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居正管事的前十年,萬曆既不能執政,也不能管事,甚至喝酒胡鬧都不行,但他還有一項基本的權利——娶老婆。
萬曆六年(1578),經李太后挑選,張居正認可,十四歲的萬曆娶了老婆,並冊立為皇后。
不過對萬曆而言,這不是個太愉快的事情,因為這個老婆是指認的,什麼偶然邂逅、自由戀愛都談不上,某月某天,突然拉來一女的,無需吃飯看電影,就開始辦手續,經過無數道繁瑣程式儀式,然後正式宣告,從今以後,她就是你的老婆了。
包辦婚姻,純粹的包辦婚姻。
雖然是湊合婚姻,但萬曆的運氣還不錯,因為他的這個老婆相當湊合。
萬曆皇后王氏,浙江人,屬傳統賢妻型,而且為人乖巧,定位明確,善於關鍵時刻抓關鍵人,進宮后皇帝都沒怎麼搭理,先一心一意服侍皇帝他媽,早請示、晚彙報,把老太太伺候好了,婆媳問題也就解決了。
此外,她還是皇帝的辦公室主任,由於後來萬曆不上朝,喜歡在家裡辦公,公文經常堆得到處都是,她都會不動聲色地加以整理,一旦萬曆找不著了,她能夠立即說出公文放在何處,何時、由何人送入。在生活上,她對皇帝大人也是關懷備至,是優秀的秘書、老婆兩用型人才。
這是一個似乎無可挑剔的老婆,除了一個方面——她生不出兒子。
古人有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雖說家裡有一堆兒子,最後被丟到街上的也不在少數,但既然是古人云,大家就只好人云亦云,生不出兒子,皇后也是白搭。於是萬曆九年(1581)的時候,在李太后的授意下,萬曆下達旨意:命令各地選取女子,以備挑選。
其實算起來,萬曆六年(1578)兩人結婚的時候,萬曆只有十四歲,到萬曆九年(1581)的時候,也才十七歲,連槍斃都沒有資格,就逼著要兒子,似乎有點兒不地道。但這是一般人的觀念,皇帝不是一般人,觀念自然也要超前,生兒子似乎也得比一般人急。
但旨意傳下去,被張居正擋了回來,並且表示,此令絕不可行。
不要誤會,張先生的意思並非考慮民間疾苦,不可行,是行不通。
到底是首輔大人老謀深算,據說他剛看到這道旨意,便下斷言:如按此令下達,決然無人可挑。
俗話說,一入侯門深似海,何況是宮門,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送進去,就好比黃金週的旅遊景點,丟進人堆就找不著了,誰也不樂意。那些出身名門、長相漂亮的自然不來,萬一拉上來的都是些歪瓜裂棗,噁心了皇帝大人,這個黑鍋誰來背?
可是皇帝不能不生兒子,不能不找老婆,既要保證數量,也要確保質量,畢竟你要皇帝大人將就將就,似乎也是勉為其難。
事情很難辦,但在張居正大人的手中,就沒有辦不了的事,他腦筋一轉,加了幾個字:原文是「挑選入宮」,大筆一揮,變成了「挑選入宮,冊封嬪妃」。
事情就這麼解決了,因為說到底,入不入宮,也是個成本問題。萬一進了宮啥也混不上,幾十年沒人管,實在不太值。在入宮前標明待遇,肯定級別,給人家個底線,自然就都來了。
這就是水平。
但連張居正都沒想到,他苦心琢磨的這招,竟然還是沒用上。
因為萬曆自己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就在挑選嬪妃的聖旨下達後,一天,萬曆閒來無事,去給李太后請安。完事後,準備洗把臉,就叫人打盆水來。
水端來了,萬曆一邊洗著手,一邊四處打量,打量來,打量去,就打量上了這個端臉盆的宮女。
換在平常,這類人萬曆是一眼都不看的,現在不但看了,而且還越看越順眼,順眼了,就開始搭訕。
就搭訕的方式而言,皇帝和街頭小痞子是沒什麼區別的,無非是你貴姓,哪裡人,等等。但差異在於,小痞子搭完話,該幹嗎還幹嗎,皇帝就不同了。
幾句話搭下來,萬曆感覺不錯,於是乎頭一熱,就幸了。
皇帝非凡人,所以幸了之後的反應也不同於凡人,不用說什麼一時衝動之類的話,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不過,萬曆還算厚道,臨走時,賞賜她一副首飾。這倒也未必是他有多大覺悟,而是宮裡的規定:但凡臨幸,必賜禮物。
因為遵守這個規定,他後悔了很多年。
就萬曆而言,這是一件小事,皇帝嘛,幸了就幸了,感情是談不上的,事實上,此人姓甚名誰,他都未必記得。
這個宮女姓王,他很快就將牢牢記住。因為在不久之後,王宮女意外地發現,自己懷孕了。
這個訊息很快就傳到了萬曆那裡,他非但不高興,反而對此守口如瓶,絕口不提。
因為王宮女地位低,且並非什麼沉魚落雁之類的人物,一時興起而已,萬曆不打算認這賬,能拖多久是多久。
但這位仁兄明顯打錯了算盤,上朝可以拖,政務可以拖,懷孕拖到最後,是要出人命的。
隨著王宮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知道這件事的人也一天天多起來,最後,太后知道了。
於是,她叫來了萬曆,向他詢問此事。
萬曆的答覆是沉默,他沉默的樣子,很有幾分流氓的風采。
然而,李太后對付此類人物,一向頗有心得,當年如高拱、張居正之類的老手都應付過去了,剛入行的新流氓萬曆自然不在話下。既然不說話,就接著問。
裝啞巴是行不通了,萬曆隨口打哈哈,就說沒印象了,打算死不認賬。
萬曆之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這種事一般都是你知我知,現場沒有證人,即使有證人,也不敢出來(偷窺皇帝,是要命的)。
他這種穿上褲子就不認人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李太后,於是,她找來了證人。
這個證人的名字,叫「內起居注」。
在古代文書中,起居注是皇帝日常言行的記錄,比如今天干了多少活,去了多少地方,是第一手的史料來源。
但起居注記載的,只是皇帝的外在工作情況,是大家都能看見的,而大家看不見的那部分,就是內起居注。
內起居注記載的,是皇帝在後宮中的生活情況,比如去到哪裡,和誰見面,幹了些什麼。當然,鑑於場所及皇帝工作內容的特殊性,其實際記錄者不是史官,而是太監。所謂外表很天真,內心很暴力,只要翻一翻內外兩本起居注,基本都能搞清楚。
由於具有生理優勢,太監可以出入後宮,幹這類事情也方便得多,皇帝到哪裡,就跟到哪裡(當然,不宜太近),皇帝進去開始工作,太監在外面等著,等皇帝出來,就開始記錄:某年某月某日,皇帝來到某后妃處,某時進,某時出,特此記錄,存入檔案。
皇帝工作,太監記錄,這是後宮的優良傳統。事實證明,這一規定是極其有效,且合理的。
因為後宮人太多,皇帝也不記數,如王宮女這樣的邂逅,可謂比比皆是。實際上,皇帝亂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亂搞之後的結果。
如果宮女或后妃恰好懷孕,生下了孩子,這就是龍種,要是兒子,沒準就是下一任皇帝,萬一到時沒有原始記錄,對不上號,那就麻煩了。
所以記錄工作十分重要。
但這項工作,還有一個漏洞,因為事情發生的時候,只有皇帝、太監、后妃(宮女)三人在場,事後一旦有了孩子,后妃自然一口咬定,是皇帝乾的,而皇帝一般都不記得是不是自己乾的。
最終的確定證據,就是太監的記錄。但問題在於,太監也是人,也可能被人收買,如果后妃玩花樣,或是皇帝不認賬,太監沒有公信力。
所以宮中規定,皇帝工作完畢,要送給當事人一件物品,而這件物品,就是證據。
李太后拿出了內起居注,翻到了那一頁,交給了萬曆。
一切就此真相大白,萬曆只能低頭認賬。
萬曆十年(1582),上車補票的程式完成,王宮女的地位終於得到了確認,她挺著大肚子,接受了恭妃的封號。
兩個月後,她不負眾望,生下了一個兒子,是為萬曆長子,取名朱常洛。
訊息傳來,舉國歡騰,老太太高興,大臣們也高興,唯一不高興的,就是萬曆。
因為他對這位恭妃,並沒有太多的感情,對這個意外出生的兒子,自然也談不上喜歡。更何況,此時他已經有了德妃。
德妃,就是後世俗稱的鄭貴妃,北京大興人,萬曆初年(約1573)進宮,頗得皇帝喜愛。
在後來的許多記載中,這位鄭貴妃被描述成一個相貌妖豔、陰狠毒辣的女人,但在我看來,相貌妖豔還有可能,陰狠毒辣實在談不上。在此後幾十年的後宮鬥爭中,此人手段之拙劣,腦筋之愚蠢,反應之遲鈍,實在令人髮指。
綜合史料分析,其智商水平,也就能到菜市場罵個街而已。
可是萬曆偏偏就喜歡這個女人,經常前去留宿,而鄭妃的肚子也相當爭氣,萬曆十一年(1583)生了個女兒,雖然不能接班,但萬曆很高興,竟然破格提拔,把她升為了貴妃。
這是一個不祥的先兆,因為在後宮中,貴妃的地位要高於其他妃嬪,包括生了兒子的恭妃。
而這位鄭貴妃的個人素養也實在很成問題,當上了后妃領導後,除了皇后,誰都瞧不上,特別是恭妃,經常被她稱做老太婆。橫行宮中,專橫跋扈,十分好鬥。
難能可貴的是,貴妃同志不但特別能戰鬥,還特別能生。萬曆十四年(1586),她終於生下了兒子,取名朱常洵。
這位朱常洵,就是後來的福王。按鄭貴妃的想法,有萬曆當靠山,這孩子生出來,就是當皇帝的,但她做夢也想不到,幾十年後,自己這個寶貝兒子會死在屠刀之下,揮刀的人,名叫李自成。
但在當時,這個孩子的出生,確實讓萬曆欣喜異常。他本來就不喜歡長子朱常洛,打算換人,現在替補來了,怎能不高興?
然而,他很快就將發現,皇帝說話,不一定算數。
吸取了以往一百多年裡,自己的祖輩與言官大臣鬥爭的豐富經驗,萬曆沒敢過早暴露目標,絕口不提換人的事,只是靜靜地等待時機成熟,再把生米煮成熟飯。
可還沒等米下鍋,人家就打上門來了,而且還不是言官。
萬曆十四年三月,內閣首輔申時行上奏:望陛下早立太子,以定國家之大計,固千秋之基業。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自從鄭貴妃生下朱常洵,申時行就意識到了隱藏的危險,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學生想幹什麼。
憑藉多年的政治經驗,他也很清楚,如果這麼幹了,迎面而來的,必定是史無前例的驚濤駭浪。從此,朝廷將永無寧日。
於是他立即上疏,希望萬曆早立長子,言下之意是,我知道你想幹嗎,但這事不能幹,你趁早斷了這念頭,早點兒洗了睡吧。
其實申時行的本意,倒不是要干涉皇帝的私生活:立誰都好,又不是我兒子,與我何干?之所以提早打預防針,實在是出於好心,告訴你這事幹不成,早點兒收手,免得到時受苦。
可是他的好學生似乎打定主意,一定要吃苦,收到奏疏,只回復了一句話:
「長子年紀還小,再等個幾年吧。」
學生如此不開竅,申時行只得嘆息一聲,揚長而去。
但這一次,申老師錯了,他低估了對方的智商。事實上,萬曆十分清楚這封奏疏的隱含意義。只是在他看來,皇帝畢竟是皇帝,大臣畢竟是大臣,能堅持到底,就是勝利。此即所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但一般說來,沒事上山找老虎玩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打獵,一種是自盡。
話雖如此,萬曆倒也不打無把握之仗,在正式亮出匕首之前,他決定玩一個花招。
萬曆十四年三月,萬曆突然下達諭旨:鄭貴妃勞苦功高,升任皇貴妃。
訊息傳來,真是糞坑裡丟炸彈,分量十足,朝廷上下議論紛紛,群情激憤。
因為在後宮中,皇貴妃僅次於皇后,算第二把手,且歷朝歷代,能獲此殊榮者少之又少(生下獨子或在後宮服務多)。
按照這個標準,鄭貴妃是沒戲的。因為她入宮不長,且皇帝之前已有長子,沒啥突出貢獻,無論怎麼算都輪不到她。
萬曆突然來這一招,真可謂是煞費苦心,首先可以藉此提高鄭貴妃的地位,子以母貴,母親是皇貴妃,兒子的名分也好辦。其次還能借機試探群臣的反應,今天我提拔孩子他媽,你們同意了,後天我就敢提拔孩子,咱們慢慢來。
算盤打得很好,可惜只是掩耳盜鈴。
要知道,在朝廷裡混事的這幫人,個個都不簡單:老百姓家的孩子,辛辛苦苦讀幾十年書,考得死去活來,進了朝廷,再被踩個七葷八素,這才修成正果。生肖都是屬狐狸的,嗅覺極其靈敏,擅長見風使舵、無事生非,皇帝玩的這點兒小把戲,在他們面前也就是個笑話,傻子才看不出來。
更為難得的是,明朝的大臣們不但看得出來,還豁得出去,第一個出頭的,是戶部給事中姜應麟。
相對而言,這位仁兄還算文明,不說粗話,也不罵人,擺事實、講道理:
「皇帝陛下,聽說您要封鄭妃為皇貴妃,我認為這是不妥的。恭妃先生皇長子,鄭妃生皇三子(中間還有一個,夭折了),先來後到,恭妃應該先封。如果您主意已定,一定要封,也應該先封恭妃為貴妃,再封鄭妃皇貴妃,這樣才算合適。
「此外,我還認為,陛下應該儘早立皇長子為太子,這樣天下方才能安定。」
萬曆再一次憤怒了。這可以理解,苦思冥想幾天,好不容易想出個絕招,自以為得意,沒想到人家不買賬,還一言點破自己的真實意圖,實在太傷自尊。
為挽回面子,他隨即下令,將姜應麟免職外放。
好戲就此開場,一天後,吏部員外郎沈璟上疏,支援姜應麟,萬曆二話不說,撤了他的職。幾天後,吏部給事中楊廷相上疏,支援姜應麟、沈璟,萬曆對其撤職處理。又幾天後,刑部主事孫如法上疏,支援姜應麟、沈璟、楊廷相,萬曆同志不厭其煩,下令將其撤職發配。
在這場鬥爭中,明朝大臣們表現出了無畏的戰鬥精神,不怕降級,不怕撤職,不怕發配,個頂個地扛著炸藥包往上衝,前仆後繼,人越鬧越多,事越鬧越大,中央的官不夠用了,地方官也上疏湊熱鬧,搞得一塌糊塗,烏煙瘴氣。
然而,事情終究還是辦成了,雖然無數人反對,無數人罵仗,鄭貴妃還是變成了鄭皇貴妃。
爭得天翻地覆,該辦的事還是辦了,萬曆十四年三月,鄭貴妃正式冊封。
這件事情的成功解決給萬曆留下了這樣一個印象:自己想辦的事情,是能夠辦成的。
這是一個悲劇性的判斷。
然而此後,在冊立太子的問題上,萬曆確實消停了——整整消停了四年多,當然,不鬧事,不代表不捱罵。事實上,在這四年裡,言官們非常盡責,他們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皇帝不上朝,並以此為契機,在雒於仁等模範先鋒的帶領下,繼續奮勇前進。
但總體而言,小事不斷,大事沒有,安定團結的局面依舊。
直到這歷史性的一天:萬曆十八年(1590)正月初一。
解決雒於仁事件後,申時行再次揭開了蓋子:
「臣等更有一事奏請。」
「皇長子今年已經九歲,朝廷內外都認為應冊立為太子,希望陛下早日決定。」
在萬曆看來,這件事比雒於仁的酒色財氣疏更頭疼,於是他接過了申時行剛剛用過的鐵鍬,接著和稀泥:
「這個我自然知道。我沒有嫡子(即皇后的兒子),長幼有序,其實鄭貴妃也多次讓我冊立長子,但現在長子年紀還小,身體也弱,等他身體強壯些後,我才放心啊。」
這段話說得很有水平,按照語文學來分析,大致有三層意思。
第一層先說自己沒有嫡子,是說我只能立長子,然後又講長幼有序,是說我不會插隊,但說來說去,就是不說要立誰。接著又把鄭貴妃扯出來,搞此地無銀三百兩。
最後語氣一轉,得出結論:雖然我只能立長子、不會插隊,老婆也沒有干涉此事,但考慮到兒子太小,身體太差,暫時還是別立了吧。
這招糊弄別人可能還行,對付申時行就有點兒滑稽了,和了幾十年稀泥,哪排得上你小子?
於是申先生將計就計,說了這樣一句話:
「皇長子已經九歲,應該出閣讀書了,請陛下早日決定此事。」
這似乎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事實絕非如此,因為在明代,皇子出閣讀書,就等於承認其為太子。申時行的用意非常明顯:既然你不願意封他為太子,那讓他出去讀書總可以吧,形式不重要,內容才是關鍵。
萬曆倒也不笨,他也不說不讀書,只是強調人如果天資聰明,不讀書也行。申時行馬上反駁,說即使人再聰明,如果沒有人教導,也是不能成才的。
就這樣,兩位仁兄從繼承人問題到教育問題,你來我往,互不相讓,鬧到最後,萬曆煩了:
「我都知道了,先生你回去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也只好回去了,申時行離開了宮殿,向自己家走去。
然而,當他剛剛踏出宮門的時候,卻聽到了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申時行轉身,看見了一個太監,他帶來了皇帝的諭令:
「先不要走,我已經叫皇長子來了,先生你見一見吧。」
十幾年後,當申時行在家撰寫回憶錄的時候,曾無數次提及這個不可思議的場景以及此後那奇特的一幕,終其一生,他也未能猜透萬曆的企圖。
申時行不敢怠慢,即刻回到了宮中,在那裡,他看見了萬曆和他的兩個兒子,皇長子朱常洛,以及皇三子朱常洵。
但給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卻並非這兩個皇子,而是此時萬曆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狡黠,只有安詳與平和。
他指著皇長子,對申時行說:
「皇長子已經長大了,只是身體還有些弱。」
然後他又指著皇三子,說道:
「皇三子已經五歲了。」
接下來的,是一片沉默。
萬曆平靜地看著申時行,一言不發,此時的他,不是一個酒色財氣的昏庸之輩,不是一個暴跳如雷的使氣之徒。
他是一個父親,一個看著子女不斷成長,無比欣慰的父親。
申時行知道機會來了,於是他打破了沉默:
「皇長子年紀已經大了,應該出閣讀書。」
萬曆的心意似乎仍未改變:
「我已經指派內侍教他讀書。」
事到如今,只好豁出去了:
「皇上您在東宮的時候,才六歲,就已經讀書了。皇長子此刻讀書,已經晚了!」
萬曆的回答並不憤怒,卻讓人哭笑不得:
「我五歲就已能讀書!」
申時行知道,在他的一生中,可能再也找不到一個更好的機會,去勸服萬曆,於是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上前幾步,未經許可,便徑自走到了皇長子的面前,端詳片刻,對萬曆由衷地說道:
「皇長子儀表非凡,必成大器,這是皇上的福分啊,希望陛下能夠早定大計,朝廷幸甚!國家幸甚!」
萬曆十八年正月初一日,在憤怒、溝通、爭執後,萬曆終於第一次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