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起眼的敵人

原因很簡單,當時的女真部落,大都窮得掉渣。所謂女真貴族,雖說是不掉渣,但也很窮。所以為了生計,小時候的努爾哈赤曾到他的外祖父家暫住。

他的外祖父,就是我們的老朋友,王杲。

現在,先洗把臉,整理一下他們之間的關係:

努爾哈赤的母親是王杲的女兒,也就是說,阿臺是努爾哈赤的舅舅,但是阿臺又娶了努爾哈赤的堂姐,所以他又是努爾哈赤的堂姐夫。這還好,要換到努爾哈赤他爹塔克世這輩,就更亂了,因為阿臺既是他的侄女婿,又是他的小舅子。

亂是亂了點兒,考慮到當時女真族的生存狀態,反正都是親戚,也算將就了。

你應該能理解努爾哈赤有多悲痛了,在李成梁的屠刀之下,他失去了祖父覺昌安、外祖父王杲、父親塔克世、堂姐××(對不起,沒查到)以及舅舅阿臺(兼堂姐夫)。

悲痛的努爾哈赤找到了明朝的官員,憤怒地質問道:

「我的祖父、父親何故被害,給我一個說法!」

明朝的官員倒還比較客氣,給了個說法:

「對不住,我們不是故意的,誤會!」

很明顯,這個說法不太有說服力,所以明朝官員還準備了一份禮物,以安撫努爾哈赤受傷的心靈。

這份禮物是三十份敕書、三十匹馬、一份都督的任免狀。

馬和任免狀大家都知道,我解釋一下這敕書是個什麼玩意兒。

所謂敕書,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貿易許可證。

當時的女真部落,住在深山老林,除了狗熊,啥都缺,過日子是過不下去了,要動粗,搶劫的經驗又比不上蒙古。明朝不願開放互市,無奈之下,只好找到了這個折中的方式,一道敕書,就能做一筆生意。三十份敕書,就是三十筆生意。

明朝的意思很明白,人死了,給點兒補償費,你走人吧。

客觀地講,這筆補償費實在有點兒低,似乎無法平息努爾哈赤的憤怒。

然而,他接受了。

他接受了所有的一切,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然後,他召集了族人,殺死了一頭牛,舉行了祭天儀式,拿出了祖上流傳下來的十三副鎧甲,宣佈起兵。

收了賠償金再起兵,和收了錢不辦事,似乎是異曲同工。但無論如何,努爾哈赤向著自己的未來邁出了第一步。這一年,他二十五歲。

按照許多史料書籍的說法,下面將是努爾哈赤同志的光榮創業史:先起兵殺死尼堪外蘭,然後統一建州女真,打敗海西女真最強的葉赫部落,至萬曆四十六年(1618),統一女真。

最後是基本類同的幾句評價:非常光輝、非常勵志、非常艱苦等。

本人同意以上評語,卻也要加上四個字:非常詭異。

據說努爾哈赤從小住在林子裡,自己打獵、採集蘑菇,到集市上換東西,生活艱苦,所以意志堅定;渴了喝泉水,餓了啃人參,所以身體強壯;天賦異稟,無師自通,所以極會打仗。

有以上幾大優惠條件,所以十三副鎧甲起兵,便不可收拾。

這絕不可能。

努爾哈赤起兵時,他的武器是弓箭,不是導彈,他帶著的十三副鎧甲,不是十三件防彈衣。在當時眾多的女真部落中,他只不過是個小人物。

然而,這個小人物,只用了三十多年,就統一了女真、建立了政權,佔據了原本重兵集結的遼東,並正式嚮明朝挑戰。

於是,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得到了幫助。

而幫助他的這個人,就是李成梁。

我並不是陰謀論者,卻驚奇地發現,在無數的清代史料書籍中,都詳細描述了覺昌安的慘死、李成梁的冷漠殘酷、努爾哈赤的無助,卻不約而同地忽略了這樣一個細節——努爾哈赤的祖父覺昌安,是李成梁的朋友。

據某些筆記的記載,努爾哈赤和李成梁之前很早就認識了,不但認識,努爾哈赤還給李成梁打過下手,他們之間,還有一段極為神秘的糾葛。

據說努爾哈赤少年時,曾經因為鬧事,被李成梁抓回來管教。不久之後,努爾哈赤被釋放了,不是李成梁放的。

放走努爾哈赤的,是李成梁的老婆(小妾),而她放走努爾哈赤的理由也很簡單——這人長得好(奇其貌,陰縱之出)。至於他倆有無其他糾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相關的說法還有很多,什麼努爾哈赤跟李成梁打過仗,一同到過京城,等等。更不可思議的是,據說努爾哈赤和李成梁還是親家:努爾哈赤的弟弟,叫做舒爾哈齊,這位舒爾哈齊有個女兒,嫁給了李成梁的兒子李如柏做妾。

而種種跡象表明,勇敢而悲痛的努爾哈赤,除了會打仗、身體好外,似乎還很會來事兒。他經常給李成梁送禮,東西是一車車地拉,拍起馬屁來,可謂「無所不用其極」(明史學者孟森語)。

所以,我們有理由認為,努爾哈赤和李成梁家族,有著某種不可告人的聯絡。

當你知道了這一點,再回頭審視此前的幾條記錄,你就會發現,這個流傳久遠的故事的第二版本,以及隱藏其後的真正秘密。

萬曆十一年(1583)二月,努爾哈赤的祖父、父親被誤殺,努爾哈赤接受委任,管理部落。

萬曆十一年十二月,努爾哈赤部的死敵,海西女真中最強大的葉赫部貝勒清佳努被討伐,所部兩千餘人全部被殺,勢力大減。

此後不久,努爾哈赤率兵攻打尼堪外蘭。尼堪外蘭自認有功,投奔李成梁,李成梁把他交給了努爾哈赤。

萬曆十五年(1587),海西女真哈達部孟格部祿聯合葉赫部,被李成梁發現,隨即攻打,斬殺五百餘人。

萬曆十六年(1588),葉赫部再度強大,李成梁再次出擊,殺死清佳努的兒子那林脖羅,斬殺六百餘人,葉赫部實力大損,只得休養生息。

萬曆二十一年(1593),努爾哈赤終於統一建州女真,成為了女真最強大的部落。

萬曆二十一年九月,面對越來越強大的努爾哈赤,海西女真葉赫部聯合哈達部、蒙古科爾沁部等九大部落,組成聯軍,攻擊努爾哈赤,失敗,被殺四千餘人,史稱「古勒山之戰」。

戰後,努爾哈赤將葉赫部首領分屍,一半留存,一半交給葉赫部。自此,葉赫部與愛新覺羅部不共戴天。據說其部落首領於戰敗之時,曾放言如下:

「我葉赫部若只剩一女子,亦將傾覆之!」

葉赫部居住於那拉河畔,故又稱葉赫那拉。

這是幾條似乎毫無關聯的歷史記載,其中某些之前還曾提過,但請你聯絡上下文再看一遍,因為秘密就隱藏其中。

如果你依然不得要領,那麼我會給你一個提示——李成梁的習慣。

所謂習慣,是指一個人多年來不會輕易改變的行為方式。比如李成梁,他的習慣,是誰露頭就打誰,誰強大就滅誰,蒙古如此,葉赫部如此,哈達部也如此。

然而這個習慣,在努爾哈赤的身上,失效了。

整整十年,努爾哈赤從一個弱小部落逐漸強大,統一了建州女真。對如此龐然大物,李成梁卻視而不見,而海西女真四分五裂,葉赫哈達部只是剛剛冒泡,就被他一頓猛打,壓制下去。

這種舉動,我認為可以用一個術語來形容——選擇性失明。

更有意思的是,偶然之間,我還發現了一條這樣的史料:萬曆二十年(1592)朝鮮戰爭爆發,李如松奉命出征。此時,一個人自動請纓,要求入朝作戰,保家衛國,支援李如松。當然了,這位仁兄我不說你也能猜到——努爾哈赤。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到這樣一個結論:他們,是一夥的。

一切都從萬曆十一年(1583)的那場誤會開始,勸降、誤解、誤殺,但接下來,真相被掩蓋了。

等待著努爾哈赤的,並不是陌生、冷漠、孤獨,而是交情、歉疚、庇護以及無私的幫助。

打擊潛在的對手,給予發展的空間,得到的回應是,服從。

李成梁庇護努爾哈赤,和局勢無關。只因為他認定,這是一個聽話的親信。

努爾哈赤主動請戰,和明朝無關。只因為他認定,李氏家族是他的盟友。

而當若干年後塵埃落定,重整史料時,他們就會發現,一個得到敵人扶持、幫助的首領,是不太體面的。

所以掩蓋和創造就開始了,所以幾百年後,歷史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李成梁做了件不公道的事情,他扶植了努爾哈赤,培養了明朝的敵人。

但公道地講,他並不是故意的,更不是所謂的漢奸。

因為在他看來,所謂努爾哈赤,不過是一隻柔弱的貓,給它吃穿,讓它成長,最後成為一隻溫順、聽話的貓。

這隻貓逐漸長大了,它的身軀變得強壯,叫聲變得淒厲,腳掌長出了利爪,最後它亮出了獠牙。至此,我們終於知道,它不是貓,而是老虎,它不是寵物,而是野獸。

李成梁的觀察能力,那真不是普通的差。

萬曆十九年(1591),李成梁退休,在此之前,他已打垮了蒙古、葉赫、哈達以及所有強大的部落,除了努爾哈赤。

非但不打,還除掉了努爾哈赤的對手,李成梁實在是個很夠意思的人。

十年後,李成梁再次上任,此時的努爾哈赤已經統一了建州女真,極其強大。但在李成梁看來,努爾哈赤似乎還是那隻溫順的貓,於是,他作出了一個錯誤的抉擇——放棄六堡。

六堡,是明代在遼東一帶的軍事基地,是遏制女真的重要堡壘,也是遼東重鎮撫順、清河的唯一屏障。若丟失此處,女真軍隊將縱橫遼東,不可阻擋。

而此時的六堡,沒有大兵壓境,沒有糧食饑荒,無論如何,都是不應該、不需要、不能放棄的。

然而,李成梁放棄了。

萬曆三十四年(1606),李成梁正式放棄六堡,並遷走了這裡的十餘萬居民,將此地拱手讓給了努爾哈赤。

這是一個錯誤的抉擇,也是一個無恥的抉擇。李成梁將軍不但丟失了戰略重地,毀滅了十餘萬人的家園,還以此向朝廷報功,所謂「招撫邊民十餘萬」,實在不知世上還有「羞恥」二字。

努爾哈赤毫無代價地佔領六堡,明朝的繁榮、富饒,以及虛弱全部暴露在他的面前。那一刻,他終於看到了慾望,和慾望實現的可能。

萬曆四十三年(1615),李成梁去世,年九十。不世之功臣,千秋之罪首。

建功一世,禍患千秋,萬死不足恕其罪!

幾個月後,萬曆四十四年(1616),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建立政權,年號天命,史稱後金,努爾哈赤稱天命汗。這說明他還是很給李成梁面子的,至少給了幾個月的面子。

海西女真、葉赫部、哈達部,這些名詞已不復存在,現在的女真,是唯一的女真,是努爾哈赤的女真,是擁有自己文字(努爾哈赤找人造出來的)的女真,是擁有八旗制度和精銳騎兵部隊的女真。

遼東已經容不下努爾哈赤了,他從來不是一個老實本分的老百姓,也不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當現有的財富和土地無法滿足他的慾望時,眼前這個富饒的大明帝國,將是他唯一的選擇。

好了,面具不需要了,偽裝也不需要了。唯一要做的,是抽出屠刀,肆無忌憚地砍殺他們計程車兵,擄掠他們的百姓,搶走他們的所有財富。

殺死士兵,可以得到裝備馬匹;擄掠百姓,可以獲得奴隸;搶奪財富,可以強大金國。

當然了,這些話是不能明說的。因為一個強盜,殺人放火是不需要藉口的,但對一群強盜而言,理由,是很有必要的。

萬曆四十六年(1618)正月,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發出了戰爭的宣告:

「今歲,必徵大明國!」

光喊口號是不夠的,無論如何,還得找幾個開戰的理由。

四月,努爾哈赤找到了理由,七個。

此即所謂七大恨,在文中,努爾哈赤先生列舉了七個明朝對不住他的地方。全文就不列了,但值得表揚的是,在挑事方面,這篇文章,還真是下了點兒工夫。

祖父、父親被殺,自然是要講一下的;李成梁的庇護,自然是不會提的;某些重大事件,也不能放過,比如邊界問題:擅自進入我方邊界,經濟問題:割了我們這邊的糧食,外交問題:十名女真人在邊界被害。

其中,最有意思的理由是:明朝偏袒葉赫、哈達部,對自己不公。

對於這句話,明朝有什麼看法不好說,但被李成梁同志打殘無數次的葉赫和哈達部,應該是有話要講的。

這個七大恨,後來被包括袁崇煥在內的許多人駁斥過,湊熱鬧的事我就不幹了。我只是認為,努爾哈赤先生有點兒多餘,想搶,搶就是了,想殺,殺就是了,何苦費那麼大勁兒呢?

殺死一切敢於抵抗的人,搶走一切能夠搶走的東西,佔領一切能夠佔領的土地,目的十分明確。

搶掠,其實無須藉口。

萬曆四十六年(1618)四月,努爾哈赤將他的馬刀指向了第一個目標——撫順。有一位古羅馬的將領,在與日耳曼軍隊征戰多年後,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他們不懂軍事,卻很彪悍,不懂權謀,卻很狡猾。

這句簡單的話,蘊藏著深厚的哲理。

很多人說過,最好的老師,不是特級教師,不是名牌學校,而是興趣。

但我要告訴你,這個答案是錯誤的。

在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老師,是生存。

為了一塊土地,為了一座房子,為了一塊肉,為了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一天,熟悉殺戮的技巧,掌握搶劫的訣竅,無須催促、無須勸說,在每一天生與死的較量中,懂得生存,懂得如何去生存。

生存很困難,所以為了生存,必須更加狡詐、必須更加殘暴。

所以在撫順戰役中,我們看到的,並不是縱橫馳騁的游牧騎兵,光明正大的英勇衝鋒,而是更為陰險狡詐的權謀詭計。

萬曆四十六年四月十五日,努爾哈赤抵達撫順近郊。

但他並沒有發動進攻,卻派人向城裡散佈了一個訊息。

這個訊息的內容是,明天,女真部落三千人,將攜帶大量財物來撫順交易。撫順守將欣然應允,承諾開啟城門,迎接商隊的到來。

第二天(十六日)早晨,商隊來了,撫順開啟了城門,百姓商販走出城外,準備交易。

然後,滿臉笑容的女真商隊拿出了他們攜帶的唯一交易品——屠刀。

貿易隨即變成了搶掠,商隊變成了軍隊,很明顯,女真人做無本生意的積極性要高得多。

努爾哈赤的軍隊再無須隱藏,精銳的八旗騎兵,在「商隊」的幫助下,向撫順城發動了進攻。

守城明軍反應很快,開始組織抵抗,然而沒過多久,抵抗就停止了,城內一片平靜。

對於這個不同尋常的變化,努爾哈赤並不驚訝,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很快,他就見到了計劃中的那顆關鍵棋子——李永芳。

李永芳,是撫順城的守將之一,簡單介紹一下——是個叛徒。

他出賣撫順城,所換來的,是副將的職稱,和努爾哈赤的一個孫女。

撫順失陷了,努爾哈赤搶到了所有能夠搶到的財物、人口,明朝遭受了重大損失。

明軍自然不肯甘休,總兵張承胤率軍追擊努爾哈赤,卻遭遇皇太極的伏兵,陣亡,全軍覆沒。

撫順戰役,努爾哈赤掠奪了三十多萬人口、牛馬,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財富,但這一切,只是個開始。

對努爾哈赤而言,繼續搶下去,有很多的理由。

女真部落缺少日常用品,拿東西去換太麻煩,發展手工業不靠譜,搶來得最快。而更重要的是,當時的女真正在鬧災荒,草地荒蕪,野獸數量大量減少,這幫大爺又不耕地,糧食不夠,搞得部落裡怨聲載道,矛盾激化。

所以繼續搶,那是一舉多得,既能夠填補產業空白,又能解決吃飯問題,而且還能轉嫁矛盾。

於是,萬曆四十六年七月,他再次出擊,這次,他的目標是清河。

清河,就是今天的遼寧本溪,此地是通往遼陽、瀋陽的必經之地,戰略位置十分重要。

而清河的失陷過程也再次證明,努爾哈赤,實在是個狡猾狡猾的傢伙。

七月初,他率軍出征,卻不打清河,反而跑到相反方向去鬧騰。對外宣稱是去打葉赫部,然後調轉方向,攻擊清河。

到了清河,也不開打,又是老把戲,先派奸細,打扮成商販進了城,然後發動進攻,裡應外合。清河人少勢孤,守軍一萬餘人全軍覆沒。

之後的事情比較雷同,城內的十幾萬人口被努爾哈赤全數打包帶走。有錢、有奴隸、有糧食,空白填補了,糧食保證了,矛盾緩和了。

但他留下的,是一片徹底的白地,是無數被搶走口糧而餓死的平民,是無數家破人亡的慘劇,痛苦、無助。

無論什麼角度、什麼立場、什麼觀點、什麼利益、什麼目的、什麼動機、什麼想法、什麼情感、什麼理念,都應該承認一點,至少一點:

這是搶掠,是自私、無情、帶給無數人痛苦的搶掠。

征服的榮光背後,是無數的悲泣與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