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平介很想告訴她:我的女兒已經死了,活下來的不過是她的肉體;而我的妻子則失去了自己的身體。這一切,都是你丈夫一手造成的!
「爸爸他——」逸美站在那裡冷不防開口了,「賽在是太累了了!」
「是嗎?」
聽平介這麼一問,逸美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從去年年末開始就一直沒有休息過,即便正月也是如此,偶爾回到家也只是一直在睡覺,看上去總疲憊不堪的。他跟我說,他上滑雪大巴工作時,連打盹的空閒都沒有,難受得不行。」
「好像確實存在超負荷勞動的問題,是吧?」平介問梶川徵子。
徵子點了點頭。
「我覺得這個問題一月份和二月份特別嚴重。本來滑雪場的賓館裡是有司機臨時休息室的,可是到了遊客比較多的時候,休息室也被改成客房了,所以他們有時就在食堂之類的地方迷糊一會兒。雖然大巴是兩個人交替開的,但是聽他說在車上根本睡不踏實。在路邊餐廳停車時又得忙著檢查車況,一點兒都休息不著。」
「看來他們還真是夠累的。」平介跟著應和道。但他說這話完全不是為了表示同情。在他聽來,這無非是為其所引發的事故進行的辯解。於是他帶著幾分諷刺的語氣說道:「掌握好自己的身體狀況不也是他們應該做的工作嗎?」
聽了這話,梶川徵子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似的,臉騰地一下子就紅了。她眨了眨眼,低下了頭。
「因為我們家很窮。」逸美說道,「爸爸是為了能多賺一點錢才那麼玩命工作的。」
「如果很窮的話,我想你們也不會生活在這樣的房子裡吧?」
「我們能住在這樣的房子裡,都是爸爸拼命工作的結果!」說完這句話之後,梶川逸美一下子轉身走開了,頭也不回地進了西式房間。
「對不起,這孩子不懂事,頂撞您了。」梶川徵子低頭向平介賠不是。
「沒事。」平介說完喝了一小口茶,是那種淡淡的糙米茶。
「我該走了。」平介站起身。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電話機放在牆邊的一個很小的組合櫃上。
徵子伸出手去正要拿起聽筒,這時西式房間的門開了,裡面傳來逸美尖銳的聲音:「是騷擾電話!」
徵子稍微攏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拿起了聽簡。
「你好!」
但她聽了兩句就皺起了眉頭,將聽筒從耳邊拿開了。停頓了幾秒之後,她靜靜地放下了電話。
「真是騷擾電話啊?」平介問道。
她微微點了點頭:「最近已經少很多了。不過還是會時不時地打來。」
想必今天也已經打來過好幾次了吧。逸美一定也接聽過了。
平介忽然覺得心情很不好。為了趕快排解這種不快,他果斷地站起身來。
「那,我這就告辭了。」
「啊,今天實在是太過意不去了。」
就在平介穿鞋的時候,電話鈴再次響了起來。徵子望了望平介,臉上露出幾分可憐的神色。像剛才一樣,她將手伸向了電話。
平介從上方輕輕地按住了她的手。徵子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他衝她一點頭,抓起了聽筒。
「你這個殺人兇手!」
聲音像是從深深的井底傳來的一般,低得讓人無法立即辨清對方是男是女。
「你還想這樣活多久?趕緊去死吧。唯有死才能救贖你犯下的罪惡。聽好了,今天半夜兩點之前,你必須上吊自殺,否則……」
「夠了!」平介怒吼了一聲。也許是沒有料到會有男人出來接電話,對方立刻切斷了電話,話筒裡只剩下「嘟嘟」的聲音。
平介掛上了電話。
「有沒有報過警?」
「沒有。聽說警察對騷擾電話這樣的事情是不怎麼管的。」
平介沉默了。她說的或許是真的。另一方面,打騷擾電話的人目的很明確,從這一點來說,她也不願意報警。
這時,平介看見電話旁邊放著一張小卡片模樣的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家公司的員工證。員工證上貼著徵子的照片,還蓋著一個「準」字,大概代表她不是正式員工,而是季節工等準員工的意思吧。
「田端製作所……是一家金屬加工公司吧?」
「對。您連這都知道啊。」
「因為這是我們公司的一家下屬公司,我曾經被派去過幾次。」
「是嗎,這麼說您是在bigood工作了?」
「是的。」平介點點頭。平介的公司名叫bigood株式會社。因為公司的創始人名叫大木,翻譯成英語就是bigwood,簡化之後就成了big00d.「那你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在那裡工作的?」
「從去年夏天開始的。」梶川徵子答道。
「是嗎?」這讓平介頗感意外。他原以為徵子是在家中失去了頂粱柱之後不得已才開始工作的呢。
「雖然我這麼說杉田先生可能不大相信,但我們家確實沒有多少錢。」大概是覺察到了平介的心理活動,她又繼續補充道,「雖然我丈夫連休息都顧頤不上,可是不知為什麼根本就剩不下錢。」
「錢一花當然會沒了。」
「我們並沒有大手大腳地花錢啊。」
「我想你丈夫他那麼超負荷地工作,補貼一定不會太少吧?」
「他的工資真的沒多少,每個月都要為不出現赤字而奔命。」
「他們的工資結構是什麼樣的呢?」平介歪起了脖子。
「我也不清楚。我丈夫他從來都沒讓我看過他的工資明細。生活費都是他先從銀行取好之後再交給我的。只靠他給的那些生活費過得實在太苦了,正是為了能稍稍補貼一下家計,我才決定出去工作的。」
「說不定你丈夫是個節儉的人,實際上他在銀行裡存了很多錢呢。」
聽了平介的話,她一個勁兒地搖頭。
「家裡根本就沒有多少存款,所以我馬上又得去工作了。」
平介心想這可真是件怪事。大巴司機的工資如果真的那麼低,還會有人願意去幹嗎?可是梶川徵子又不像在撒謊。
「我想巴士公司的工作條件和待遇情況很快就會大白於眾的。」平介帶著幾分旁觀者的語氣說道。說完他開始穿鞋。倒不是不同情她,只是他覺得自己不可以產生同這個女子的連帶意識,否則他覺得自己就是背叛了剛才在一起的那些遇難者家屬聯合會的同伴。
「我走了。你多保重。」說罷平介出了她家。梶川徵子好像又說了句什麼,但是他根本沒有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