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我快三十歲這年,五月天又來到了鳥巢。
他們說,他們唱了許多年,終於回到了鳥巢。
我對身邊二百多斤的胖子小西說:「你也用了很多年,才回到了鳥巢。」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都不容易啊。」
我說:「是啊,生活哪兒有什麼容易的事。」
2.
2008年,北京奧運會,剛好我和小西來到北京讀大學。當時師兄們都在鳥巢和水立方安檢站崗,我和小西說:「我也想去鳥巢。」
他說:「一定有機會。」
我說:「那就這麼定了,以後要去一次!」他說:「定了!」
我退學後的第一年,五月天來到了鳥巢,我買了張看臺的票,聽著聽著,就淚流滿面。五月天從無名高地到鳥巢的十年,一路鋪滿汗水淚水。
這十年,他們不容易,可誰的歲月容易過呢?我也是花了三年多的時間,才來到了鳥巢。
我記得那天阿信唱了首《忽然好想你》,歌迷們拿出手機,開啟閃光燈,漫天的星星從天而降,把鳥巢點得好亮。
阿信說:「如果你想那個人,就給他打電話吧。」一時間,周圍的單身狗們一個個都拿出了手機,哭喊著什麼「我愛你」「我對不起你」「我後悔放開了你的手」……聽得我毛骨悚然。
我撥通了小西的電話,他不知道在做什麼,我開啟擴音,讓旋律從電話裡鑽進世界的那一頭。我一句話也沒有,就舉著電話,小西很顯然明白我的意思,也沒有多說話,安靜地聽著。
我的眼淚一下子奔了出來,我捂著嘴巴直到這首歌結束,掛了電話,我想他也會很感動,更會受到鼓舞。
一旁的情侶擁抱著,同情地看著我,女孩子拍拍男生,指了指我,男生微笑地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麼,遞過來一張紙,給了我一個堅定而同情的眼神,好像在說,失戀了沒關係,加油啊。
我接過紙,擠出一絲微笑,心想,神經病。
演唱會現場人多,手機後來沒了訊號,我在結束的時候,給小西發了條資訊:「鳥巢欠你一場演唱會,看你什麼時候能拿回來。」
他回我的話很簡單:「龍哥,很快很快!等我畢業了,就都好了。」
3.
很快他畢業了,但並沒有都好。
畢業第二天,他就要揹著包,遠赴一個偏遠的山區,那裡天寒地凍,人煙稀少。
他跟領導請了一天假,說:「我能不能晚一天去,我在北京有個好兄弟,我想跟他喝頓酒。」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一個路邊的大排檔,誰也沒說太多話,就是一杯接著一杯,一瓶接著一瓶,喝完了誰也沒哭,只是把手機裡五月天的歌音量調到最大,聽著《倔強》和《知足》,我說:「明年他們要來開演唱會,你來不來?」
他說:「龍哥,我豁出去了也要來啊!」
說完,手機裡又響起了那些旋律:「我和我最後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
年輕時聽《倔強》,年老時愛《知足》,雖然充滿挫折,但好在,我們因為年輕,所以無畏艱險。
那天我們是凌晨四點多結束的,天微微亮,我跟小西說:「你要不回去睡會兒?」
他說:「不了,早上六點的火車,我在火車上睡。」
說完,他揹著一個小包——他全部的行李,說:「我會回來的,到時候我們一起聽演唱會。」
我望著他一米九幾的個兒,消瘦的身材,一轉頭,鼻子發酸,逼回眼淚,我說:「你趕緊滾蛋吧,過些日子我去看你。」
4.
日子這玩意兒總是不禁過,過著過著,就容易看到絕望。平凡的背後,往往是無奈。
有時候沒訊息反而是好訊息。
分開的這段日子我們也經常聯絡,幾個月後,五月天又要來鳥巢了,而我已經有足夠的收入可以把票從看臺買到內場了。小西這些日子很活躍,動不動就給我打電話,動不動就發六十秒的語音。他說他已經摸清楚那邊的套路了,那邊人平時沒事幹,就整天搞人際關係,一天到晚就是人和人的事情。他還說他準備請兩天病假直接來北京,看完演唱會回去。我聽得雲裡霧裡,說:「好,那我買兩張演唱會的票,等你。」
一天上課的時候,我忽然接到了小西媽媽給我發的資訊,她問我有沒有空,通個電話。
接通電話的剎那,我有些頭皮發麻,他媽媽告訴我,小西瘋了。
5.
我連夜趕到了長春市精神病院,小西被護士捆在床上,還在瘋狂地搖擺著床架。他個子高、力氣大,醫院的門被踢壞了一個,床被拆掉了倆,連窗戶也被他一拳打裂了。護士沒辦法,才給他打了昏迷針。他醒了之後,繼續發著脾氣,卻沒有那麼大力氣了。
我知道他已經失去了部分的記憶,醫生說他現在很狂躁,腦子裡產生大量的臆想。他說自己是太乙真人,會法術,看到什麼都說跟自己有關。
他的媽媽在一旁哭泣,我陪著他媽媽跟醫生交流。
他媽媽一邊哭一邊抱怨著,說不知道怎麼了,忽然就成了這樣。醫生讓他媽媽冷靜,說再這樣下去,恐怕要誕生兩個精神病了。
我陪她媽媽吃了個簡餐,問了問相關情況,顯然,阿姨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連他身邊的戰友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也是,誰會管一個一米九的小夥兒的精神世界呢,誰會聽到一個年輕人夢想破裂的聲音呢。
我終於在第三天見到了他,他的精神狀態好了一些,一開始醫生不讓我們跟他見面,我說:「我是他最好的朋友。」醫生冷冷地說:「犯起病來連他媽都不認識,還能認識你?」
我笑了笑,說:「也是啊,你畢竟也不知道什麼叫最好的朋友。」
醫生很生氣,喊了出來:「你什麼意思?」
我被小西媽媽拖走,她不讓我說話,好吧,誰的生活都不容易。
他拖著沉重的身體,眯著眼睛從病房裡出來,一旁的其他病人在玩命地喊叫。他走到我身邊,拍了我一下,說:「龍哥,來了啊!」
我點點頭,接著他說了許多我聽不懂的話,他告訴我他是太乙真人。我說:「什麼太乙真人,你就是小西,我兄弟。」他說:「龍哥,你不懂我,我現在會法術,我能飛……」
我聽了他十多分鐘的絮叨,我知道他變了,夢想把他抬起,現實又把他摔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他最終還是崩潰了。
臨走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同行的耗子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本《聖經》,他不知道說什麼,只是告訴小西上帝會保佑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