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悠悠約在一個酒吧見面,一人點了杯白開水,她說:「我們快兩年沒見了吧。」
我想了想說:「上次見面,是兩年前的一個秋天。」我轉頭看了看外面的樹,樹葉已經凋零,北風吹得一條街上空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外賣小哥在焦急地趕單子,一切都像在結束,連同時間。
我們住得並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平日卻很難見上一面,似乎誰也不會特地為誰走這十來分鐘。她問我:「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我說:「我記得。」
說完,我的思緒被拉回到那次相識的時候。那是一次熱鬧的聚會,包間裡,有一位主持人、一位演員、一位作家、一位製片人,還有一個她以及一個不知如何定義的我。推杯換盞、歡聲笑語,從不認識到熟悉,恐怕只需要幾個笑話和一杯酒,不像從熟悉到陌生,可能需要更多的時間。我有些不記得那天晚上具體發生的事情,只記得那天我很快就置身於歡樂中,不知喝了多少酒,說了多少妄語和笑話。
我定神了幾秒,意識到一件事,於是跟她說:「你知道嗎?我們那一桌的六個人,只有我們兩個現在還在北京,其他人都走了。」
她一驚,仔細盤算著:「是真的,只剩我們倆了。他們是怎麼離開這座城市的?」
是啊,他們是怎麼離開北京的?又有多少人,昨天才重逢,今天就各奔前程了。
這座城市,為什麼總是不容易留住人?
2.
就在幾天前,我接到了那位主持人朋友的電話,他告訴我,下個月要去美國讀書了。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還不是為了更好地生活?」
我本想問,你現在不好嗎?但想了想,還是沒開口。若一切順利,誰願奔走他鄉?
於是我說:「好,那你走前,一定聚聚。」
他本來是很有名的主持人,也曾獲得過很多榮譽,但他也慢慢明白,平臺給自己的,往往也很容易被收回。在體制裡,看似一切都很穩定,只要大船在開,就總能跟著大船朝前走,哪怕走得很慢,至少不用太費力氣。可是,在這個變化如此快的時代,大船雖然會開,但大船也會沉。
逃生要靠小船,這是《泰坦尼克號》教給我們的道理。
他曾告訴過我,主持這個行業正在被大規模替代。一些節目已經不再需要主持人了,連人工智慧也能順利入場,扮演主持人的身份,大平臺不再是保護神。我說,其他行業難道不是這樣嗎?他說,他顧及不到其他行業,他只是意識到自己的活兒開始越來越少了。
他知道什麼不應該做,卻也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忽然的焦慮,讓自己不知道應該去向何方。
這些年他沒少折騰:每個晚上都活躍在各個飯局裡,每個白天都在各大商學院學習,路上耳朵裡塞的是「羅振宇」,睡前放的是「樊登讀書會」,但這些知識,並沒有讓他更清醒,反而讓他更焦慮了。
成年人的崩潰,都是從小事開始的:跟他熱戀兩年的女生,突然提出分手,女生搬走那天,他沒有哭,到樓下星巴克買了杯咖啡。他拿到咖啡後喝了一口,然後問服務員:「咖啡裡為什麼加了糖?」服務員說:「您沒說咖啡裡不讓加糖啊。」他說:「我買了這麼多年咖啡,從來不加糖,我怎麼可能沒說?」服務員說:「我確定你沒說。」他說:「放屁!」說完蹲在地上就哭了起來。服務員嚇了一跳,他一邊哭還一邊用純正的播音腔說:「你們為什麼都欺負我啊……」
我猜他離開北京的原因有很多,但「因為一個人,告別一個城」可能是主要的,挫折能讓人遠走高飛。我曾寫過,北京下了場大雪,這場大雪會讓多少人相愛,又會讓多少人分開。其實並不是大雪的原因,而是每一天,在這個城市,都充斥著離別。許多不再聯絡的離別,就成了永別。
分別是常態,孤獨是終身的主題。
於是在最後一次聚會結束時,我對他說,去美國了也要多聯絡。
他說,必需的。
「必需的」這三個字自從開始流行,就變成了應付差事的口頭禪。當一個人說「必需的」時,總讓人覺得不省心,覺得像是「不需的」。
他離別時還是哭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流淚,他說是吃火鍋辣的,而我知道,是生活辣的。
3.
我跟悠悠繼續坐在那個酒吧裡聊天。
我說回了那天聚會中的那位作家。他很早就寫了幾本暢銷書,每一本都能賺到一些錢。在出版這個行業裡,銷量就代表著財富,可有了點兒錢,他沒存下來,除了到處揮霍,還在三環邊上租了一套兩居室。
可是,隨著他的靈感越來越少,作品質量越來越差,出版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他從三環搬到了四環。很快,他又搬到了五環,沒過多久,從五環搬到了接近六環的通州。時代就像是一個拳頭,一圈圈地把他打出圈外,讓他毫無還手之力。
他曾經問我:「尚龍,為什麼我的書之前還挺暢銷,現在就沒人讀了呢?」
我沒說話,但其實,我是有答案的。這個時代,每一年被大眾接受的概念都不一樣,比如2015年到2016年,大家喜歡的是勵志;2017年,大家喜歡的是知識和乾貨;2018年,大家期待解決溝通問題;到了2019年,很多人喜歡上了養生……你看,這個時代一直在變,但我們很多創作者,竟然都不變了,一招鮮吃遍天。
沒過多久,他告訴我,自己想離開北京,透透氣。他想去新疆旅遊,很快回來。
但這一走,就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