟與五短身材男人進去的院子相距不足十米,斜對面。將遇到那漢子的情況對我的北京知青朋友一講,他立刻猜到我說的是誰了,鄙視道:「忘了那不快。那也是咱們兵團的一名返城知青,現在只能說他是個青皮。」
暗想,聽說有那種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的肏蛋之人,沒遇到過。卻遇到了一個以舉手之勞就可助人為樂一次的人,卻竟不助!而且還不失他一根毫毛;而且還是一名返城知青;而且連問問他都氣哼哼的,更肏蛋的個傢伙啊!
都說世界其實很小,那麼北京更小了。後來被強拉著參加了一次知青聚會,不期然地遇到了那傢伙。別人悄悄一告訴我他的以往,頓時對上號了——竟是由一對知青戀愛人之間的書信而給我留下深刻記憶的張三!
曾經的知青們的聚會,總是免不了要撮一頓的。自然,也就少不了酒。那日二十人左右,圍坐於兩桌。除了我,他們皆當年同一連或同一團的,以及下鄉之前同班同校的。我是被他們中的一個作為「嘉賓」非邀請去不可的人。邀請我者與我並肩而坐,那張三偏偏坐在我對面。
幾番乾杯之後,同桌有人說,某某也是答應了會來的,因為知道張三也來,又斷然拒絕參加了,可見對當年那件不快之事仍然耿耿於懷,認為張三應主動尋找機會向對方道歉……
我猜想,一定是指他用麻袋套住別人的頭毆打過別人那件事了。
不料張三借酒發飆,惱羞成怒道:「道歉?屎!老子當年只不過太革命了,革命者從不為革命行為而道歉!凡‘文革’後道什麼歉的,都他媽是見風使舵的假革命!……」
他的聲音那麼大,頓時一片肅靜,另一桌的人全將目光望向了這邊。而這邊的人皆目瞪口呆,有的甚至顯出噤若寒蟬的樣子。
一人勸他冷靜點兒,指我道:「別當著咱們知青作家的面什麼都說,也不怕人家笑話!」
又不料,他竟羞辱起我來:「我眼裡沒他媽什麼作家!知青作家還不是靠上山下鄉那幾年的事兒沽名釣譽、發不義之財的人?臭狗屎!可惜‘文革’搞得不徹底,遺留下了他們當年一些漏網的小魚蝦,現如今舞文弄墨的,‘反思’啊,批判呀的!盼著哪天再搞一次,鐵帚掃而光!……」
他羞辱我時,倒並不瞪著我,而是左右扭頭掃視眾人,以表示對我極為蔑視。
硬拽我參加聚會的怕我發火,趕緊小聲對我說他沾酒就醉,同時遞我一支菸,將按著的打火機擎向我。
我朝他笑笑,意思是我不會發火。
有人站起來出洋相,以解尷尬局面。
在一陣誇張所以虛假的笑聲中,張三這才不情願地坐下,一口氣飲盡一杯啤酒。
那時我在笑聲中吸著煙,望著他,想起了我另一名知青朋友說他的兩個字——青皮。
又想說他是青皮是不對的。
青皮指年輕的潑皮、牛二。
而我們包括他早已都不年輕。
說他是老潑皮才恰當。
同時心中產生悲哀——從暴力紅衛兵到老潑皮,二十多年過去了,他除了老了,其攻擊本性何以一點兒也沒變?
進而想到了「善讀可醫愚」這句古話。
如果說「文革」前他沒有機會讀幾本好書不是他的錯,那麼「文革」後呢?
困惑。
後來,他不知怎麼得到了我家的電話號碼,給我打了一次電話。他似乎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當眾羞辱過我了。而我明明看出他當時沒醉。他在電話彼端盡說曾經的知青之間尤其北大荒知青間的友誼多麼的寶貴,應該多麼的地久天長……
我忍不住打斷他,問他究竟有什麼事?
他終於單刀直入地說,他「內退」了,想開個小鋪子謀生。但缺錢,向我借三萬元錢。
他這麼結束他的話:「我知道這事兒對你不是個問題,就看你夠不夠意思了!」一種勒索般的口吻。
那一年是九十年代末,我也不是大款,三萬元對我不是小數。何況,我不知借給他那種人後,是不是就等於白給了。
我回他說不像他想的那樣,對我是一個問題。說我已將哥哥接到北京,剛為哥哥買了一處房子;說我的侄女在國外留學,也須我貼補學費……
他那邊「啪」地摔下了電話。
後來我聽說,他對好多知青罵過我。
又聽說,從一位大北荒知青中發達了的人那兒借到了。還不止是三萬,而是五萬。
一年後聽說,他要告那借錢給他的人,要求補償經濟和精神損失。
為什麼呢?
因為,按他的說法,他用借到的五萬元加上自己的五萬元終於開了一小鋪子,但虧得一塌糊塗,只能關張了事。而那個小鋪子,是合股的性質。對方如果在他經營最困難的時候追加「投資」,就不至於開不下去。對方明明有經濟能力追加投資而不追加,不但要負關張責任,當然還要負虧損責任……
我大為僥倖當時沒借給他錢。
那件事最終在別的知青們的勸阻之下並沒真的鬧上法庭,以對方又給了張三一筆錢不了了之。
「他媽的,怎麼遭遇了那麼個傢伙,我的經濟損失和精神損失誰補償?」——對方這句話在某些知青間廣為流傳。
再後來,我聽說張三養起鳥來,為的是繁殖了可賣,多少賺些錢以增家用。但住房小,家裡到處是鳥籠,叫聲不斷且使家中瀰漫不良氣味。妻子和女兒忍受不了,堅決反對,張三隻得作罷。僅保留一對,每日拎著籠子逛公園,與些個養鳥人交流「鳥經」,也爭論國家大事之是非短長。有好心的當年的知青夥伴關照之,為其一次次介紹過工作,都因工資低且不屬於體面工作而被拒,曰:「老子還沒落魄到那種地步!」
想要改變他人生態度的人,只有隨他去。
今年「兩會」前,有幾位當年的知青找到我,希望我寫一份提案,呼籲提高當年「下崗」工人的退休工資。中有認識張三的,便隨口問了一句:「張三現在生活得怎樣?」
一個說:「總算熬出頭了。」
另一人說:「自得其樂,幸福指數挺高。」
意外,追問。
據二人講,張三兩口子都正式退休了,雖然退休工資不高,卻畢竟有了基本生活保障。女兒長大成人,很出息,研究生學歷。工作好,嫁得也不錯,孝心,每月都給父母錢。
而張三迷上了麻將,日子大抵在四種平面上度過——飯桌、麻將桌、電腦桌和床。也不大賭,自言「小賭逸情」。倘贏,便去街頭巷尾的小「足浴」室享受按摩,那是他幸福指數的組成部分。之後上網,以特別特別關心國家大事之愛國主義者網上姿態,宏論滔滔。從政治到經濟到軍事、外交,每於中國而論及世界。凡有討論,必介入之。倘輸,自然便無情緒享受足按摩,於是飲酒,佐以肥腸、雞珍、鴨蹼、羊雜之類——他愛吃那些。飲罷,趁幾分醉,上網大戰。那時的他,如同亂陣中殺紅了眼的李逵,滑鼠便是板斧。左手夾煙,右手「單斧」,不管三七二十一,逢「頭」便砍!剛為王五助威與姚六「廝殺」了一通,換個網上「戰區」,又大罵王五而力挺姚六。哪管什麼青紅皂白,只圖汙言穢語地罵個痛快再說。以那時的他看來,現實之中國肯定是徹底的沒救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以來最好的時代也只有「文革」那十年而已。誰若是對他的觀點稍有疑議,便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敵。為了這種痛快,他竟起了近半打的網名,自言是便於「迷惑敵人」。至精疲力竭,躺倒於最後一個平面,結束從「運籌帷幄」到「轟轟烈烈」的一天……
我不禁問:他真的幸福指數很高嗎?
那二人答:是啊!是啊!
不由又問:那你們還要我寫提案作甚?豈非多此一舉嗎?
一人答:那種幸福是指精神方面,要求你呼籲的是他們的物質生活問題。
另一人答:絕不多此一舉!當年的「下崗」大軍中,返城知青人數眾多。
再問:我的呼籲也同時為了張三?
他二人一時緘口,你看我,我看他。
良久,一人打破沉默道:正成長身體的時候捱餓;上學的時候「文革」;之後「下鄉」;該成家時返城;返城後一無所有,一切從零開始,咱們這一代經歷了的,他不也都同樣經歷了嗎?
另一人道:如果能多上幾年學,多讀些好書,他也不會至今那樣。
我不願再說什麼。
暗想,「一代」二字,用作任何同齡人們之統稱,是多麼的混雜不清啊!其中各類與各類的差異,個體與個體的差異,確乎有「天生」的原因吧?
但那份提案,我還是應寫的。雖然包括了為張三呼籲我並不情願——世人既應該又情願去做的事,其實不多啊!
2.從他們身上看人性
一
這裡說的「他們」——指德國人和日本人。
希特勒成為德國元首前,普遍的德國人其實並沒覺得他們也就是純種的日爾曼民族,在世界上是一個多麼有理由自豪的民族,更談不上有什麼理由傲慢了。他們只不過認為,德國並非歐洲的一個很差勁的國家而已。儘管德國出現過康德、歌德、席勒和海涅們。但這在歐洲實在也算不上很值得炫耀的事。因為,不論在東歐還是西歐,不論大小,許多國家都名人輩出,許多名人都享譽整個歐洲。相比於英國、法國、俄國,德國的名人尤其文化名人,反而不甚多。幸而他們有康德和歌德,否則他們會自卑的。至於席勒和海涅,兩個名字的光輝並不能說是輻射全歐洲。
德國人知道,英國的上層人士經常這麼說他們——德國人像小學模範生一樣在乎規則,而這究竟值不值得稱道還是一個問題。
而法國人乾脆這麼說——頭腦呆板的德國佬,都怪康德把他們影響壞了!
但也有被他們瞧不大起的國家,便是俄國。
德國人曾經認為俄語是歐洲發音最「難聽」的語言。他們認為法語成為歐洲上流社會的通用語是開歐洲的玩笑,覺得德語才配是。因為德語中最少那種詞意模稜兩可的詞彙。
在「一戰」中失敗以後,對國家的悲觀情緒瀰漫於德國各個階層。
於是出現了尼采及其「超人」哲學。
尼采並不認為日爾曼民族是歐洲最優秀的民族,但他認為日爾曼民族中應該首先產生「超人」;只有「超人」們才能拯救德國。
又於是,出現了希特勒。儘管德國的宣傳機器不好意思將他直接塑造為「超人」,但卻不遺餘力地使他成為了德國「國家精神」的象徵。
蘇聯的電影《回去,自己看》中有這樣一段情節——德軍闖入了一處蘇聯村莊,他們都是看上去那麼年輕,有的還挺英俊計程車兵,他們不認為自己是可怕的。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們主動和蘇聯農民們的孩子們接近,企圖逗孩子們笑,給孩子們巧克力,居然肯將髒兮兮的孩子們扛在肩上。
這時,他們是人。
但是,當男女老少全被關在了草棚裡,長官下達予以消滅的命令以後,還是他們,開始用衝鋒槍向草棚裡掃射,向草棚裡投手榴彈,動用火焰噴射器;在不絕於耳的哀號聲中,他們神情自若地那麼幹著。
這時,他們是惡魔。
而事實上,那還並不是他們最令人髮指的罪惡,只不過是罪惡之尋常一樁而已。
今天,「二戰」已成歷史,東德、西德已統一。
我從雜誌中讀到這樣兩件關於德國人的事:
一、飲料自動售賣機壞了,不但「吐」出罐裝飲料,還將一名男子塞入的錢鈔也「吐」了出來。那男子不知如何是好,屢塞數次,結果依然,他於是掏出手機通告有關方面來修理,留下一張寫了自己聯絡方式的紙,這才拿上飲料離開——而他身旁當時無一人。
二、中國的大閘蟹在德國繁殖成災,令德國人厭之。某日,大閘蟹爬上河岸,佔滿了一段路面,橫行霸道地前進。沒有車輪乾脆從它們身上壓過,沒有人糟蹋它們。車輛為之停駛,行人為之駐足——有人給動物保護組織打通了電話,人們耐心地等待後者們來解決問題。
自然,今日之德國人並不都是社會行為的模範。
二十幾年前,所謂「新納粹主義」很是在德國囂張過一時,似有死灰復燃進而燎原之勢,卻終究是一場迷狂的夢想而已。
從「一戰」前循規蹈矩的德國人到「一戰」後悲觀忍辱的德國人到希特勒上臺後野心勃勃的德國人到「二戰」後人性泯滅動物性大發的德國人到「二戰」後逐漸反思的德國人到現在又表現得特別遁規蹈矩如同小學模範生的德國人,德國人實際上在一百餘年中壓縮性地經歷了人類往往需用幾百年甚至一千年左右才能達到的人類優良意識的又一番進化。
即——從封建專制統治之下的家畜性到「一戰」前後的半人獸性到「二戰」後的人性復歸到現在的具有優良意識的人類的進化。
他們現在的循規蹈矩,依我看來,不但可愛極了,也可敬極了。
日爾曼民族是一個優秀的民族,這一點不僅現在真的被他們證明了,而且將越來越被他們更好地予以證明。
柏林牆倒塌之後,東德、西德兩部分較長期生活在相互敵對的、截然不同的社會制度與意識形態之下的德國人,幾乎是波瀾不驚地統一為一個完整的國家了,這是相當了不起的,為世界提供了範例。
二
在中國的唐朝,日本人還處在他們的「戰國」初期。
到宋朝,中國古代文化已經開始相當全面地影響日本,日本對於中國是仰慕有加的。
但被他們視為榜樣的中國,竟被北疆的「蠻族」給滅了,這使當時的日本極為震驚。
我曾與幾位日本學者談到此點,他們說——中國那一段歷史,給他們以很深刻的印象。
到了明朝,日本又對中國刮目相看起來——他們那時不斷騷擾中國沿海地帶,卻幾乎沒有過未付出多大代價又大佔便宜的時候。
人企圖侵犯對方利益卻又一次次佔不到便宜的話,便會以刮目相看的眼看待對方了——這是人性真相,也是動物性真相。
當明朝這一漢王朝又一次被外族所滅,建立了大清朝,並且統治中國二百六十多年,這使日本更加「刮目相看」了。只不過這一次刮目相看的不再是中國;而是世界上一個地域比十幾個日本還大,人口最多的國家,其實是可以一番又一番被滅掉,也一番又一番被長期統治的,而且作為外族,也完全可以少數統治多數的事實。
我一向以來有這麼一種認識——如果元朝取代了宋朝,只不過使日本人震驚;那麼,清朝取代了明朝,則使日本人(這裡指的是統治階級)開始如是之想——彼人也,吾人也;彼能是,吾何不能是?
即——日本這個國家的統治階級全面佔領並統治中國的野心,其實從明滅清立的時期就萌動不止了。
我向幾位日本日中關係學者請教過,他們居然是承認的。
據他們說,在日本全面侵華戰爭時期,也就是日本的軍國主義時期,統治階級的大多數人認為——元朝和清朝的例子證明,某事一旦成為定局,中國人是很容易並且很善於接受那現實的。所以他們要趁清朝一亡,軍閥割據的「大好時期」,加緊實現他們從明亡清立時期就開始做著的美夢,而且誓在必成。
「二戰」的結束雖然粉碎了他們的夢想,但是那夢想已經成為一種基因,遺傳給他們以後的政治人物了。
如果說,今日之德國,實際上願意起到和平制止戰爭的世界作用的話;日本則恰恰相反,他們的某些政治人物,巴不得再次成為軍事強國,起碼是亞洲軍事強國後,終於又爆發了第三次世界大戰。
因為只有那樣,他們當年的夢想才又有機會成真。那夢想已變為他們的國家基因,不讓他們再做那樣的夢是很難的。
依我看來,對於中國,美國絕不是「亡我之心不死」的敵人。美國只不過是西方諸國「制度優越感」的表達國而已。
美國從來沒做全面佔領中國之夢。
但日本對於中國,卻一直是「亡我之心不死」的。
要使這樣一個近鄰成為「友邦」實在是極難的事,除了使自己更加安定和強大;安定可使它無機可乘,強大可使它從根本上斷了想頭——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三
為什麼同是軍國主義戰敗國,德國是那樣的,日本是這樣的?而且它還捱了兩顆原子彈啊!
原因很多。相對於它的人口,它的領土太小,這一「上帝」造成的原因,是它民族心理上永遠的糾結。
而還有一點也很重要,自從他們經歷了明治維新以後,他們認為作為一個國家,他們「文明」了一大步,而中國那時處於封建文明也就是半文明時期。
到現在為止,日本一直認為它是亞洲最「文明」的國家,「文明」程度可與西方諸「文明國家」平起平坐。依他們看來,中國只不過強大成了個「巨大的經濟體」。就「文明」程度而言,與他們相比的差距,簡直大了去了。
他們骨子裡依然瞧不大起中國。
他們認為西方諸強國在整個亞洲最瞧得起的國家是他們日本。
人類的進步,無非這麼一種過程:
動物性時期
動物性與家畜性混和時期
動物性、家畜性、人性三者相混和時期
動物性消退,家畜性與人性上升時期
家畜性消退,人性上升時期
人性為主的時期——這一時期的人類,家畜性進化為公民性了,但動物性偶有發作,比如在區域性戰爭中。
就全人類而言,即使在西方所謂「文明國家」,人類也不過就進步到了這麼一個份兒上。
但進步到了這麼一個份兒上的人類,委實已接近「人或為君子」了。
比如前邊所講到的兩件關於德國人的事,若是由於恐懼懲罰,便只不過是家畜性表現。而成為無須警告的自覺,便是優良的公民性表現了。當然,「人或為君子」了,並不等於人皆為君子,更不等於全沒了「小人」、「人渣」及惡人。
日本人在國內的表現,也相當之優良,與德國人那種優良的公民性如出一輒。而在國外的社交場合,他仙姿玉貌顯得尤其彬彬有禮,彷彿各個都是從小按中國的《弟子規》教養成人的,簡直可以樹為人類榜樣似的。什麼情況下,躹躬到多少「度」,在他們標準的禮節中是有講頭的。
但為數不少的日本男人,基因裡仍殘留著數量較多的動物性,並且是那種攻擊性很強的動物們的動物性。其動物性,又主要是相對於亞洲人類,特別是中國人的。僅就此點而言,他們像是狼與狗所交配的最初幾代狼狗,狼性與狗性對半。美國投向日本的兩顆原子彈,使他們在對美國的關係中狗性十足。曾經的侵華歷史,使他們在對中國的關係中一不偽裝就狼性十足。只不過,「二戰」後,新中國對日本過於寬恕,它自身又剛剛受到過重創,狼性在它身上處於「潛伏期」。
在日本的政治人物中,除了田中角榮代表日本對當時的中國表示過一次「道歉」,其後的他們一概諱莫如深,甚至一再挑釁中國人民的容忍底線。
日本的不懺悔,使它在日中關係中不可能徹底擺脫動物性,相對於中國,日本是小國,而且中國又在日愈強大,動物性是日本平衡內心惶恐的法寶。
一條基因裡狼性對半的狼狗,曾經撲倒過一匹病入膏肓的駱駝,正在它覺得大獲全勝時,自己反而被突然一棒打得暈頭轉向——等它恢復了體能,對那一棒打得它暈頭轉向的強大者不免有幾分哈著,而對於曾經撲倒過的那匹駱駝,也仍不免地習慣於齜出牙齒,做野獸兇猛之狀。儘管那匹駱駝業已十分偉岸,真的發起威來,很可能使它斃命於蹄下。
以上中日關係或曰日中關係,將是長期的。
3.非物質性差距
所謂人性,是由優劣兩種成分組成的。
優而又優,接近天使。
「二戰」時期,辛德勒身上具有天使性。
同樣是「二戰」時期,葡萄牙駐法國重鎮波爾多的外交官門德斯,不顧本國外交部禁止令,在短短20天裡,向猶太人突擊簽發了3萬多份放行證。
門德斯身上也具有天使性。
當德軍在莫斯科之役失敗,一隊德軍俘虜被押過一個蘇聯村莊時,全村莊的男女老少駐立道路兩旁,默默地也是目光中充滿仇恨地瞪著他們。他們中的一個,看去年齡最小,幾乎還像是少年。天寒地凍的情況下,他穿得最單薄,一邊走一邊瑟瑟發抖,還在無聲地哭。
忽然,一位老嫗衝向他。他以為那老嫗要打他,嚇得呆住了。而那老嫗,卻是取下了自己的披肩,三下兩下包在他的頭上。
那蘇聯老嫗身上,同樣具有天使性。
是的,人性優而又優的那一部分,真的接近天使。
古今中外,接近天使的人性實事,舉不勝舉。但總體而言,畢竟又是少數人身上所表現的人性。
天使性並不必然使人獲得好報,在具有天使性的人活著時往往相反。辛德勒和門德斯都是在死後才獲得回報的,卻也只不過是千百萬猶太人的感激。感激對於他們本人已沒什麼特別的意義。那蘇聯老嫗,因為她的做法,很可能還會受到指斥。果有天堂,他們當然應活在天堂。
但誰知天堂究竟是有還是沒有呢?
但他們身上所具有的天使性,對人類之意義大矣!
人類由而明白,倘具有天使性的同類多起來,天堂未必不在人世間。
人性的另一半,一般被說成「獸性」。
一個人惡到極點時,我們每形容他「獸性大發」。
其實那麼說是不正確的。
是對動物的汙衊。也是對野獸的汙衊。
因為有一個事實人類不得不承認,即——人類的某些劣點、惡點,比動物性、野獸性更劣更惡,甚至是動物性,野獸們基因里根本沒有的。
所謂人性之異化,細思忖之,並不意味著異化了的人性,而是人性中先天具有的那一部分動物性、野獸性異化到了極點,於是使人類中的一部分,成為地球上最可怕、最邪獰的較大型怪物。其可怕性、邪獰性以及不可思議性,乃地球上任何別的物種所不能相提並論。
包括野獸在內的地球上的某些動物也每有報復的行為,但哪一種動物會像人一樣,挖空心思想出種種殘酷的方式來細細地折磨它們的報復物件呢?故這一人之「性」既不該是人應有之性,也非是一切動物曾有之「性」,而只能說是地球上絕對沒有過的「惡魔性」。藉助所發明之武器,以達到成百成千成萬地極大規模地殺死同類,這種「高階」物種之「性」,是多麼的可怕!
地球上任何一種動物中的雄性,都不會因為喜新厭舊而咬死配偶,並將配偶分屍。也不會勾結別的種群來攻擊自己的種群,以達到在種群中稱王、稱霸之目的。
一頭獅子,或一隻獵豹、鬣狗,斷不會望著一群角馬做如是想——怎樣以計謀一一消滅同類中的雄性,只留下健美的雌性和自己唯一強勢的雄性,以及一大群角馬,以使自己和自己的後代的幸福長久持續……
《聖經的故事》中記載上帝曾毀滅過人類一次,那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
所幸人類後來確實文明瞭。
但,假如……
假如有絕對可信的根據證明,地球在一百年後將徹底毀滅呢?假如還不是一百年那麼長的時間呢?五十年後呢?三十年後呢?僅僅十年後呢?
那麼人類的情況會如何?
在歐洲各國,情況會如何?
在非洲各國,情況會如何?
在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三教之教眾甚多的國家,情況會如何?
在日本會如何?
在韓國、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會如何?
在臺灣、香港、澳門會如何?
在中國大陸會如何?
我們與世界的「非物質性差距」,在最後一問我們自己的回答中,將分明地呈現出來。
是啊,在中國大陸,情況究竟會如何呢?
我能想象出來,但我不願寫出來。
那一種「非物質性差距」,又需要多少年才能縮小呢?
4.舌尖上的「好人文化」
一
1862年,俄國;屠格涅夫在《俄羅斯導報》發表了代表作《父與子》,副標題「新人記事」。
1863年,還是俄國;車爾尼雪夫斯基在《現代人》雜誌發表了《怎麼辦》,也有副標題,是「新人的故事」。創作《怎麼辦》時的車爾尼雪夫斯基,因宣傳社會民主主義思想而被關入了彼得保羅要塞的單人牢房,《怎麼辦》是鐵窗文學成果。
二十幾年後,中國樑啟超發表論文,呼籲當時的文學人士以小說育「新民」。
1911年12月,中華民國成立,陳獨秀著文疾呼——1911年以前出生之國人當死!1911年以後之國人永生。
1915年,《新青年》雜誌在中國問世。
1918年,魯迅發表《狂人日記》。
1921年,魯迅發表《阿q正傳》。
讓我們將視線再投向歐洲,屠格涅夫發表《父與子》的同年,雨果出版了《悲慘世界》。1874年,他完成了最後一部小說《九三年》。
而在英國,比《父與子》、《悲慘世界》早三年,狄更斯晚年最重要的小說《雙城記》問世——那一年是1859年。
1888年王爾德出版童話故事集《快樂王子》。
1891年哈代出版《苔絲》。
在德國,1883~1885年,尼采完成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
將以上(當然不僅限於以上)跨國界文學現象排列在一起,從中探究文學與時代、與社會、與人心即人性之關係,尋找文學在後文化時代亦即娛樂時代或許還有的一點兒意義,是我十幾年前就開始思考的事情。
我得出這樣的結論:
那些我所崇敬的文學大師們,為著他們各自的國的進步,一生大抵在作兩方面的努力——促舊時代速朽;助新時代速生。
為使舊時代速朽,於是實行暴露、解剖與批判。既批判舊的制度,也批判「舊的人」,那類自在於、適應於、麻木而苟活於舊制度之下的人。
為使新時代速生,於是幾乎不約而同地預先為他們尚看不分明的新時代「接生」新人。新時代並未實際上出現,他們便只能將新人「接生」在他們的作品中。
「舊的人」倘是多數,那麼即使舊的時代行將就木,也還是會以「世紀」的時間概念延續末日。因為「舊的人」是舊時代的寄生體,就像「異形」寄生人體。
新人倘不多起來,新時代終究不過是海市蜃樓。因為新時代只能與新人相適合,就像城市文明要求人不隨地便溲。
車爾尼雪夫斯基們是知曉這一歷史規律的。
二
《父與子》中的巴扎羅夫這一俄羅斯新人,反權威,具有獨立思考之精神,在乎自身人格標準,對舊制度勇於進行無情批判,對於舊式人物縱然是講道德的舊式人物,每冷嘲熱諷。但屠格涅夫最後使他由於失戀而心理受挫折而頹唐而死於疾病加鬱悶,屠氏這一位接生婆,他接生了巴扎耶夫這一新人,又用文字「溺死」了他。
也許屠氏認為,一個新人,是根本沒法長久生活在舊環境中的,他太孤單,孤單會使人很快形成脆弱的一面。並且,他的基因中,不可能不殘留著「舊的人」的遺傳。比如他的偏執絲毫不遜色於老貴族巴威爾。而偏執——這正是俄國老貴族們不可救藥的特徵。
車爾尼雪夫斯基比屠格涅夫要樂觀多了。在寒冷的俄羅斯的冬季,在彼得保羅供暖一向不足的單人牢房裡,他以大的希望為熱度,用四個月專執一念的時間,「接生」下了他的「樣板新人」——羅普霍夫。羅普霍夫是一位理想社會主義者,醫學院成績優等的學生,正準備攻讀博士,被公認是將來最有前途成為教授的精英青年。然而這極具正義感的平民之子,一旦得知他的家教學生少女薇拉的父母將她許給了一個貴族紈絝子弟,而她決定以死掙脫時,他大膽地「拐走了」她,與她結為夫妻。他因而被學院開除,也斷送了成為教授的前途,但他善良不減、正義不減,在朋友吉爾沙諾的幫助下,與薇拉辦起了家庭服裝廠,實行社會主義工資原則,一切看來似乎並不壞,但不久薇拉和吉爾沙諾夫都深深地愛上了對方。吉爾沙諾夫不再登門做客了,薇拉要求自己以更大的主動來愛丈夫,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將敬愛提升為親愛,三個「新人」皆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怎麼辦?
對於病入膏肓的俄羅斯,除了期待「新人」的救治別無它法。
「新人」面臨人類最自私的情感糾葛又怎麼辦?
羅普霍夫做出了完全利他的選擇——「投河自殺」,以斷薇拉和吉爾沙諾夫的掛牽。而實際上,他赴美參加廢奴運動去了。多少年以後,他與不僅僅敬愛他且對他親愛有加的妻子回到俄羅斯,與吉爾沙諾夫夫婦成為好鄰居……
偉大的社會民主主義先驅,為老俄羅斯所接生的「新人」確乎在人性品質和人格原則兩方面影響了以後幾代的俄羅斯青年。
回憶起1974年春季,「文革」中的中國批判車爾尼雪夫斯基不久,一位復旦大學的三十多歲的而且不是學中文的老師,僅因在《兵團戰士報》上讀了我的一篇小說《嚮導》,便從佳木斯到哈爾濱到北安再乘十小時左右的長途汽車到黑河,最終住進我們一團簡陋的招待所,迫切約見我這名「政治思想有問題」的知青,關上門與我小聲談論《怎麼辦》,仍感慨多多。
雨果的《悲慘世界》其實也為法國塑造了兩個重要的「新人」,即米里哀主教和襄·阿讓。聯想到年輕時的雨果曾在《巴黎聖母院》中力透紙背地刻畫了一個虛偽的教士福婁洛,竟由自己在晚年塑造了比孔繁森還孔繁森的聖者型主教米里哀,這說明什麼呢?
非它。
雨果以他的睿眼看透了一種國家真相——如果善的種子在一個國家的文化土壤及人心中大面積乾死,那麼什麼辦法都難以改變一個國家的頹勢。
而在這一點上,宗教的作用比文學巨大。
故雨果在他最後一部小說《九三年》中大聲疾呼——「在革命之上,是崇敬的人道主義!」
人道主義即主義化的善原則。
那是一頭與專制主義戰鬥了一生的「老獅子」的最後低哮。
如果以「傳統現實主義」的「可信」原則來評論,不但米里哀那類好到聖者般的主教是「不可信」的;襄·阿讓這名後來變得極為高尚一諾千金的苦役犯更是「不可信」的;而沙威之死可信度也極低。現實生活中即使有類似的主教、苦役犯、警長,那也肯定少之又少,「不典型」。
但人心的善,在「不尋常」年代往往更加感人至深。
隨著《悲慘世界》的讀者增多,米里哀、襄·阿讓、郭文這三位文學形象,越來越引起全歐洲人沉思——那些小說中的好人的原則,難道真的不可以植入到現實生活中嗎?如果植入了,現實生活反而會變得更不好了嗎?
於是,文學作為一種文化現象,開始「化」人。
而在英國,狄更斯比雨果在善文學即「好人文學」方面走得更遠,也更極致。
暴動與鎮壓;一方開動了分屍輪,一方頻立絞刑架,在如此殘酷的背景下,狄更斯講述了一個悽美的三角戀愛情故事——法國貴族青年查爾斯·達雷與是律師助手的平民青年卡登,都深深地愛上了一個叫露茜的美麗姑娘。達雷因暗中向起義者提供槍支而被關入監獄,等待他的將是死刑。卡登清楚,露茜愛的是達雷,給予他自己的卻是純潔的友誼。為了成全達雷與露茜的愛情,也出於對法國大革命的同情,卡登毅然潛入獄中,營救了達雷,第二天頂替達雷從容踏上斷頭臺……
這故事的利他主義傾向當年使中學時代的我訝異萬分。
世上怎麼可能有卡登那種人啊!
然而正是在「文革」中我理解了雨果和狄更斯——他們將極善之人性置於血腥時代進行特別理想主義的呈現,乃是為了使人性善發出極致之光!
至於王爾德,這位主張「為文藝而文藝」,並且放浪形骸的文化知識分子,也滿懷真誠地為歐洲的孩子們寫出了《快樂王子》那麼動人的童話!它像《海的女兒》、《賣火柴的小女孩》、《醜小鴨》一樣,滋潤過幾代歐洲少年兒童的心靈。
以我的眼看來,啟蒙時期的歐洲作家及文化知識分子們,不遺餘力共同肩負起的文化自覺無非體現在這幾方面——堅定不移地反對王權專制及其專制下的暴行與醜惡;堅定不移地主張並捍衛思想自由的權利,同時為新時代接生「新人」;以飽滿的熱飲呼喚善的人性與正義之人格。
因為他們知道,倘無善的特偵,所謂新人,也許還不如善的「舊人」值得尊敬。
車爾尼雪夫斯基對於「新人」如是說:「他們那麼做是因為他們身上最好的一面要求他們那樣;如果他們換個做法,他們身上那最好的一面就會感到屈辱和痛楚,使之煩惱,他們就會覺得對不起自己。」
至於尼采,我至今不知他為什麼會被稱為哲學家。「上帝死了」固然是一句包含哲學意味的話,但僅僅一句話構不成哲學。至於他為德意志帝國所「接生」的「超人」們,在我看來是人類危險的敵人。因為他們的人性是冷酷無情的。一旦另一部分人類被他們視為敵人,他們便會按照尼采的思想指令系統,「將戰靴踏入敵人口中」。故希特勒後來在德國軍隊中散發尼采的「超人」小冊子一點兒也不奇怪。
三
梁啟超倡導「以小說塑新民」之當年,其實並沒幾人響應。魯迅在做著與契訶夫一樣的事,意義與契訶夫之於老俄國一樣深刻且深遠。幾乎只有沈從文悟到了什麼,卻沒有根據證明他肯定受到了梁氏的感召。他的湘西山民系列小說中之人物,雖然區別於同時代許多作家筆下的中國男女,但由於著力於表現「原始的生命力」,故「蠻民」特徵顯然,便只豐富了那時的文學人物畫廊,並不具有「新人」基因。多少受到東方佛教思想與西方基督思想影響的冰心也分明悟到了什麼,低調地秉持「愛的文學」亦即「善的文學」躋身文壇,但與風起雲湧蘊育著革命的時代格格不入,她以女性心溫所代表的一種文學現象,也沒獲得足夠的支援。巴金在《家》中的確塑造了覺民等「新青年」形象,但在初版的《家》中,覺民其實是無政府主義信徒,證明著他內心深處的迷惘。《早春二月》中的蕭澗秋其實算得上一個「新人」,因為他有拯救意識——先是參與了拯救國家的大革命,大革命失敗後退隱於小鎮,轉而拯救文嫂母女,卻成為小鎮人們舌尖上的飛短流長之笑柄,結果文嫂的女兒病死後,文嫂也自殺了,於是宣告他的拯救使命適得其反。電影《大浪淘沙》中的金恭綬與其革命引路人之間有一番對話耐人尋味,當金恭綬欲將僅有的兩塊銀圓送給可憐的老碼頭搬運工買藥時,他的革命引路人對他說:「你幫得了一個,幫不了全中國千千萬萬的受苦人!」
這句話暗含著的深意是——善即革命;上善即獻身於革命。否則,不能實現真善之願望。
四
回眸每望,新中國成立之後,我確乎能從歷史的光線中看到一批與新時代共舞的新人們的身影,但因眾所周知的原因,後來許多新人按照一樣的思維說一樣的話,獨立思想等於飲毒自殺,人們逐漸習慣了四目相望鎖唇舌,連目光裡都不再流露半點兒真思想。於是恰恰是本有資質煥然一新的那些國人,幾乎統統變得比「莫談國事」時的中國的「舊人」更舊。
鬥爭文學成為主流文學。
一部農村小說中的翻身農民老漢說:「我以後活著只有一件主要的事了,就是瞪大兩眼,每天盯著馬小辮的一舉一動。」
馬小辮者,老得僅剩幾顆牙的老地主而已。
階級鬥爭以話劇的形式演繹到了只有三口人的家庭中,年輕的女婿與貪小便宜的丈母孃之間「原來」也存在著尋常日子裡的「階級鬥爭」。
階級鬥爭也進行到了公社的海椒地裡,這次英勇鬥爭的主角是少年——他發現也同樣老得僅剩幾顆牙的老地主偷了幾個海椒。階級鬥爭既然必須以「堅決鬥到底」的原則來進行,結果是不敵老地主的少年被掐死了——以真人真事為素材的話劇在全國上演,每一個觀看了的少男少女的頭腦中都從此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這一根弦。
「對敵人要像寒冬一樣殘酷無情」——這句令人不寒而慄的話成為了時代教義。
由於缺少宗教情懷的影響;也缺少「好人文化」的薰陶;「人性論」在文化之界內界外被批得體無完膚;那麼到了「文革」時期,暴力行徑比比皆是簡直自然而然,不那樣反倒怪了。
五
八十年代亦即新時期以來,「新人」形象首先出現在某些「傷痕文學」、「反思文學」中。《天雲山傳奇》中的羅群與馮晴嵐,能夠在極左年代恪守起碼的獨立思想、人性和人格原則,當然在個人品質方面具有絕不肯讓渡的「新人」特質。雖然根本不可能,但請允許我來假設——如果這樣的文學和影視作品恰恰及時出現於「文革」中,那麼在我看來,其所體現的文化自覺將是光芒萬丈的,價值遠在《父與子》、《怎麼辦》之上。還有《芙蓉鎮》,還有《平凡的世界》、《沉重的翅膀》,等等。雖然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現實中人重新定位人何以為人存在疑問,但「新好人」出現在文學作品中這一事實,卻足可令梁任公泉下得慰了。
六
倘中國有一個由恪守獨立思想,在人性方面發乎本能的善良,在人格方面當仁不讓地正義的人們形成的群體,我是多麼的願意躋身其中而引以為榮,而與時俱進!
但我長期望尋,望得眼都累了,卻並沒望到過。
具有「獨立思想」的人是越來越多了,但卻未必各個善良,有的甚至很不善良,也談不上有多少正義感。
與他們相比,我倒寧肯與那些雖無什麼獨立思想可言,甚至幾無思想習慣,心靈裡卻似乎先天具有「善根」的人為伍。
中國的「新人」也越來越多了,但在他們的新的服裳之下,我看清了比「舊人」更舊、更醜陋、不可救藥的心性。
美國電影中反覆出現過壞得難以想象的壞人。
但美國乃至整個歐洲人中的大多數確信——那不是真的。即使真有那麼壞的人也是個別現象,生活中還是好人多。
中國小說或電影中一旦出現較好一點兒的人,尤其反映現實生活一類——看後的中國人會想:那不是真的。即使真有也是個別現象,真實的生活中才沒幾個真的好人。
我想,八十年代曾在泉下欣慰一時的梁任公,後來又鬱悶得恨不能再死一回了吧?
但是我已不太相信「好人文化」或能培育出成批的「新好人」的傳說。
但是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後,我的筆在批判現實的同時,每稍一歇擱,轉而便寫一個又一個的好人,或感覺到的,或聽說的,即使他們只不過好那麼一次、好那麼一時、好那麼一點兒。
因為我知道,好人在中國絕對並沒絕種。
我不寫好人,對不起好人的存在。讓善的種子永遠在我的文字中發芽、生長,對我也是不那麼做「就會感到煩惱」的事。「行為藝術」而已。
七
我相信——「精神變物質」這一句話。對於「好人文化」和好人的關係也是如此。「好人文化」如果影響了某些人,善良會沉澱在他們的身體裡形成物質性的好人基因。那麼他們的下一代一出生便也先天具有好人基因了,亦即民間所言「善根」。
八
在2008~2010年創作《知青》的過程中,我確乎是將我的「好人文化」之理念全盤地「種牛痘」般地刺種在那些知青人物的心裡了。我預料到那將會給人以不真實的感覺——但我當時的想法是:管那些呢!讓我所感恩的好人們先在我的筆下活起來!何況即使在「文革」中,我自己便結交了多少好人啊!他們使我不以一篇題為《感激》的散文紀念便感覺罪過。
「文革」也不是好人絕種了的時代。恰在「文革」中,潘光旦死在他學生費孝通懷裡;上海一位江姓女工認領了傅雷夫婦的骨灰……
當變瘋了的沈力手舉磨得鋒快的鐮刀威脅戰友們,而趙天亮久久凝視他,終於默默從他手中接過去鐮刀時,唐曾那一種目光使我為之動容了——我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我希望看到的「東西」。
除了《知青》成為我的機會,使我得以如願以償地呈現「文革」年代一些知青們心底的善;在現實中,我又能另外「幸獲」什麼機會呢?
我對人性善與人格正義,真的已理想得太久太久。
人們啊,不管處在什麼年代,只要沒被關進集中營裡,沒被剝奪起碼的言行自由,能像他們那樣好一點兒,好幾次,其實不是「難於上青天」之事……
5.「鬱悶」的當代文化
中國有科學院和社會科學院,都是科學院。胡適先生說過「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那就是科學的思想;馬克思也說過「在科學的道路上,是沒有平坦的大路可走的,只有在那崎嶇小路上攀登的不畏勞苦的人們,才有希望到達光輝的頂點」,這也是社會學知識分子的科學思想、科學思維和科學精神,科學與文化從來都是相互滲透的。這個題目給我的感覺就是說現在的文化人沒有科學精神,得趕緊請科學家來往文化人的頭腦裡注入一些科學精神,這太小看我們文化人了。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當下,我們的文化人也罷,科學知識分子也罷,都叫知識分子。中國知識分子確實缺點什麼,我認為缺的是士精神,就是士人風骨,這一點冰心老先生去世前說過:「無士當如何?」那時冰心已經看到無論是從事科學的,還是文化的,中國的知識分子就是缺了士精神。現在無論我們怎麼說,我們骨子裡是缺的,不是說所有的人都缺,而是作為一個整體的大群體都缺。一個國家幾乎沒有了這樣的知識分子了。我想起了葉企孫,以前我也不知道這個人物,我是在《讀者》中偶然讀到了中央電視臺記者柴靜的一篇文章《而我卻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柴靜說她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說來慚愧,我也不知道葉企孫,但是我看到柴靜那篇文章後,非常感動。我在大學上的大課有二百多名學子,就將文章內容全罩上,只在投影上放出了一張葉企孫的照片。一張頭像,像正規的標準工作照。我讓我的學生就這張面容來談談印象。學生們說,首先是知識分子,然後是內心有秉持,然後能看出他善良。但是,不知道他是誰。當我讀這篇文章的時候,大家才補上了「知道他的存在」這一課。
關於文化,我認為文化在政治之上,這是毋庸置疑的。何為科學發展觀,有文化的發展觀而已。文化當然也體現於政治之中,但是絕不僅僅是附著在政治這張皮上的毛。文化在政治之上,自古如此,沒有文化的人類根本就不可能產生文明,沒有文化的進步也根本不可能有進步的政治。中國的問題,最終就是對文化的認識而已。當然,這裡所言的文化不僅是供人欣賞的優雅文藝,滿足人娛樂的所謂通俗文藝。文化從來都和思想連在一起。喪失了思想力的文化根本就不能成為推動社會前進的先進力量。喪失了思想力的文化是次品質的文化。同時我們要看到,世界瞭解一個國家,主要還是看這個國家的當下文化是怎麼反映當下現實的。是誠實的反映,還是不誠實的反映。整體上不能誠實地表現思想力的文化知識分子是很難被外國同行瞧得起的。如果外國同行不能由衷地瞧得起某一國家的知識分子,那麼也就決然不能瞧得起某一國家的當代文化。那麼即使這個國家財大氣粗,還是難以真正地獲得尊重。我們不應該讓這種包袱一代代地壓在我們中國人身上。
今天,除了用文化去影響我們的民族,似乎也沒別的辦法了。這將是漫長的文化任務,但也應是文化知識分子必須擔起的任務。
我們文化的啟迪影響力不夠。我很擔心我們將來有一天會受到文化的報應。我擔心的是,我們的文化到現在如果還不趕緊真誠地補上人文這一課的話,有一天,人文文化的缺失會給我們帶來悔之晚矣的後果。
我們對待文化的態度可分為兩個時期。一個時期是我們相信文化的力量很大。但這個時期,我們其實僅僅將文化當作政治的工具在利用。一種宣傳的工具。而且這種宣傳並不指向人心。那時文化只是政治的「齒輪和螺絲釘」,並沒有把文化作為一種保證社會和諧運轉的「機器」中的主機來看待。這個時期過去後,我們又轉為一種沮喪的想法,覺得文化起不到那個作用了,甚至想幹脆就放棄此種文化作用,因此現在的文化變成不起人文作用的文化了,喪失了文化的自覺性。
文化具有撫平社會傷口、呼喚社會穩定的自覺性。但也有前提,便是全社會首先是政治亦在自覺地或較自覺地反省錯誤。文化往往先行反省。但文化的反省,從來沒有能夠代替過政治本身的反省。
文化對社會傷痛的記憶遠比一般人心要長久,這正是一般人心的缺點,也是文化的優點。文化靠了這種不一般的記憶向社會提供反思的思想力。阻止文化保留此種記憶,文化於是也鬱悶。而鬱悶的文化會漸限於自我麻醉、自我遊戲、自我閹割,了無生氣而又自適,最終完全徹底地放棄自身應有的一概自覺性,甘於一味在極端商業化的泥淖打滾或在官場周邊爭風吃醋……
反觀近幾十年的中國,分明可以看到這樣的情況——從前,哪怕僅僅幾年沒有什麼政治運動,文化都會抓住機遇,自覺而迫切地生長具有人文元素的枝葉,這是令後人起敬意的。
不能說當下的中國文化及文藝一團糟、一無是處。這不符合起碼的事實。但我認為,似乎也不能說當下的中國文化是最好的時期。
與從前相比,方方面面都今非昔比。倘論到文化自覺,恐怕理應發揮的人文影響作用與已然發揮了的作用是存在大差異的。
與從前相比,政治對文化的開明程度也應說今非昔比了。但我認為,此種開明,往往主要體現在對文化人本人的包容方面。包容頭腦中存在有「異質」文化思想的文化人固然是難能可貴的進步。但同樣包容在某些人士看來有「異質」品相的文化本身更為重要。
我們當下某些文藝門類不要說人文元素少之又少,連當下人間的些微煙火也難以見到了。真煙火尤其難以見到。
倘最應該經常呈現人間煙火的藝術門類恰恰最稀有人間煙火,全然不接地氣,一味在社會天空的「積雨雲」堆間放飛五彩繽紛的好看風箏,那麼幾乎就真的等於玩藝術了。
21世紀,對於一個正在全面崛起的泱泱大國,當代思想力並未見怎樣地發達,卻一味轉過身去從古代封建思想家們那兒去翻找思想殘片,這是極耐人尋味的。
心靈中沒有吸收過飽滿的人文主義教育的人,不配當公僕。因為他不可能有什麼人文主義的情懷,非當也當得很冷漠——對人民的疾苦……
心靈中沒有吸收過飽滿的人文主義教育的人,縱然富了,也不可能是一個可敬的富人。因為他將寧肯贈豪宅和名車給女人,哪怕僅為一夜風流,卻不太會捐出區區一百元幫一個窮孩子上得起學……
中國在這方面需要多少安徒生們呢?需要多少個時代呢?全世界都需要我們這樣,我們實踐了,將因而感受到,不但人類的社會,連整個世界都少了某些荒誕性,多了幾分合理性。
給自己的頭腦幾分尊重——我們因而發現,娛樂使我們同而不和,思考使我們和而不同。
6.莫讓將來變成當下
(記一次新生入校獻詞)
尊敬的各位同學,我代表全校教師,首先對諸君成為北京語言大學新一屆學子,表示衷心的祝賀!
我以「尊敬的」稱呼諸君,乃因為——雖然社會各屆對中國高考制度指責多多,但我認為,這個制度目前還只能改良、完善,無法廢除。所以我同時認為,諸君得以在高考競爭中跨入北語,終究意味著具有應試能力。而應試能力,畢竟也是一種能力。
我已是三年前就應退休的人了。
我決定這將是我最後一次作大會亮相,故我藉此機會,向諸君提出以下幾點建言:
1.希望諸君明瞭今日之大學與自己人生的關係。
在蔡元培先生任北大校長的年代,一名北大學子若表示自己並不願以後成為社會精英,蔡元培先生是會沮喪的。那時中國有四億五千萬人,大學極少,大學學子佔中國青年的比例也極少。有幸成為大學學子的青年,若竟沒有日後成為國家各方面精英的志向,便委實是國家的悲哀。而今日之中國人口,已超過三個四億五千萬了。今日之中國,大學學子佔青年的比例每年提高,故一名大學學子發誓不成為社會精英誓不為人的話,首先卻可能使我這樣的老師替他的人生觀感到憂慮。一個國家當然還是精英越多越好。但世界上所有的國家,包括歐美國家,也不是每一名大學學子畢業後都能成為社會精英的。如果諸位畢業後能成為優秀的社會公民,這已經不負北語培養你們的希望。而這一點包括如下能力——勝任愉快的專業工作能力;使這一種能力觸類旁通,善於應變,因而可持續;良好的心理素質及文化素質,故不至於被社會的浮躁所裹挾,不至於被社會的歪風邪氣所俘虜、所毀滅。以上幾點,希望學子們與我們老師們共勉……
2.要對北京這一座大都市的負面具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中國很浮躁,北京為首;中國人很鬱悶,北京的鬱悶者最多。浮躁之氣和鬱悶、憤懣之氣,尤其容易在北京的上空籠罩不散。有些心理準備之人,才能於北京看到中國之總是會進步的希望。這希望也必然首先存在於北京。
3.大學並不是培養掙錢最多的人的所在。
倘某大學向青年承諾會使其成為日後掙大錢的人,我認為是最不靠譜的承諾。絕大多數中國大學老師們本身的工資與出色的「月嫂」們或「空姐」們的工資不相上下,此點基本是事實。但大學對任何一個國家的重要貢獻無可取代,這也是一個事實。我的一名研究生回家鄉時,見著了她當年的初中同學,對方連高中也沒上,靠擺菜攤自力更生,苦心經營十年,房子有了,車子有了,存款有了。而我的研究生卻仍一無所有,於是倍覺失落。我問:如果可能,願不願與之交換一下目前的人生?彼沉思良久,搖頭。諸君如果想明白了她為什麼搖頭,便想明白了大學究竟是什麼所在。倒是那擺攤者的身上,有著諸位也該尊重的人生精神。多付出一份努力,必多收穫一份。在大學與國家之人才需要之間,諸位日後若能理性地找準就業位置,確定人生髮展方向,那麼二十年後,是會成為有文化又人生穩定的城市公民的。吃青春飯的青年另當別論,但北語不是藝術院校。
4.北京是中國文化中心。
以我的眼看來,全世界的文化近半個多世紀發生了顯而易見的異化。從嘻皮文化到雅皮文化到知識爆炸到文化泡沫再到娛樂至死。
我要說的是,諸君須當心,既要善於在北京吸收好的文化,並被好的文化所化;又應提防劣質文化的侵害,不被劣質文化所腐化。在北京,人若缺乏文化思想,被幾乎沒有什麼思想性可言的文化泡沫所異化,淪為被那種文化所消費的快餐文化的消費者,幾乎是一件被漸漸變傻還快樂著的事。
我給諸君的衷告是——大學四年轉眼即過,儘量剋制自己對快餐文化的嗜好,讀一些值得讀的書,並思考一些人生的、社會的、文化的問題,最好形成筆記,以備日後之需。
我們北語是文科高校。我校既不但重視各類語言水平的培養,也極為重視對學子們的人文情懷之薰陶。
何謂人文情懷?
更文明的人以自身之文明影響並引領社會文明的自覺而已。
高科技是可以用外匯從國外買回來的。
人文精神買不到。
所以希望諸君日後皆成為有一等從業能力、又兼備人文情懷的人。
魯迅在他那個年代看不到中國的希望,故只能將中國之希望附麗於將來。
但這未免太悲觀。
如果不能從當下之亂象迷離的現實中看到希望,並盡一己之力發揚之、光大之;那麼所謂將來,還不是與當下一樣的將來嗎?
諸君,為著自己的將來,也為著中國的將來,將北語當成你們增長知識、成熟思想、接受人性洗禮、提升人格品質的新的故鄉吧!
7.教授之死
教授六點半出門,去某報主編家。他是位社會心理學教授,應約為某報寫了一篇較長的文章,題目是「勿以善小而不為」。內容嘛,無須贅言,讀者諸君自會明瞭。主編極欣賞教授的文章,已決定作為重點文章推出,希望能引起全社會的討論。只不過對題目稍存異議,認為未免太直白了點兒,不似學者文章了。電話裡說服教授改個題目。教授不打算改。他想,自己那篇文章非是在做學問,而是在談社會現象。不是為研究生們寫的,是為全社會人寫的。所以直白的題目,正符合著自己的初衷。他此去主編家,就為一件事,反過來說服主編接受那個被認為「太直白了點兒」的題目……
教授是個很守時的人,他估計會提前五分鐘到主編家。
他今天的心情特別好,因為女兒從美國來信了。女兒在信中向他「彙報」三件事:第一,獲得了法學碩士學位;第二,已經有了心上人;第三,懷孕了。一個月後,將與心上人同時回國正式舉行婚禮,此後定居國內……
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令教授歡喜。當然,信中還有些別的內容:介紹未婚夫的性格、人品、專業,父親是一位局級幹部,母親是一位高階會計師……
教授想,這門親事,也可算是門當戶對了。雖然他在女兒的婚姻問題上毫無封建觀念,但門戶相當總歸是好的啊!
教授只有這麼一個女兒,不說是掌上明珠,也可以說是心中最大的安慰。
信中還夾了一張照片,是一對愛人的合影。小夥子形象挺斯文,清麗的女兒,小鳥兒依人似的,和他偎得那麼親暱……
從收到信那一天起,教授已經開始「倒計時」了。
教授在不是教授才是講師的年齡被打成了「右派」,結果就由講師而農民了。所以四十多歲才結成婚。當年的農村女子,嫁給講師自然是一百個樂意的。但是按部就班地嫁給農民也無所謂。就是都不肯嫁給由講師而農民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既沒工資也掙不了幾個工分,何況四十多歲了,何況還是「右派」。
當年堅定不移地要嫁給他的,是一名插隊的女知青。她嫁給他當年在村裡是一個「事件」,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是「無產階級小知識分子向反動的資產階級大知識分子的投靠」。儘管他一再「詭辯」——自己骨子裡既不反動也不算「大知識分子」,但人們都認為他肯定反動無疑,而且夠大的了。
她因與他結婚,也被時代劃入了「另冊」。
但是他們當年是何等的相親相愛啊!
兩年後她死於難產,他懷抱著剛剛出世的女兒痛不欲生。以後他的男人心中便漸漸有一種母性的情愫形成了。這是由於對女兒的雙重的愛而形成的,並且每每不由自主地從內心裡向外釋放,待及他人。儘管他人不因此改變對他的階級立場……
現在,他早由當年的講師而教授了,還出了好幾部社會心理學專著,還去國外進行過學術交流,全社會卻沒什麼人拿他當「大知識分子」了……
教授一招手,一輛計程車停在他跟前。那是一輛「夏利」。教授坐入車裡,伸出手剛要關上車門,後邊過來一輛腳踏車,騎車人的肩頭撞在車門上。教授感到大拇指一陣劇疼,低頭一瞧,指甲被騎車人的腳蹬子卡於車門,卡青了。
教授剛想說——你這人怎麼騎的車啊?卻首先聽到了那騎車人的一吼——你他媽怎麼停的車!
教授用另一隻手捂著作疼的大拇指,扭頭朝車外一看,見那麼兇惡地發吼的,竟是一個女人。五十六七歲,高而且壯。對,不是胖,是壯。
教授想,我不是司機,這話不是問我的。
他向司機瞥了一眼,司機不動聲色,暗示他關上車門。
教授只得向那身高馬大的女人賠笑臉,抱歉地說:「對不起啊,我下次一定注意。」
他關上車門,車開走了。
司機嘟囔:「這女人,張口就他媽的,什麼德行啊!」
教授又衝司機笑笑,息事寧人地說:「哎,在氣頭兒上嘛。也是可以理解的。」
司機朝教授的手瞥了一眼,挖苦地說:「您真有涵養,要是我的手指被弄成那樣,今天和那女人沒完。可惡的女人!」
教授說:「何必呢。她又不是故意的。」
車開出去沒有五十米,一輛腳踏車從後邊超到車前,車身一橫,擋住了方向。
司機急剎車,教授的頭呼地撞在車內的鐵欄上。那真是好險的情形!
教授定睛看時,見是剛才那個女人。
她蠻橫地叫道:「下次?這次就得說清楚!」
司機說:「是你自己撞在車門上,又不是我開車撞了你。」
那女人說:「就是你的車撞了我!你的車門撞了我!休想一走了之,沒那麼便宜的事兒!」
司機說:「又不是我開的車門,是這位乘客開的車門,他開車門撞了你,還是你撞在開著的車門上,我也沒看清楚,你有理和他講!」
教授覺得很有必要替自己辯護了,他彬彬有禮地說:「女同志啊,您這就太過分了點兒。不是我開車門撞了您,是您撞在開著的車門上,對吧?一輛計程車開著車門,又是在大白天,幾百米以外就可以望得清楚,對吧?何況,您也沒撞傷,您究竟要怎麼樣呢?」
教授對目前的世相民風也是瞭解一二的。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之下,大抵是要靠錢來調停的,所以他才問最後那一句。如果對方要五十元錢,他會毫不猶豫立刻掏出來就給。他曾目睹過兩個騎腳踏車的人相撞了,感到自己欠理的那個問:「你說怎麼辦吧?」另一個捻動著手指回答:「咱倆也甭浪費時間,你給半條煙錢拉倒!」對方夠爽快,掏出一百元往另一個手裡一塞,於是二人都不再囉唆,跨上腳踏車各奔東西。教授打算向那個爽快的男人學習。但他身上只帶了一百零幾元錢,不能都給那女人,得留下五十元來回「打的」。他想,那女人不見得是女「菸民」,何況也不怎麼佔理,五十元是該打發得了的吧?他一心巴望那女人讓開路,計程車快一點兒開走……
豈料那女人雙眼一瞪,怒道:「你少跟著攪和!哪兒涼快上哪兒待著去,別自找引火燒身!」
教授見她那副刁蠻樣子,明白是碰上個無賴女人了,或者是個患「更年期綜合症」的女人。也同時明白那出租汽車,一時半會兒怕是動不了地方了。
教授懷著幾分內疚對司機說:「師傅,我有事要辦,看來你的車我坐不成了,我得另打一輛‘的’……」
教授說罷下了車。
司機也趕緊下了車,扯住教授的袖子說:「別走別走。老先生您走不得。您走了,我這算怎麼回事兒呀?」
那女人,則望著他們冷笑。
教授愣了愣,心裡雖然急,臉上卻儘量微笑著,儘量以平和的口吻說:「師傅,我要坐進你的車裡,就得開車門吧?我不是一隻飛蟲,能從窗子鑽進你的車裡去。我一點兒過錯都沒有哇,我怎麼不能走呢?你扯住我袖子不許我走,不是等於無理扣押乘客嗎?」
聽了教授的一番話,司機的手緩緩鬆開了。
教授得以擺脫,匆匆地往前走。心裡未免生氣,但主要還是生那女人的氣。他想,那司機也夠倒霉的,我一招手,他就把車停了,結果就攤上了這麼一件窩火的事兒。雖然並不怪我,可畢竟是我給人家添了麻煩啊……走出五十多米,不禁地回頭望,見計程車自然還停在那兒,已圍了些看熱鬧的人……
教授繼續往前走,繼續想,事兒由我引起的,我倒好,一走了之,將一個既刁蠻又無賴的女人只留給司機一人去對付,是不是有點兒太……那個了呢?我不是主張與人為善的嗎?在這件具體的事兒上,我不是有點兒言行不一了嗎?
這時他已走出了一百多米。他的腳步放慢了。他不禁地再次回望,見看熱鬧的人圍得更多了……
教授猶豫片刻,一轉身往回走了。他分開看熱鬧的人,走近計程車,見那女人已很撒潑地坐進了車裡,坐在他坐過的座位上,樣子是更加刁蠻了,猜不透她打的什麼鬼主意。
教授將自己的一張名片遞給司機,說:「師傅,真對不起啊,不承想讓您攤上這麼一件事兒。她要去醫院,醫療費我出了;她要什麼賠償,也可以算在我名下!不就是幾十元錢一百來元錢嗎?早直說,早滿足她了……」
那女人並不看他,瞪著兩眼望向車前方,嘴角聚著兩抹陰陰的冷笑。
教授到主編家裡,已經八點多了。比預約的時間遲了一個多小時。教授將那件意想不到的事兒講了一遍,主編沉吟良久,緩緩地說:「我的教授先生呀,在理論上,我完全同意你的主張,在現實經驗方面,連我也不敢照你的主張以身作則啊!」
教授說:「著文勸世之人,該講言行一致。我心甘情願。」
主編說:「感動,感動。」
至於教授那篇文章的題目,主編倒沒太固執己見,很輕易地就被教授說服了。
主編將教授送出家門時又道:「你呀,已經走掉了,幹嗎又回去呢?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還主動將名片給人家。」
教授說:「圖的是好心情。否則心情會不好,會覺得太對不起司機。」
教授回到家裡,仍尋思那件事兒。他想,社會是變了。同類小事兒,若在從前,無非道個歉,說句「對不起」。現在,光道歉不解決問題了。說許多句「對不起」也不行了。得給錢了。這也好,簡單。商業時代。但是似乎該明碼標價,比如在人擠人的情況下誰踩了誰的腳,一方應付另一方人民幣多少;出門進門誰碰了誰的肩,又應付人民幣多少。隨著人民幣的貶值,價碼又應逐年上調。真的好。那樣一來,每一位中國人,就真的成了「神聖不可侵犯」的個體了。誰咳嗽時唾沫星子濺到了別人臉上,甭道歉,甭說對不起,那都沒用多餘。點出幾張人民幣往對方手裡一塞就是了……
教授想得好玩兒,徑自「撲哧」笑了。
第二天晚上,教授家裡來了人,是那司機兩口子。按著名片找上門來。
司機落座後,吸著一支菸,從昨天教授走後緩緩道來,說那女人如何又糾纏了他一個多小時,他如何帶她去了醫院,如何又開車將她送回家……
教授正改著學生的一篇論文,心裡雖然充滿內疚和同情,卻沒時間細聽,催司機快說花了多少錢。
司機才不再講下去,掏出幾張單據,一一向教授交代:「這是掛號費,這是藥費,這是拍x光片的單據……」
「還拍x光片?」——教授不禁愕了愕。
「對,她非要求拍。」
「有問題嗎?」
「沒有,半點兒問題也沒有。」
教授一時懸起的心定了。
「你說吧,共計多少錢?」
「一百四十七元八角六分……」
在教授和司機對話之際,司機的妻子不停地從旁自言自語:「我們招誰惹誰了,我們招誰惹誰了!我們招誰惹誰了……」
彷彿是在宣告、在抗議、在示威,一聲比一聲高。
教授暗想,畢竟還不算多。掏出錢包,點出一百五十元交給司機,之後說:「別找我零錢了……」
教授故意看了一眼手錶,又補充道:「我正忙著……」
司機說:「看得出來,看得出來……哪能不找您錢呢……」
於是司機也掏出錢包。攤了教授一桌子零錢,湊分點角,直到找清給教授為止。
「這一筆過嘍,咱們該過第二筆嘍……」
「還有……第二筆……」
「別皺眉,您老先生別皺眉……只要您痛快,第二筆也幾分鐘就能了結……」
司機將半頁紙遞給了教授。教授狐疑地一看,見是一張「收據」。拙劣的字跡寫著收到了九百九十六元「工資補償」。
「這是什麼意思?」——教授眉頭扭成了疙瘩。
「您聽我一解釋就明白——那女人已經提前退休了,又在一家公司任會計。她說她的月薪是兩千五百元。那麼每天是八十三元。醫院給她開了兩個星期的病假,八十三乘上十二天,等於九百九十六元。我已經替您墊付給她了。我也是為您好,怕她上門滋擾您。如果您不留下話和名片,我是不敢自作主張的。可您當時留下話了。您給我的名片可以為證……」
「我們招誰惹誰了……」
司機的妻子又及時地嚷了一嗓子,其聲尖且惱。教授不禁朝她看去,從她臉上發現了那個無賴女人臉上所具有的同一種東西。
「你,不是說,照了片子……半點兒問題也沒有嗎?」
「那是,那是。的確半點兒問題也沒有。可是從x光片上只能看出骨頭的情況。她非說她腰閃了,一躺下就不起來,直哼哼。醫生拿她沒法子,只得給她開了兩個星期的病假……」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脾氣一向很好的教授,不禁拍了下桌子。他那指甲被卡紫了的大拇指震得一陣疼,使他促吸冷氣……
「我們招誰惹誰了,給我們找這麼大麻煩!」
教授又朝司機的妻子看去,頭腦中迅速地進行了一番判斷——司機會不會和那女人勾結了訛詐於他呢?他將目光注視向司機,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胡亂猜疑。並因而譴責自己對別人的胡亂猜疑太不厚道。
教授覺得司機是個老誠人。
教授給了那司機九百九十六元。他看出來了,兩個女人基本上是同樣的女人。他不給錢,他們是不會離開他的家的。晚給莫如早給明智。他頭腦中當時也閃過一個念頭,想與司機商議,九百九十六元二人分擔。但司機的妻子的模樣,使那念頭只在他頭腦中一閃便徹底打消了……
司機兩口子走後,教授的思路已沒法重新回到學生的論文上。他徒自生了半天氣,也不禁地高叫一嗓子:「我招誰惹誰了……」
但是僅僅幾天後,教授便將這件事忘卻了。因為他收到了兩筆稿費,加起來一千多。不但補上了那一千一百四十三元八角六分的「意外」經濟損失,而且還似乎「盈餘」了幾百元。這使教授的心理獲得了一種自欺欺人的平衡。他打算用兩筆稿費給將成為他女婿的那小夥子買件禮物,只是買什麼還沒想好……
兩個星期後,也是在晚上,教授家來了一位律師。三十幾歲,瘦高個兒,戴眼鏡,給人一種精明強幹、躊躇滿志的印象。教授家幾乎各行朋友都來過,就是從沒有和法律沾邊兒的人來過。教授對律師的到來非常訝然,以為他找錯了人家。他卻胸有成竹地說他絕對沒找錯人家,找的正是教授。
律師彬彬有禮地問:「兩個星期前,您乘計程車時,開車門撞了一位騎腳踏車的女同志……」
教授回答:「是發生過那麼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但……」
律師打斷他的話:「您先別急著辯解,請允許我把我的來意講完。」
教授心裡對他用「辯解」一詞十分反感,出於主人應有的禮貌,隱忍著聽他先說。
「現在,那位女同志是我的當事人了。她因腰肌扭傷,目前仍不能上班,仍需休假半個月,也就是十五天。喏,這是醫院開的病假單。她的工作是臨時聘用性質,因意外假不發工資,所以,工資要由您補償。喏,這是她所在的公司出具的,證明她每月兩千五百元工資的證明。半個月十五天,您應補償她一千二百四十五元。如果您明智地承擔責任,那麼我今天就替她把錢帶回去。否則呢,您不久將作為被告,收到法院的傳票……」
「訛詐!勒索……」
教授叫喊了起來,臉腮抽搐,渾身發抖。
「您別激動,別激動。您剛才不是已經預設了,是發生過那麼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嗎……」
「你剛才打斷了我的話!不是我開車門撞了她,是她撞在開著的車門上……」
「難道會是這樣嗎?」
「不是難道,而是當然!當然會是這樣!」
「會是,就意味著不一定當然。」
「你……你給我出去……」
「那麼,您是準備接受傳票嘍?」
「滾……滾……」
教授氣得臉都發青了。
幾天後,教授接到了傳票。他常聽人講,誰想告誰,從法院立案到發出傳票,時間往往挺長的。他萬萬沒料到,法庭傳自己的傳票,到得如此之神速。他曾想到過要與些朋友們商議商議對策,但又實在不願惹得別人為了自己的事也和自己一樣大動肝火,便沒跟任何一個人說。他也曾想到過應該請一位律師,但考慮來考慮去,估計到請律師準要花一筆比「賠償」還多的錢,而且得抽出一定的時間和律師泡在一起,此念他打消了。堂堂教授,自己佔著理,還怕上法庭嗎?還需請律師在法庭上代言嗎?最後這麼一想,他胸中升起了一種類乎「孤膽英雄」的氣概……
然而,一審的結果是,教授當庭大敗。
法庭允許那女人因「身體不便」不到庭。
司機作為唯一「目擊證人」出庭了。他在法庭上的表現比給教授的印象還老誠。他的證言卻對教授極為不利。真是既老誠又卑鄙。
他說——不是那女人撞在開著的車門上,而是教授一開車門將騎腳踏車從旁經過的那女人撞倒了。
法官問:「你能對你的證言負法律責任嗎?」
司機平靜地回答:「能。我不是法盲。我懂法。」
教授當庭衝他大叫:「可恥!撒謊!你做偽證……」
司機聳聳肩,眯起眼睛望著教授說:「我並沒撒謊,所以我不感到可恥。我和那位女同志非親非故,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做偽證呢?」
他說得那麼的襟懷坦白,他的表情那麼的誠實可信。相比於教授衝他的大叫,他的平靜尤其顯得比教授有修養,難能可貴而且簡直可敬。
「你……小人!小人……」
教授指斥著他,臉漲得紫紅紫紅,嘴都由於咬牙切齒而扭歪了。
司機清白且無辜地聳了一下肩,搖了一下頭,苦笑著說:「不管您氣成什麼樣兒,不管您多麼恨我,我只能說我親眼所見的真實情況。因為我明白,我的證言將產生法律效果。所以我不能按照您心裡所希望的那樣回答法庭的訊問。」
教授求援地向法官們望去,而這是相當愚蠢的。這使他顯得茫然不知所措,顯得方寸大亂,彷彿一個孩子的謊言被當眾戳穿,而智力卻有限得很,不能巧嘴花舌現編出第二套似的。從法官們嚴肅的態度不偏不倚的臉上,教授發現了對於司機的誠實不動聲色的讚賞。
教授絕望了。
事實上他也真的方寸大亂了。預先思考過的陳述條理、辯駁邏輯,以及理直氣壯地維護自身權益和義正辭嚴地譴責那個無賴女人的訛詐行為的話語,統統被一塊無形的髒抹布從頭腦中抹去了。他頭腦中頓時一片空白,處於一種不可名狀的懵懂之境。
「被告,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法官的聲音,似乎是從極遙遠的某處地方傳向他的。
「我……我……看……」
教授豎起了受傷的大拇指。它那紫黑的指甲已向上翻翹起來了,不久後肯定完整地脫落無疑。
法官出於審案的認真,竟離開法臺走到了他跟前,俯下頭仔細看他的大拇指。
法官同情地說:「傷得可真不輕啊!但這與本案有什麼直接關係嗎?」
教授心中產生了轉敗為勝的希望。他說:「是那個女人的腳踏車腳蹬子卡的!我的手正搭在車門上,她的腳踏車衝過來了!可是我就不像她,並沒因此和她糾纏不清,更沒想到要告她索求什麼賠償……」
法官說:「你也是有她那種權利的。你要反告,我們也是會受理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教授大聲說:「我當然要反告她!我當然也要索求賠償!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否則這世上沒有公理可言了!」
法官說:「老同志,別這麼說。不能因為一件小事,就把社會看得太糟了。你要反告,有旁證嗎?」
教授朝司機一指:「他!他就是證人!當時見我攥著手指直吸冷氣,他還罵那個女人可惡來著!」
法官回到法臺上以後,望著司機問:「那麼,你為他做證嗎?」
司機說:「不,法官,我不能就此做證。因為當時並沒有發生他說的那種情況。我更沒罵過那個女人。不錯,他是教授,是文明人,那我們出租汽車司機就一定都是一張口就罵人的人嗎?而且還要替別人罵?至於他的手指究竟是在什麼地方,怎麼弄傷的,只有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司機不但顯得清白、無辜、誠實,而且顯得人格被侮辱與被損害了。
這時,那女人的律師開口了。
他激動地說:「法官,由於對方沒有人證,希望法庭本著重事實、重證據的法律原則駁回被告的反告!」
他將臉轉向教授,接著說:「某些被告,在企圖擺脫法律責任的錯誤心理的促使之下,往往以攻為守,倒打一耙,這早已是司空見慣的法律現象!本律師對此現象深惡痛絕!相信這樣的被告是不會得逞的……」
律師似乎還想多說幾句激憤的話,但被法官制止了。
法官說:「法庭提醒原告律師注意這樣一點,此案只不過是一樁後果並不大的民事糾紛案。所以反告即使不成立,性質也沒有您說的那麼嚴重、那麼惡劣。對於民事糾紛案,我們的原則一向是能調解就不放過調解的機會……」
教授聽出來了,法官分明是在維護他作為教授的自尊。他內心裡不禁地暗暗感激法官,但同時也開始可憐自己。他明白自己是有口難辯了……
最後法官宣佈,原告要求賠償的事實成立,理由正當。且金額不高,完全在被告的經濟承受能力之內,故被告應限期對原告進行賠償。至於訴訟費,本應亦由被告負擔,法庭考慮到原被告雙方都是知識分子,事出無意,那麼雙方都有個心理平衡問題,予以免去……
教授就如此這般地、無人知無人曉地、悄悄地輸掉了那一場官司。
教授曾打算向中級人民法院上訴,但考慮來考慮去,最終決定不上訴了。因為司機作為唯一的證人,似乎已經是那無賴女人的同夥了。他覺得即使上訴被接受了,自己也沒多大討回公道的把握。
他及時給了那一筆錢。
他病了幾天。
在病中,他這樣勸解自己——像生物界有毛毛蟲、有水蛭一樣,人類的社會中,總是難免也有無賴的。既有,便不可能全是男的,全是年輕的,全是非知識分子。就當自己被爬上身的毛毛蟲蜇了,被水蛭吸去了點兒血吧。
這麼一往開了想,他的病慢慢好了。
一天,他正在家中閒坐讀書,電話驟響。是那司機打來的。
司機在電話那一端說:「老先生,我很對不起您。但我那樣做,實在是沒法子。如果我不在法庭上那麼表演,那無賴女人就會告我的。如果她再一個月不上班,我哪兒經得起呀!您設身處地替我著想著想,我歸出租汽車公司管著,又歸交警大隊管著,而他丈夫是正管著我們出租汽車公司的一位局長。並且還與交警大隊的頭頭兒們是朋友。那律師,也和他們是親戚。我哪兒惹得起他們呀!所以我只能犧牲您。不犧牲您我犧牲誰呢?難道非讓我犧牲我自己嗎?反正咱倆共同攤上那件窩火的事兒了總得有一個犧牲一下的。而我上有老下有小,是根本犧牲不起自己的。其實您老留給我的印象非常好,實在是太好了!哪兒有您這樣的乘客呢,攤上了事兒,本來可以推得一乾二淨,本來已經走掉了,卻又回來留下名片,主動提出承擔全部責任。我以後再也不可能碰到您這麼好的乘客了!但話又說回來,您那也是自作自受哇!您如果不回來,不留下名片,不當著那女人的面說那些話,我興許還偏和那女人治治氣呢!她如果當天沒從我這兒討到什麼大便宜,也就不會第二次找您了,咱倆也就不會在法庭上又見面了不是?但不管怎麼說,我認為您是一位好人。我不願給好人留下惡劣的印象,所以呢,我打算去看望看望您……」
教授默默地聽那司機盡說盡說,並不打斷他。
待話筒那一端沒聲了,教授才反問:「說完了?」
「說完了。」
「你別來我家。我不想再見到你。」
「那……那我也不敢非去打擾了。不過老先生啊,我奉勸您一句,千萬別上訴。您想啊,我是唯一的證人,我會為您改證詞嗎?我不改證詞,您註定了還是輸。再讓法院傳我一次,再逼我做一次偽證,再讓您生一次氣,再讓我良心不安一次,於您於我,有什麼好處呢?何苦的呢……」
教授一字未答,緩緩放下了電話。如同將一條半死不活的魚放在水裡,有幾分惻隱,又有幾分回生乏術的無奈和沮喪。
電話立刻又不停地響起來。好像在發出哀號。
教授第二次將聽筒抓起……
「就一句!請耐心聽我說最後一句,儘管我卑鄙,儘管我對不起您,但我認為我們的心是相通的!心是相通的!在道德立場上我是站在您這一邊的……」
教授還是不想回答什麼,他乾脆將電話關了。
但教授內心裡有點兒憐憫起那司機來。相比於自己被訛詐了兩千幾百元錢,他覺得那司機被訛詐了比錢重要得多的東西。
教授放下手中的書,開始回憶自己在法庭上「理屈詞窮」的過程。明明自己有理,怎麼就落了那麼一個結果呢?儘管那可憐又可鄙的司機做了偽證,但起碼也會給自己留下點兒理渣兒呀!他認為事實是一種只能被歪曲而不能從根本上被消除得不留痕跡的「東西」。自己當時在法庭上怎麼就連事實這「東西」的一丁點兒痕跡都沒抓住呢?現在,官司本身的勝敗對教授來說反而無所謂了。兩千幾百元錢更無所謂了。教授一心只想找到那事實畢竟存在過的根據,如同一個人要找到確實晃花了自己眼睛的一束強光的射來之處。找到了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不找到卻又那麼的於心不甘。
事實明明是那個無賴女人自己撞在開著的計程車門上,卻成了我開車門撞了她……卻……我開車門……撞了她……可我是上車,不是下車,我已經坐在車內了,那麼就只有關車門一說,還開車門幹什麼呢……對,對呀!我開車門幹什麼呢……誰能回答?我開車門幹什麼呢……
教授一經想明白自己在哪個環節上「失利」的,就不免的後悔沒請律師了。唉,唉,唉,自己畢竟不是法律系教授哇!太自信了太自信了!真是自信反被自信誤啊……
他雖然找到了事實留下的這一任誰也消除不了的重要的「痕跡」,仍不打算上訴。
他想,現實之中被嚴重歪曲的事實還少嗎?有許多事實存在過的「痕跡」,不是仍沒被重新發現嗎?事實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實就不可以被強姦一次?我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就不可以再被公正地冤枉一次了?
他這麼一想,心中就沒有什麼遺憎,而僅有一種類乎發現了真理奧秘的愉悅了……
但是——「我為什麼要開車門呢」這一句話,卻從此成了教授的一句囈語。一句睡夢中並不說,醒著甚至頭腦非常清醒的狀態下才說的囈語。
在大學的教室裡,講課之間,他會突然地冒出一句——「我為什麼要開車門呢?」
於是學子們面面相覷,不解他此話的意思何在。
在與人交談時,他也會突然冒出一句——「我為什麼要開車門呢?」
於是對方大為莫名其妙。
獨自一人在家裡時,也會突然冒出一句。
有一次,在電視臺接受現場採訪,他搞得女主持人竟有些狼狽。他那篇題為「勿以善小而不為」的文章見報了,頗有反響。電視臺正是就那篇文章採訪他。
幾分鐘的對談後,年輕貌美的女主持人又問:「教授,請您對觀眾談談關於善的見解吧!」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了對方片刻,突然反問:「我為什麼要開車門呢?」
主持人小姐眨巴了一陣眼睛,不知說什麼好。
他追問:「我為什麼要開車門呢?」
她紅了臉說:「沒想到我們的教授如此幽默!親愛的觀眾們,教授也等於是在反問你們呀?讓我們大家共同思考教授這句話的深意吧!教授是不會在接受採訪時亂開玩笑的,請記住那句話是——‘我為什麼要開車門呢?’」
教授再也不坐出租汽車了……
女兒如期歸國。女兒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以前苗條的腰肢變得渾圓了。教授一想到將要做外公,心裡就喜滋滋的。女兒卻感到父親有些不對頭的地方。但究竟哪兒不對頭,一時又說不清楚。
有一天吃晚飯時,女兒問:「爸爸,你為什麼總在家裡說‘我為什麼要開車門呢’這一句話呀?」
教授放下碗,鄭重地回答:「那是事實的痕跡。每一個事實,只要存在過,無論怎樣的被歪曲,終究會留下點兒痕跡。」
女兒笑了,說:「爸呀,您現在變得滿腦子哲學了!」
教授回答:「這不是哲學。這是世相醜陋的尾巴,正和我的專業有關。」
吃罷晚飯,教授坐在沙發上,女兒坐於地,上身伏在教授膝上,開始娓娓地向教授講自己留學生活的艱難。講著講著,女兒落淚了。
「爸,咱們中國人,尤其大陸去到美國的年輕人,其實彼此一點兒也不關心、一點兒也不互相幫助。僅僅希望獲得別人的幫助,甚至希望巧妙地利用別人一次,心安理得地佔別人一次便宜……」
教授問:「那麼,你和他呢?我的意思是,你們怎麼結識的?」
女兒說:「我們各自都為省錢,合租了一套房子。他住大間,我住小間。有時心裡都很寂寞,後來慢慢就想好了……」
「我想,他肯定無私地幫助過你。」
「不,爸爸,因為他一心想討好我,所以他對我的一切幫助都談不上無私不無私。可我現在真的覺得自己很愛他……」
教授想告訴女兒,中國人在國內的關係,其實並不比女兒在美國感到的強一點兒。但張了幾次嘴,沒忍心那麼告訴女兒。
第二天,女兒的「他」來了。並不像照片上那麼相貌端正,身材還不及女兒高。但還算看得過去。教授覺得女兒嫁給他,是有點兒低就了。但既然女兒說很愛他,教授準備和女兒對他的感情保持一致。
他們在廚房裡配合著做飯,教授在廚房門外剝青豆,聽他們一問一答親親愛愛地說話。
「哎,你猜我媽送給你那條項鍊怎麼來的?」
「你問得怪,買的唄。這還用猜?」
「不是買的。」
「那還是偷的搶的不成?」
「當然也不是偷的搶的。我媽好歹也算一女知識分子,能幹犯法的事兒嗎?我說不是買的,是指不是花自己的錢買的。」
「那就是別人送的。」
「等於是別人送的。可送的人,我不認識,你也不可能有機會認識。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媽那單位效益不好,每個月只開幾百元,所以提前退了嗎?後來我媽不是在我爸那個局下屬的一個公司上臨時班嗎?沒承想那公司的效益好了一陣兒,也不好了。每月開的錢少,我媽心情當然就不好。這年頭兒,只有一樣東西能使咱們中國人高興起來,那就是錢。一天我媽下午早早的就離開公司了。在騎車回家的路上,由於想心事,結果就和另一個騎腳踏車的女人撞上了。結果對方就捂著肩膀賴上她了,不管我媽說了多少句對不起,非要我媽陪她上醫院不可。要不就得給她一百元錢皮肉賠償。我媽怕一上醫院,反而被她賴上,只得給了她一百元錢了事兒。其實,她肩膀根本沒怎麼。女人的肩膀撞女人的肩膀,能撞出問題來嘛……」
「中國人現在怎麼都變成這樣了啊!」
「聽我往下講!我媽心裡這個氣呀!一氣,眼神兒不好了。沒騎多遠,又撞在一輛出租汽車開著的門上。這下我媽可火透了,不幹了。攔住那出租汽車不讓開走!我媽心裡想啊,那一百元得從出租汽車司機錢包裡摳出來。司機當然是不情願的嘍!可一乘車的,充闊佬兒,說一切賠償都包在他身上了。還給司機留下了名片。這你說我媽還客氣個什麼勁啊?一不客氣,敲了對方兩個星期的工資。其實我媽那公司,因為效益不好,每天才發給她十幾元錢。後來,我媽第二次又索賠了一千多元。兩筆錢加在一起,我媽給你買了那條項鍊。你要知道,我媽一輩子自己可沒戴過項鍊!你說我媽對你多好哇!為了討好你簡直就不擇手段了!我媽給你肚子裡那小寶寶預備的小衣、小褲、小鞋,就是在家休病假的日子裡閒著沒事兒做的。我回來後我媽還絮絮叨叨地對我說過,要是不用上班,總有人按每天八十幾元的工資賠償著,那什麼心情……」
教授覺得自己周身的血漸漸冷卻著、凝固著,思維一片空白。大腦彷彿石化了,彷彿只剩下最中央一個核桃那麼大的部分仍有點兒感知。他窒息得透不過氣兒來。
女兒聽到「咣噹」一聲響,從廚房奔出,見菜盆翻扣在地,剝出的青豆滾了一片。父親面色蒼白,兩眼呆得直勾勾的。雙手皆攥成拳,渾身在抖。
女兒驚問:「爸你怎麼了?怎麼了?」
教授瞪著她,不住地搖頭,張了幾下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女婿」也奔出來了,與女兒一左一右將教授攙起,扶進臥室,安頓在床上躺下。
女兒不停地替父親撫胸口。「女婿」站立一旁不知所措。
教授深喘了幾大口氣,蒼白的臉色終於又紅潤了。
他低聲說:「沒事兒,我沒事兒……老毛病了……」
他躺了半個多小時,偽裝出好心情,陪著女兒和「女婿」吃了那頓飯。
女兒心裡的不安卻沒打消。她怕父親夜裡再那麼發作一次,自己應付不了,要求「女婿」住下了。
第二天早晨,教授走出臥室,見女兒和「女婿」在陽臺上。女兒坐在竹椅上,「女婿」蹲著,頭側貼在女兒腹部……
女兒悄問:「聽到了什麼?」
「女婿」說:「小東西在叫爸。」
「胡說!」
「現在又開始叫媽了。」
於是女兒笑了。笑得那麼甜蜜、那麼幸福。
教授望著他們的親愛情形,心裡矛盾極了……
婚禮的形式是中外結合的。
教授尋找種種藉口不參加,可女兒一落淚,他臨時改變主意,還是參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