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奮戰

這還了得!王司令大發雷霆,抓了幾個帶頭的(搶劫的人太多),斬首示眾,這才穩住了陣腳。

南昌到手了。但王守仁卻表現出了一絲與目前勝利不符的緊張,他還有一件最為擔心的事情。

兩天之後,王守仁的探子回報,寧王已經率領所有主力撤回,準備前來決戰,不日即將到達南昌。

訊息傳來,屬下們都十分擔憂,雖然佔領了南昌,但根基不穩,如與叛軍主力交戰,勝負難以預料。

王守仁卻笑了,因為困擾他的最後一個心頭之患終於解決了。

寧王聽到南昌失守的訊息時,正在戰場督戰,當時就差點暈倒,急火攻心之下,他立刻下令全軍準備撤退,回擊南昌。

關鍵時刻,劉養正和李士實終於體現了自己的價值,他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反對,並提出了那個讓王守仁最為擔心的方案——不理會南昌,死攻安慶,直取南京!

這條路雖然未必行得通,卻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如果寧王採納了這個方案,就算他最後當不成皇帝,起碼也能鬧騰得長一點。

可惜以他的能力,對這條合理化建議實在沒法子接受吸收,所以他最終只能在鄱陽湖上迎接自己的宿命。

正德十四年(1519)七月二十三日,寧王朱宸濠率軍自安慶撤退,抵達鄱陽湖西邊的黃家渡,他將在這裡第一次面對那個曾從自己手中溜走的對手——王守仁。

寧王就要來了,自己部隊那兩把刷子,別人不知道,屬下們卻心知肚明,於是紛紛建議挑土壘石加固城防。然而王守仁卻似乎並不擔心城牆厚度的問題,因為他並不打算防守。

「敵軍雖眾,但攻城不利,士氣不振,我軍已斷其後路,且以大義之軍討不義之敵,天亦助我!望諸位同心,以銳兵破敵,必可一舉蕩平!」

到此為止吧,朱宸濠,為了自己的野心和慾望,你已經殺死了太多無辜的人,這一切應該結束了。

流氓兵團

就在寧王抵達鄱陽湖黃家渡的同日,王守仁也帶領軍隊主力趕到這裡,於對岸紮營,準備最後的戰鬥。

至正二十三年(1363),朱元璋與平生最大宿敵陳友諒在鄱陽湖決一死戰,大獲全勝,掃清了奪取天下之路上的最大障礙。

一百五十二年後,當年曾激戰三十六天、火光滔天、陳屍無數的鄱陽湖又一次即將成為決戰的舞臺。一百年前兩個人的那次大戰最終決定了天下的歸屬和無數人的命運。這一次似乎也一樣。

但與之前那次不同的是,這確實是一場正義和邪惡的戰爭。

因為交戰的雙方抱持著不同的目的和意志——一個為了權勢和地位,另一個,是為了挽救無數無辜者的生命。

決戰即將開始,我們先來介紹一下雙方的主要出場隊員,因為這實在是兩套十分有意思的陣容。

朱宸濠方

總司令:朱宸濠。

先鋒:凌十一(強盜)。

中軍:閔二十四(海匪)等。

後軍接應:吳十三(強盜)、王綸(降官)等。

參謀:李士實、劉養正;

王守仁方

總司令:王守仁。

先鋒:伍文定(吉安知府)。

中軍:戴德孺(臨江知府)、邢珣(贛州知府)等。

後軍:胡堯元(通判)、徐文英(推官)、王冕(知縣)等。

如果你還在等待名將出場的話,那就要失望了。一百多年前奮戰於此的徐達、常遇春、張定邊等人早已成為傳說中的人物,參加這次戰役的除了王守仁外,其餘大多沒有啥名氣。

再說明一下,以上列出的這些名字你全都不用記,因為他們大多數人都沒啥露臉機會,只是擺個造型,亮亮身份而已。

總結雙方「將領」的身份陣形,對陣形勢大致可以概括為——流氓強盜vs書生文官。

這也沒辦法,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雙方都是倉促上陣,能拿出手的人才實在不多,只能湊合著用了,請大家多多原諒。

但這場鄱陽湖之戰雖然沒有一百年前的將星雲集,波瀾壯闊,卻更有意思。

因為除了雙方陣容比較搞笑之外,兩方的軍隊也包含著一個共同的特點——流氓眾多。其實,這也是中國歷史中一個十分值得研究的問題。

之前介紹過,由於時間過於緊張,雙方招兵時都沒有經過政審,軍隊中都有大量的流氓強盜,但這絕不僅僅是他們這兩支軍隊的特色。如果認真分析一下史料,就會發現一個有趣的歷史普遍現象——軍隊流氓化(或是流氓軍隊化)。

在春秋時期,參軍打仗曾經是貴族的專利,那年頭將領還要自備武器裝備,打得起仗的人也不多,所以士兵的素質比較高。

可隨著戰爭規模越來越大,死人的速度也快了起來,靠自願已經不行了,平民甚至囚犯也被編入軍隊,之後又出現了常備軍、僱傭軍。

到了唐宋時期,國家常備軍制度日益完善,比如宋朝,長期養兵花費大量財物,卻經常被打得落花流水,原因之一就是軍隊體制問題。那時也沒有什麼參軍光榮、軍屬優待的政策,一旦參了軍那幾乎就是終身職業,也沒有轉業退伍這一說。君不見《水滸傳》中犯人犯了罪,動不動就是刺字充軍幾百里。可見那時候當兵實在不是個好工作。

出於前途考慮,當時的有志青年們基本都去讀書當官了,軍隊裡遊手好閒、想混碗飯吃的流氓地痞卻是越來越多。這幫人打仗不咋地,欺負老百姓卻是個頂個的強,而且還不聽指揮,這樣的軍隊,戰鬥力自然是很難指望。

比如有一次,宋朝禁軍(中央軍)的一位高階將領奉命出征,可分到手裡的都是這麼一幫子不聽話不賣命的二流子,政治工作愛國教育也不頂用,這幫人也不怕他,無奈之下,他竟然出下策,請來一幫流氓老千來自己軍營開賭局,並指使這幫人出千騙手下那幫流氓兵痞的錢。

一來二去,士兵們的錢都輸得精光,還欠了賭債,要知道,流氓也是要還賭債的,此時他才光輝出場,鼓動大家奮勇作戰,回來之後他重重有賞,幫大家把債還了。

就這麼一拉二騙,才算是把這幫大爺請上了戰場,其作戰效果也是可想而知。

當然了,軍隊裡的流氓兵雖然很多,但良民兵還是存在的,況且流氓兵的戰鬥力有時候也很強。只不過他們會表現出很多與常人不同的地方。

在明代初期,就有這麼兩個典型例子,一個良民兵,名字叫徐達。另一個流氓兵,名字叫常遇春。

這都是有檔案可查的,比如徐達,史載「世業農」,革命前是個老實的農民。再看常遇春:「初從劉聚為盜」,強盜出身,確實不同凡響。

這兩個人的戰鬥力都很強,就不說了,但不同的出身似乎也決定了他們的某種表現,徐達是「婦女無所愛,財寶無所取」,高風亮節,佩服佩服。

可常遇春先生卻是「好殺降,屢教不改」,連投降的人都要殺,實在不講信用,體現了其流氓習氣之本色。

所以綜合以上,可以看出,流氓當兵是當時的一個普遍趨勢和特點,大凡開國之時良民兵居多(迫於無奈造反),但隨著社會發展,流氓兵的比重會越來越大(那年頭當兵不光榮),這倒也不見得是壞事,畢竟流氓強盜們好勇鬥狠,戰鬥力總歸要比老百姓強。

而到了明代中期,隨著社會流動性加大,地痞強盜二流子也日漸增多,於是在情況緊急、時間急迫的情況下,大量吸收流氓強盜參軍就成了作戰雙方共同的必然選擇。

現在,王守仁和寧王將駕馭這幫特殊的將領,指揮這群特殊計程車兵,去進行這場殊死的決戰。

奮戰

正德十四年(1519)七月二十二日,雙方集結完畢。

二十二日夜,王守仁決定先攻,時間是第二天。

二十三日到來了,可令人詫異的是,整整一天,王守仁軍竟然沒有任何動靜,士兵們也沒有要去打仗的意思,湖岸一帶寂靜無聲,一片太平景象。

這其實也不奇怪,按照王司令的習慣,你想要他白天正大光明地幹一仗,那是很困難的,晚上發動夜襲才是他的個人風格,這次也不例外。

深夜,進攻開始。

王守仁親自指揮戰鬥,伍文定一馬當先擔任先鋒,率領數千精兵,在黑夜的掩護下摸黑向寧王軍營前進,可他剛走到半道,卻驚奇地遇到了打著火把、排著整齊佇列的寧王軍,很明顯,他們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沒辦法,王司令出陰招的次數實在太多,大家都知道他老兄奸詐狡猾,寧王也不是白痴,他估計到王司令又要夜襲,所以早就做好了準備。

看著對面黑壓壓的敵人,伍文定十分鎮定,他果斷地下達了命令——逃跑。寧王軍自然不肯放過這塊送上門的肥肉,朱宸濠當即命令全軍總攻,數萬士兵沿鄱陽湖西岸向王守仁軍帳猛撲過去。

王守仁軍節節敗退,無法抵擋,眼看自己這邊就要大獲全勝,朱宸濠先生開始洋洋得意了,可就在一瞬之間,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軍隊開始陷入混亂!

伍文定的退卻是一個圈套。

王守仁分析了當前的局勢,認定叛軍實力較強,不可力敵,所以他故意派出伍文定率軍夜襲,目的只有一個——吸引叛軍離開本軍營帳。

而在叛軍發動進攻的必經之路上,他已經準備了一份出人意表的禮物。

這份禮物就是瑞州通判胡堯元帶領的五百伏兵,他早已埋伏在道路兩旁,伍文定的軍隊逃來,他不接應,叛軍的追兵到了,他也不截擊,等到叛軍全部通過後,他才命令軍隊從後面發動突然襲擊。

叛軍正追在興頭上,屁股後頭卻狠狠捱了一腳,突然殺出一幫莫名其妙的人,連劈帶砍,黑燈瞎火的夜裡,誰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此時前面的伍文定也不跑了,他重整陣營,又殺了回來,前後夾擊之下,叛軍人心惶惶,只能分兵抵抗。

可是他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前後這兩個冤家還沒應付了,突然從軍隊兩翼又傳來一片殺聲!

這大致可以算是王司令附送的紀念品,他唯恐叛軍死不乾淨,又命令臨江知府戴德孺和袁州知府徐璉各帶上千士兵埋伏在敵軍兩翼,看準時機同時發動進攻。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被人團團圍住,前後左右一頓暴打,叛軍兄弟們實在撐不住了,跑得快的就逃,實在逃不了就往湖裡跳,叛軍一敗塗地,初戰失利。

事後戰果合計,叛軍陣亡兩千餘人,傷者不計其數,還沒有統計跳水失蹤人員。

寧王失敗了,他率領軍隊退守鄱陽湖東岸的八字腦。

自詡聰明過人的劉養正和李士實兩位先生終於領教了王司令的厲害,頓感大事不妙,主動跑去找朱宸濠,開動腦筋獻計獻策,這次他們提出的建議是撤退。

然而一貫對這二位蹩腳軍師言聽計從的朱宸濠拒絕了。

「我不會逃走的。」他平靜地回答道。

「起兵之時,已無退路!而今到如此田地,戰死則已,絕不後撤!」

這位能力一般、智商平平的藩王終於找回了祖先留存在血液中的尊嚴。

軍師們沉默了,他們也懂得這個道理,只是他們面對的敵人太可怕了。

王守仁善用兵法,詭計多端,在那個時代,他的智慧幾乎無人可望其項背。他意志堅定、心如止水,無法收買也絕不妥協,這似乎是一個沒有任何弱點的人。

朱宸濠冷冷地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低頭不語的廢物,終於開口說話:

「我有辦法。」

劉養正和李士實霍然抬起了頭。

「因為我有一樣王守仁沒有的東西。」

朱宸濠所說的那樣東西,就是錢。

王守仁招兵的秘訣是開空頭支票,所謂平叛之後高官厚祿,僅此而已。朱宸濠卻大不相同,他給的是現金,是真金白銀。

他拿出了自己積聚多年的財寶,並召集了那些見錢眼開的強盜土匪。他很明白,對這些人,仁義道德、捨生取義之類的訓詞都是屁話,只要給錢,他們就賣命!

面對著那些貪戀的目光和滿地的金銀,朱宸濠大聲宣佈:

「明日決戰,諸位要全力殺敵!」

下面說實惠的:

「帶頭衝鋒之人,賞千金!」

「但凡負傷者,皆賞百金!」

於是屬下們立即群情激奮、鬥志昂揚起來,紛紛表示願意拼死作戰。(錢是硬道理。)

朱宸濠同時還下達了一道命令:

「九江、南康的守城部隊撤防,立刻趕來增援!」

失去南昌之後,九江和南康已經是他唯一的根據地,但事情到了如此地步,這些也顧不上了。

棺材本全拿出來,王守仁,跟你拼了!

最後的惡戰

正德十四年(1519)七月二十四日,第二次戰鬥開始。

朱宸濠先攻。

王守仁站在遠處的箭樓上觀戰,前日大勝後,對這場戰爭的結局,他已經有了充分的把握。

所以當敵軍來襲時,他沒有絲毫慌亂,仍然命令伍文定率前鋒迎敵。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進攻,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可是交戰計程車兵卻驚奇地發現,這批敵人確實特別,他們個個渾似刀槍不入,許多人赤膊上陣,提著刀毫不躲閃,就猛衝過來,眼裡似乎還放著光(金光),面孔露出瘋狂的表情,就差在臉上寫下「快來砍我」這幾個字了。

再正常不過了,衝鋒賞千金,負傷也有百金,比醫療保險牢靠多了,穩賺不賠的買賣誰不做?

事實證明,空頭支票、精忠報國最終還是幹不過真金白銀、榮華富貴,幾次衝鋒後,王守仁前軍全線崩潰,死傷數十人,中軍也開始混亂起來。

遠處的王守仁屁股還沒坐熱,就看到了這混亂的一幕,他當即大呼道:

「伍文定何在!」

伍文定就在前軍不遠的位置,前方抵擋不住,他卻並不慌張,只是拿起了佩劍,迎著敗退計程車兵,疾步走到了交戰前線。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他拔出了寶劍,指劍於地,突然間大喝一聲:

「此地為界,越過者立斬不赦!」

說是這麼說,可在戰場上,保命是最重要的,有些士兵不知道伍知府的厲害,依然越界逃跑。

可是一貫以兇狠聞名的伍知府著實不是浪得虛名,他不但嗓門粗膽子大,劍法也相當了得,連殺了七八名逃跑士卒。

前有叛軍,後有伍知府,左思右想之下,士兵們還是決定去打叛軍,畢竟戰死沙場朝廷多少還能追認個名分,給幾文撫卹金,死在伍知府劍下啥也撈不著。

於是士兵們就此抖擻精神,重新投入戰場,局勢終於穩定下來,王守仁軍逐漸佔據上風,並開始發動反擊,然而就在此時,湖中突然傳來巨響!無數石塊鐵彈隨即從天而降,前軍防備不及,損失慘重。

要說朱宸濠先生倒不全是窩囊廢,他也在遠處觀戰,眼見情況不妙,隨即命令停泊在鄱陽湖的水師艦隊向岸上開炮,實行火力壓制。

這種海陸軍配合的立體作戰法效果實在不錯,不但大量殺傷士兵,還有極強的心理威懾作用,畢竟天上時不時掉鐵球石塊也著實讓人膽寒。

戰局又一次陷入膠著狀態,關鍵時刻,一位超級英雄出現了。

當許多士兵喪失鬥志、心懷恐懼準備後退時,他們驚奇地發現,在這弓箭石塊滿天飛的惡劣環境中,一個人卻依然手握寶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絲毫不退,巍然如山。

那個人正是伍文定。

在箭石橫飛的環境中,人們的通常動作是手忙腳亂地爬來滾去,相對而言,伍知府的這種造型確是相當的瀟灑,用今天的話說是「酷」。

可是在戰場上,耍「酷」是要付出代價的,很快伍知府就吃到了苦頭,敵船打出的一炮正好落在他的附近,火藥點燃了他的鬍鬚(易燃物),極其狼狽。

可是英雄就是英雄,所謂男人就該對自己狠一點,伍知府那是相當地狠,據史料記載,他鬍子著火後毫不慌亂,仍然紋絲不動(火燎須,不為動),繼續指揮戰鬥。

這裡插一句,雖然史書上為了保持伍文定先生的形象,沒有交代著火之後的事情,但我堅持認為伍先生還是及時地滅了火,畢竟只是為了擺造型,任由大火燒光鬍子也實在沒有必要。要知道,伍先生雖然狠,卻也不傻的。

榜樣的力量確實是無窮的,伍文定的英勇舉動大大鼓舞了士兵們計程車氣,他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奮勇前進,擋住了敵軍的進攻,局勢再次穩定下來。

一方有名將壓陣指揮,士氣旺,另一邊有醫療補助,不怕砍,兩軍在鄱陽湖邊僵持不下,竭力廝殺,你來我往,死傷都極其慘重。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仗打到這個份上,雙方都已經精疲力竭,勝負成敗只在一線之間,就看誰能堅持到最後一刻。

朱宸濠已經用盡全力了,但讓他感到安慰的是,對面的王守仁也快支援不住了,畢竟自己兵更多,還有水軍艦船,只要能夠挺住,必能大獲全勝。

可是就在他眺望對岸湖面的時候,才猛然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王守仁也是有水軍炮艦的!

奇怪了,為何之前艦炮射擊的時候他不還擊呢?

還沒有等他想出所以然來,對岸戰船突然同時發出轟鳴,王司令的親切問候便夾雜著炮石從天而降,一舉擊沉了朱宸濠的副艦,他的旗艦也被擊傷。

答案揭曉:一、王司令喜歡玩陰的,很少去搞直接對抗。二、他的艦船和彈藥不多,必須觀察敵艦主力的位置。

徹底沒指望了。

所謂「行不義者,天亦厭之」,大致可以作為當前局面的註解。朱宸濠呆呆地看著他計程車兵節節敗退,毫無鬥志地開始四散逃跑,毫無反應。

大炮也用了,錢也花了,辦法用完了,結局如此,他已無能為力。

戰鬥結束,此戰朱宸濠大敗,陣斬二千餘人,跳河逃生淹死者過萬。

不長記性啊

到了現在,我才不得不開始佩服朱宸濠先生了,因為雖然敗局已定,他卻並不打算逃走,趁著天色已晚,他將所有的艦船集結起來,成功地退卻到了鄱陽湖岸的樵舍。

他決定在那裡重整旗鼓。

下面發生的情節可能非常眼熟,請諸位不要介意。

由於陸地已經被王守仁軍佔據,為保證有一塊平穩的立足之地,朱宸濠當機立斷,無比英明地決定——把船隻用鐵索連在一起(連舟為方陣)。

當然了,他對自己的決定是很得意的,因為這樣做好處很多,可以方便步兵轉移、可以預防風浪等等等等。

這是正德年間的事情,距離明初已過去了一百多年,《三國演義》已經公開出版了,而且估計已成為了暢銷書。

我十分不解,朱宸濠先生既然那麼有錢,為什麼不去買一本回來好好看看?要麼他沒買,要麼買了沒細看。

朱宸濠先生,這輩子你是沒指望了,希望下輩子能夠好好學習,用心讀書。

這些事情忙活完了,朱宸濠總算鬆了口氣,他活動活動了筋骨,回去睡覺。

王守仁沒有睡覺,朱宸濠前半夜忙活時,他派人看,等朱宸濠完事了,他開始在後半夜活動,整整活動了一宿,搞定。

從後來的事情發展看,王守仁是應該看過《三國演義》的,而且還比較熟。

正德十四年(1519)七月二十六日,晨。

朱宸濠起得很早,因為今天他決定殺幾個人。

在他的旗艦上,朱宸濠召開了戰情總結會,他十分激動地痛斥那些貪生怕死、不顧友軍的敗類,還特別點了幾個人的名,那意思是要拿這幾位拿錢不辦事的兄弟開刀。

可還沒等他喊出「推出斬首」這句頗為威風的話,就聽見外面的驚呼:

「火!大火!」

昨天晚上,王守仁做了明確的分工,將艦隊分成幾部分,戴德孺率左翼,徐璉率右翼,胡堯元等人壓後,預備發起最後的攻擊。

得力干將伍文定負責準備柴火和船隻。

下面的情節實在太老套了,不用我說相信大家也能背出來,具體工藝流程是——點燃船隻發動火攻——風助火勢——引燃敵艦——發動總攻——敵軍潰退。

結局有點不同,朱宸濠沒有找到屬於他的華容道,看到漫天火光的他徹底喪失了抵抗的勇氣,乖乖地做了王守仁軍隊的俘虜,與他同期被俘的還有丞相李士實一干人等,以及那幾個數字(閔二十四、凌十一、吳十三)家族出身的強盜。

不讀書或者說不長記性的朱宸濠終於失敗了,併為他的行為付出了代價,他有當年朱棣的野心,卻沒有他的能力。

更為致命的是,他的對手不是柔弱的建文帝,而是聰明絕頂的王守仁。

但是一般來說,奸惡之徒就算死到臨頭,也是要耍一把威風的,劉瑾算一個,朱宸濠也算一個。

被押解下船的朱宸濠獲得了高階囚犯的待遇:騎馬。他渾然不似囚犯,仍然擺著王爺的架子,輕飄飄地進入了軍營,看見了王守仁,並微笑著與對方打起了招呼:

「這些都是我的家事,何必勞煩你如此費心(此我家事,何勞費心如此)?」

王守仁卻沒有笑,他怒視著朱宸濠,命令士兵把他拉下馬,捆綁了起來。

王守仁不會忘記,這個談笑風生的人為了權勢和皇位,殺死了孫燧,發動了不義的戰爭,害死了許多無辜者,他是不值得同情的。

捆綁的繩索終於讓朱宸濠慌張了,他現在才開始明白自己此刻的身份——不是藩王,而是死囚。

於是他開始求饒。

「王先生,我願意削除所有護衛,做一個老百姓,可以嗎?」

回答十分乾脆:

「有國法在!」

朱宸濠低下了頭,他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什麼。

不見棺材不掉淚啊,朱宸濠先生,悔晚了點吧!

七月二十七日,寧王之亂正式平定,朱宸濠準備十年,在南昌起兵叛亂,後為贛南巡撫王守仁一舉剿滅,前後歷時共三十五日。

一個月前的王守仁先生手無寸鐵,孤身夜奔,他不等不靠,不要中央援助(也沒有),甚至不要中央政策(沒人給),轉瞬間已然小米變大米,鳥槍換大炮,就此平定了叛亂,名垂千古。

此等空手套白狼之奇蹟,可謂絕無僅有,堪稱不世之奇功。

在我看來,支撐他一路走來,建立絕代功勳的,除了無比的智慧外,還有他那永不動搖的信念——報國救民、堅持到底。

事情終於辦完了,叛亂平定了,人抓住了,隨從大臣三百多人愣是一個都沒溜掉(打水戰呢,人家咋逃),連通緝令都不用貼,更別說費事印啥撲克牌了,也算給國家節省了資源,多少為戰後重建打個基礎。

一切都結束了。王守仁曾經這樣認為。

然而一貫正確的王大人錯了,恰恰相反,其實一切才剛剛開始。

一場真正致命的考驗正在前面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