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剛才那個戴著圍裙的女孩走了過來:「藻奈美,打擾一下。」
「怎麼了?」
「咖啡濾紙用完了。」
「果然不夠用。那就用紙巾代替吧。」
「可是我們不知道怎麼用。」
「真拿你們沒辦法。」直子站了起來,和戴圍裙的女孩一起消失在了擋板背後。
平介也站了起來,走到擋板前,向裡面望去。有幾個女生正在做著三明冶,另幾個正在給用來做果汁的水果削皮。直子將紙巾剪裁了一下,之後開始教身邊的幾個人怎麼將紙巾和咖啡機配套使用。雖然從外表上看她們幾個的年齡沒多大差別,但在平介看來,此時她卻像是她們的媽螞。
他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忽然發現一個男生站到了他旁邊。男生個子很高,梭角分明的臉被曬得黝黑。平介一開始還以為他只是個與自己無關的學生,但那個學生一直跟著他,一直到他回到座位上坐下來。
「請問……」男生說話了。
一聽到他的聲音,平介便感到一陣劇烈的心緒不寧。他曾經聽到過這個聲音。
「您是杉田同學的父親吧?」
「我是。」平介的聲音有些嘶啞。他感覺渾身的血液在逆流,身體在急劇升溫。
「前幾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是網球俱樂部的相馬。」那個男生說完就那麼站著低頭行了個禮。
「啊……」平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應答。再想說什麼時,他注意到身邊有很多目光在注視著他們。
「先……」平介說道,「先坐下來再說吧。」
相馬答應了一聲,在平介對面坐了下來。
平介困惑地向擋板那邊望去,結果視線正好和直子碰上了。直子正扒著擋板看呢。她的臉上也寫著驚訝,看來不是她把相馬叫來的。
「晚上往您家打過好幾次電話,實在是太抱歉了!」相馬又一次低頭行了個禮。
「藻奈美跟你說什麼了嗎?」
「是的,她說您每天要早起,所以晚上打電話不方便。」
「哦。」平介這下明白為什麼之後的兩天沒有電話了。
「實在是太對不起了!」
「啊,沒事了。我也沒怎麼生氣。」被對方當著面道歉,平介只好做出如此反應。
「真是那樣就好了。」男生臉上表露出稍微安心的樣子。
「你就是為了說這個而專門跑來的嗎?」
「是啊。一個學妹告訴我說,杉田同學的父親來了。」
「是這樣啊。」
平介在心裡合計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那個學妹為什麼要跑去給他通風報信呢?這樣豈不簡直就是在表明他和直子是公認的一對?
「那我就告辭了。」相馬說完站起身來,「再見。」
「啊,再見。」
這時平介注意到,相馬衝著教室後方打了個手勢,像是在傳遞什麼訊號一樣動了動嘴角,露出一笑之後出了教室。不用看平介也知道他是在衝著誰笑。
相馬走後直子馬上來到平介身邊,小聲問:「他來找你說什麼?」
平介把剛才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之後又補充了句:「簡直是青春劇裡的鏡頭啊。」話音裡一半透著諷刺,一半也是他的真實感覺。
「還是那種煽情的呢。」
「那個傢伙簡直就把自己當成男主角啦!」
「怎麼可能!別瞎說了!」她幾乎沒動嘴唇地說道。
外面忽然響起了鈴聲,傳來了文化節還有15分鐘就結束的廣播聲。周圍頓時嘆氣聲四起。
平介站起身來:「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你能來我很高興。」
「你可別弄得太晚了啊!」說完平介出了教室。
走出校門時還不到5點,平介覺得自己不是很想直接回家,於是坐上電車,來到新宿。他先逛了逛大型電器商場,之後打算去書店看看。可是,當看到從電器商場走出來的一男女後,他馬上停下了腳步。
兩個人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男生頭髮很長,女生化著濃妝,但兩個人身上好像都穿著校服。男生摟著女生的肩,女生則抱著男生的腰。他們似乎根本不在意這是在公共場合,將臉貼得特別近,似乎嘴唇隨時都會接上。
平介忽然覺得那兩個人變成了直子和相馬春樹,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瞬間他的腦海裡閃過相馬春樹出教室前的表情。他突然明白了相馬用嘴唇向直子傳遞的資訊。
之後見!——他一定是這個意思。沒錯,就是這個意思!他像是回想起電影中的一個畫面一樣,精準地回想起了相馬嘴唇的動作。
「之後見」具體意味著什麼,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麼?想到這裡,平介心裡掀起了波瀾。他像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一樣,掉頭向車站走去。
一路上他一直在叩問自己,你到底在幹什麼?但就是始終沒有停下腳步。等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校門前。
太陽巳經完全下山了。如果是往常的話,整個學校應該處於寧靜之中。不過,今天不一樣了,校園裡還有大量的學生,不知從哪裡飄來了音樂聲和歌聲,應該屬於那種輕音樂。
平介穿過校門,奔操場走去,前面可以看見篝火了。篝火周圍前滿了學生,有站著的,也有坐著的,姿態各異。
操場的角搭起了一個簡易舞臺,舞臺上一個由數人組成的樂隊正在演奏著。正在臺上演唱的是一個女生,她穿著光滑的黑衣服,衣服上反射出篝火的光。她雖然看起來很成熟,但毫無疑問應該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平介不禁感慨,如今的籬火晚會,也和他那個時代大不相同了。他原來還想象著是所有人都圍著篝火又唱又跳呢。
操場上看上去沒有校外人員,不過也沒人在意平介的到來,一是因為周圍太黑,二是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演出上。
平介像是在叢林中扒開草木一樣,邊移動著腳步,邊在人群中搜尋直子的身影。女生還好說,很多男生個頭比平介還要高,一旦走到他們中間,周圍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這時,樂隊的演奏風格變了。之前唱的歌一直比較舒緩,現在卻一下於變得富有速度和節奏感了。與此同時,臺下的學生們也產生了相應的反應。
剛才還坐著的人這會兒都站了起來,幾乎所有人都一邊蹦著,一邊拍起了手。
這麼多年輕人一下子動起來,不禁令平介頓時產生了空氣稀薄的錯覺。他一邊喘著氣,一邊繼續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一不小心,平介腳下絆上了什麼東西。應該是誰的腳吧。他一個踉蹌之後,雙手拄在了地面上。於是,他索性爬著向前移動。飛起來的塵土沾得他滿臉都是。大概是離舞臺遠了一些的原因吧,身邊的學生越來越稀少。他離操場中間的篝火很近。他蛄了起來,拍掉了身上的灰土,之後抬起頭來。
這時,他的目光捕捉到了直子的身影。
她就站在離篝火幾米遠的地方,側臉對著平介。她並沒有跟著拍手打拍子,不過眼睛也盯著舞臺。
在她的身邊,平介還發現了相馬春樹的身影。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還不到一米。
一瞬間,平介似乎看到他們的手牽在一起了。這不過是他的心理作用而已。直子一直將雙手重疊著放在身前。
其他學生都在一刻不停地擺動著身體,只有直子和相馬兩個一動不動,像是定格在了這個時間和空間。
平介完全不能動了,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篝火的火焰越燒越高,把直子和相馬的臉都映成了紅色。隨著火焰的跳動,兩個人的影子也在擺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