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土木堡

但這絕不是說她們可恨,可憎,事實上,在我看來,她們是一群可憐的人。

在那權力決定一切的世界中,有了皇后和寵妃的名分,有了權力,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要想穩固自己的地位,就必須消除所有的感情和同情心,變得冷酷無情。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在我看來,這些可憐的女人們的所作所為並不是自私,而是自保。

而在我們後人眼中,所謂後宮就是一筆算不清的爛賬,爭寵、奪位、爭嫡週而復始,不厭其煩,烏煙瘴氣。

這位錢皇后,就是烏煙瘴氣的後宮中盛開的一朵蓮花。

朱祁鎮十分喜愛他的這位原配夫人,也十分照顧她。錢皇后並非出生大富大貴之家,懂得生活不易,即使在做了皇后以後,她也沒有習慣養尊處優的生活,只是盡心盡力對待自己的丈夫,還經常動手做些針線。而朱祁鎮數次要給她的親戚封侯,都被她推辭。

在很多人看來,皇后衣食無憂,母儀天下,做針線不過是消遣。

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如果錢皇后知道,幾年以後,她竟然會用自己的針線手藝做活去換取東西,不知會作何感想。

總而言之,這個皇后並不一般,她不要官,也不要錢,除了一心一意對自己的丈夫,她似乎沒有其他的要求。

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她對朱祁鎮的感情是真實的,經得住考驗的,在她眼中,這個叫朱祁鎮的人的唯一身份只是她的丈夫,無論朱祁鎮是皇帝,還是俘虜,或是被自己的親弟弟關押的囚徒,這個身份始終沒有變過。

在朱祁鎮向她告別,準備出征的那個晚上,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說了些什麼,但我相信,這位妻子會像所有普普通通的出征士兵的妻子一樣,囑託自己的丈夫要保重身體,注意安全,並說出那句曾被說過無數次,但仍然值得繼續說下去的話:

「我會等你回來的。」

出征

正統十四年(1449)七月十七日,大軍出征。

不顧無數人的阻攔,王振執意出征,他要去尋找夢想的光榮。

與他一同出征的,有很多堪稱國家棟梁的文官武將,他們包括:

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朱能之子承父爵)、內閣成員曹鼐、內閣成員張益、兵部尚書鄺埜等等,全部名單很長,就不單列了。總之,朝廷的文武精銳很多都隨行而去。

能夠活著回來的很少。

此時的朱祁鎮也不會知道,他的傳奇經歷就要開始了。對於這個年僅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而言,這是一次令人期待的興奮經歷。他一直尊重有加的「王先生」是不會錯的,親征無疑是唯一正確的方法。

客觀地講,朱祁鎮對這次即將到來的失敗是負有責任的,但主要責任絕不在他,因為他不過是個沒有多少從政經驗,且過於容易相信別人的一個年輕人而已。

王振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暫時不說責任在誰,其實就在大軍出發的同一天,幾百里外的大同已經爆發了一場大戰。

戰爭的地點在陽和,這一戰以明軍的全軍覆沒告終。必須說明的是,這場戰爭完全體現出了也先軍隊的強悍,因為明軍是有備而來,且得到了大同鎮守太監郭敬的全力支援。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明軍仍然不是也先軍隊的對手。

除了全軍覆沒外,領軍大將宋瑛也被陣斬,隨軍的太監郭敬還算聰明,躲在草叢中裝死,才最終逃過一劫。

只有一個人逃了回來,這個人叫做石亨,也是大軍的主將。

自己的所有部下都被也先殺死,本人也落荒而逃,這對於一個指揮官而言,是最大的侮辱,但石亨是幸運的,在不久之後,他將有機會親手拿起武器,為死去的同胞復仇。

戰勝的也先已經打掃了戰場,養精蓄銳,等待著對手的到來。

而對於這一切,尚在夢境中的王振是不知道的,他始終天真地認為,只要大軍出發,看見敵人,一擁而上,就能得到勝利。

二十萬大軍就在這個白痴的引導下,沿居庸關、懷來,向大同挺進,而前方等著他們的,是死亡的圈套。

八月一日,大軍到達大同,在陽和差點被幹掉的郭敬已經逃回來,並見到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王振。

看著郭敬那驚魂未定的眼神和體態,王振不禁嘲笑了他一番。

「我有二十萬大軍,還怕也先嗎?」

但郭敬接下來說的話,卻真正震驚了本就是無膽小人的王振。

他繪聲繪色地向王振講述了那從前的戰鬥故事,並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戰敗時的慘況。

司禮監王振,也就是個奴才。

在他大權在握的日子裡,他作威作福,不可一世,還夢想著建功立業。其實在心底,他很清楚,自己不過是騙取了皇帝的信任,狐假虎威的一個小人,一個懦夫。

於是他一改之前的豪言壯語,立刻下令班師。

此時大軍剛剛到達大同,並未走遠,如果按時撤回,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也先暫時也摸不透這二十萬大軍的底細,不會立刻進攻。雖說師出無功,就算是出來旅遊了一圈吧。

可是王振這個死太監偏要搞出點花樣來。

王振是一個小人兼暴發戶,他的所有行為模式都是依據這一身份而定位的,而像他這一類的暴發戶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愛炫耀。

王振的家在蔚縣,當時屬於大同府的管轄範圍,於是他決定請皇帝到自己的家鄉看看,小小的蔚縣有什麼好看的呢?

其實王振的目的很簡單,就如同現在的有錢人喜歡開著車回到自己的老家,然後大按幾聲喇叭,把全村的人都叫醒,然後讓全村老小出來看自己的新車、新衣服。

王振帶了皇帝和二十萬人,回自己的家鄉也就是這個目的。

他無非是想炫耀一下而已,當年那個窮學官,現在出人頭地了!

雖然已經變成了太監。

一錯再錯

既然王振決定要回家去看看,那就去吧,大軍於是調轉方向,向蔚縣出發。

事實上,王振的這個決定倒是正確的,因為從他的家鄉蔚縣,正是由紫荊關入京的必經之路。只要沿著這條路進發,足可以平安抵達京城。

八月三日,大軍開始前行,但行進僅五十里,隊伍突然停了下來,然後接到命令,所有的部隊立刻轉向,回到大同,沿來時的居庸關回京。

這簡直是個讓人抓狂的決定,大軍已經極其疲憊,如果繼續前進,不久就能回京,並確保安全。

好好的路不走,走到半路,居然要回頭取一條遠路回京!

釋出這條命令的人如果沒有正當的理由,那就一定是瘋了。

王振有正當的理由,而且似乎還很高尚。

「秋收在即,大軍路過蔚縣,必會踐踏莊稼,現命大軍轉向,以免擾民。」

真是太高尚了,司禮監王振踐踏人命,貪汙受賄,禍害國家,誣陷忠良,現在竟然突然關心起蔚縣的莊稼起來,實在是「明察秋毫」。

後世的史學家無不對此「高尚行為」深惡痛絕,還有很多人分析,蔚縣的田地應該都是王振自己的,所以他才那麼在乎。

其實在我看來,是不是王振的並不重要,因為即使這些田地不是他的,也不能說明他的品格有多高尚。無非是施以小恩小惠,顯示自己的權力而已。

王振最終還是挽救了蔚縣的莊稼,顯示了自己的權威,當然,也付出了一定的代價。

這個代價就是數十萬條人命。

天降大雨,二十萬大軍行進更加困難,士氣極其低落,士兵們怨氣沖天,然而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說什麼也沒用了,老老實實地走吧。

八月十日,經過艱難跋涉,軍隊到達宣府,眼看大軍就可以安全進入居庸關,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但也就在此時,一直尾隨而來的也先終於看清了這支明軍的真實面目,經過數次試探,他已經明白,只要發動攻擊,必定能夠擊敗這個所謂的龐然大物。

在躲避及尾隨了一個月後,也先這隻黔虎終於開始了他的第一次衝擊。

所幸的是,明軍發覺了也先的這一企圖,立即派出主力部隊騎兵五萬餘人進行阻擊,統帥這支軍隊的人是朱勇。

朱勇的父親朱能是一位優秀的指揮官,就如同張輔的父親張玉一樣,但朱能和張玉的不同之處在於,張玉的兒子張輔也是個優秀的軍事人才,但他的兒子不是。

朱勇帶領著五萬大軍自信地出發了,他雖然是負責後衛工作,但其實他的兵馬要多過也先兩倍,因為據可靠情報,也先只有兩萬騎兵。這也正是朱勇自信的根由所在。

盲目的自信往往比自卑更可怕。

具體經過就不用多說了,只說結果吧:

「鷂兒嶺中伏死,所率五萬騎皆沒。」

五萬人中了兩萬人的埋伏,全軍覆沒,這充分地說明了朱勇不是一個好的指揮官。

不過在我看來,死在鷂兒嶺的五萬大軍還是幸運的,至少他們還是奮戰而死的。

他們沒有死在土木堡,沒有死得那麼窩囊。

消滅了朱勇,通往勝利的道路終於開啟了,也先的前面,是一片毫無阻攔的坦途。

土木堡

雖然朱勇指揮不利,但他的軍隊還是為皇帝陛下爭取到了三天時間。

三天救命的時間,但也僅僅只有三天。

八月十日從宣府出發,明軍用三天時間趕到了土木堡,這裡離軍事重鎮懷來只有二十五里,只要進入懷來,所有的人就都安全了。

下面的事情我想我不說大家也能猜得到,又有一個人反對。

這個人還是王振。

他如同以往一樣,找到了一個理由,不過這個理由一點也不高尚。

「我還有一千多輛車沒有運到,大軍暫時不入城,就在這裡等待!」

一個人犯一次錯誤不難,難的是從頭到尾都犯錯誤,類似王振如此愚蠢而不自知的人,實在是天下少有。

對於這位司禮監先生,我已經無話可說,拋開他的惡行,單單他的愚蠢和無知,就足以讓他遺臭萬年,為萬人唾罵。

一個人最可悲的地方不在於被罵,而在於罵無可罵。

就這樣,明軍失去了最後一個脫困的機會。

也先終於趕到了,他擦乾了朱勇在他刀上留下的血跡,準備再次大開殺戒。

八月十四日夜,也先突然發動攻擊,明軍猝不及防,全軍敗退,但由於人數眾多,也先不敢過於深入,明軍於是趁此機會結成緊密隊形,並挖掘壕溝,準備長期作戰。

據我估算,也先此時的兵力應該不止兩萬,而是在五六萬左右,但即使是這樣的兵力,他也無法擊潰固守的明軍。

於是他想了一個辦法。

八月十五日,也先突然派來使臣,表示願意和談,王振十分高興,立刻派出曹鼐參與和談,此時,似乎是為了表示誠意,也先的軍隊已退去。

面對這種情況,熟知兵法的兵部尚書鄺埜冷靜地進行了分析,他認為這是也先軍隊的詭計,不能輕信,應該固守待援。

也就在這個時刻,王振終於完成了他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他充分地使用了自己的愚蠢,犯了最後一個錯誤。

「大軍立刻越出壕溝,馬上轉移!」

在正統十四年的這次軍事行動中,王振以錯誤開頭,用錯誤結尾,他能夠一直堅持自己的錯誤意見,即使明知自己的愚蠢和無知,也能夠發揚厚顏無恥的精神,充耳不聞,真正做到了把錯誤進行到底。

李景隆,你在天之靈想必也不會再寂寞,因為一個比你更愚蠢、更白痴、更無知的人已經出現了,而這個人馬上就會來陪伴你。

不出鄺埜所料,大軍出發僅三里,已經消失的也先軍隊就出現了,「鐵騎揉陣而入,奮長刀以砍大軍」。

經過長期奔波,被王振反覆折騰得士氣已經全無的二十萬大軍終於到達了極限,並迎來了最後的結局——崩潰。

徹底的崩潰,二十萬大軍毫無組織,人人四散奔逃,此刻不管你是大將,大學士,還是普通士兵,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逃跑。

說起逃跑,實在是個技術工作,除了看準方向外,還要有充足的體能做底子,這下子平日不勞動的大臣們遭了殃,因為也先計程車兵們在屠殺這件事情上做得相當徹底,不管你是什麼身份,是進士及第(曹鼐是狀元)還是進士出身,馬刀之前人人平等。

四朝老臣張輔曾橫掃安南,威風無比,也於此戰中被殺,一代名將就此殞命。

此外駙馬井源,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侍郎丁鉉、王永和以及內閣成員曹鼐、張益等五十餘人全部被殺。

財產損失也很嚴重:

「騾馬二十餘萬,並衣甲器械輜重,盡為也先所得。」

數十年之積累,數十年之人才,就此一掃而光。

二十萬大軍崩潰,五十餘位大臣戰死,他們本不該死,這就是最後的結局。不過值得高興的是,有一個該死的人終於死了。

護衛將軍樊忠在亂軍之中拼殺。他明白,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自己也將死於此地。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二十萬大軍就此潰滅,只是因為一個人的錯誤指揮。

可惜他沒有死在我的手裡。

似乎是上天要滿足他最後的心願,不久之後,他居然在亂軍中找到了這個人。

這個人的特徵也很明顯,他是太監,沒有鬍鬚。

於是樊忠趕上去扯住了驚慌失措的王振,用手中鐵錘捶爛了他的腦袋。

「吾為天下誅此賊!」

殺得好!殺得痛快!

可惜太晚了。

尾聲

正統十四年(1449)九月十二日。

「臣居庸關巡守都指揮同知楊俊報:近日於土木堡拾所遺軍器,得盔六千餘頂,甲五千八十領,神槍一萬一千餘把,神銃六百餘個,火藥一十八桶。」

正統十四年(1449)九月十三日。

「臣宣府總兵楊洪報:於土木所遺軍器,得盔三千八百餘頂,甲一百二十餘領,圓牌二百九十餘面,神銃二萬二千餘把,神箭四十四萬支,大炮八百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