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講 黑洞並非黑不可知

1970年之前,我個人關於廣義相對論的研究,主要集中於是否存在過大爆炸奇點的問題上。然而,那一年11月份我女兒露西出生後不久的一個晚上,我在就寢之際開始思考起黑洞來。由於我的殘疾人體質,思考過程頗為緩慢,因而花了我好多時間。在那個年代,關於時空中有哪些點位於某個黑洞之內,又有哪些點位於黑洞之外,尚無明確的定義。

當時我已和彭羅斯討論過給黑洞下一個定義的想法,即把黑洞定義為事件的某種集合,而這些事件不可能逸出一段大的距離。現在,這正是人們所普遍採用的定義。它意味著黑洞的邊界,或者說事件視界,是由恰好無法擺脫黑洞的那些光線構成的。這些光線永遠會在黑洞的邊緣止步不前。情況就像一個人在擺脫警察的追捕,他始終能保持跑得快一步,但卻不能徹底逃脫掉。

突然間我意識到,這些光線的路徑是不可能彼此趨近的,因為一旦彼此趨近,它們必然最終會碰在一起。這有點像另有一人沿著相反方向在逃離警察。結果是兩個人會一起被逮著,或者說在這種情況下都跌入了黑洞。但是,要是這些光線被黑洞所吞噬,那麼它們便不可能曾一度出現在黑洞的邊界上。所以,事件視界處的光線必然彼此沿平行方向運動,或者是互相遠離。

理解上述影像的另一條途徑是,事件視界(即黑洞邊界)就好比是陰影的邊緣。它是光線逸出一段大的距離之邊緣,但同樣也是即將到來的厄運之陰影的邊緣。如果觀察一個遠距離光源(如太陽)所投出的陰影,你將會看到邊緣處的光線是不會彼此趨近的。要是來自事件視界(即黑洞邊界)的光線永遠不會互相趨近,那麼事件視界的面積就可以保持不變,或者隨時間而增大。這一範圍永遠不會變小,因為變小就意味著至少有一部分邊界上的光線必然彼此趨近。事實上,一旦有物質或輻射落入黑洞,事件視界的面積就會增大。

再有,設想有兩個黑洞發生了碰撞且併合在一起,形成單一的一個黑洞。這時,所形成的黑洞之事件視界的面積,會大於兩個原始黑洞的事件視介面積之和。事件視介面積這種永不變小的性質,對黑洞可能存在的行為給出了一個重要的限制。我為我的這一發現興奮不已,以至於那天晚上睡得不太好。

第二天我給羅傑·彭羅斯打了電話。他對我的看法表示贊同。我認為,實際上之前他已經認識到了事件視介面積的這種性質。不過,他一直採用的關於黑洞的定義稍有不同。他還沒有意識到的是,只要黑洞已經不再活動並處於某種穩恆狀態,那麼根據這兩種定義所推知的黑洞邊界應當是一樣的。

熱力學第二定律32

黑洞面積這種永不變小的行為,使人馬上聯想到有一種物理量的變化特性,那就是熵,它可以用來量度一個系統的無序程度。常識告訴我們,如果沒有外來因素的影響,系統的無序程度總是在增大的;只需對一座不加修理的房子觀察其變化就會明白這一點了。我們可以從無序中創造出有序——例如,可以對房子進行粉刷。不過,這樣做需要消耗能量,因而可資利用的有序能量的數量也就減少了。

能對上述概念給出精確描述的乃是熱力學第二定律。該定律指出,一個孤立系統的熵永遠不會隨時間而減小。不僅如此,要是兩個系統合而為一,那麼合併後系統的熵會大於單個系統的熵之和。例如,試考慮一隻盒子內的氣體系統。我們可以把分子想象為一些微型桌球,它們會不斷地互相碰撞,也會從盒子的壁上彈回來。假定在最初時刻,用一塊隔板把所有的分子都限制在盒子的左半部。然後,一旦把隔板抽掉,這些分子一定會擴散開來,並充滿盒子的左右兩半部。在之後的某個時刻,它們會非常偶然地全部進入盒子的右半部,或者全部都回到左半部。但是,在絕大部分時間內,盒子兩半部中的分子數目總是大致相等的。這種狀態與全部分子都位於半隻盒子內的初始狀態相比,有序程度較低,而無序程度較高。於是,我們就說氣體的熵增大了。

類似地,可以設想開始時有兩隻盒子,其中一隻盒子內裝的是氧分子,另一隻裝的是氮分子。如果把這兩隻盒子連線起來,再把中間的壁去掉,這時氧分子和氮分子便開始互相混合。在之後的某個時刻,最可能出現的狀態是,在兩隻盒子的所有地方,氧分子和氮分子會完全均勻地混合在一起。與兩隻盒子分開時的初始狀態相比,現在這種狀態的有序程度較低,因此熵就比較大。

熱力學第二定律所表述的內容,與別的一些科學定律頗為不同。其他定律,譬如以牛頓引力定律為例,這是一種絕對定律,也就是說它們始終是成立的。與之相反,熱力學第二定律是一種統計定律,即它並不能永遠成立,而只是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可以成立。在後來的某個時刻,盒子中全部氣體分子出現在某半隻盒子中的機率遠小於萬億分之一,不過這種情況畢竟還是有可能出現的。

但是,如果附近有一個黑洞,要想破壞熱力學第二定律就顯得不那麼難了:你所要做的只是,把某種熵很大的物質(比如一盒氣體)拋向黑洞。這麼一來,黑洞之外物質的總熵就會減小。當然,你仍然可以說包括黑洞內部的熵在內的總熵並沒有減小。不過,既然我們無論如何也沒法觀察到黑洞的內部,也就不可能知道黑洞內部物質的熵有多大。因此,如果黑洞存在某些特徵,而位於黑洞外的觀測者可以利用這些特徵來探知黑洞的熵,那情況就很妙了;一旦有含熵的物質落入黑洞,黑洞的熵應該會增大。

我發現只要有物質落入一個黑洞,事件視界的面積就會增大,而普林斯頓大學一位名為雅科布·貝肯斯坦的研究生便根據這一發現提出,事件視界的面積可以用來量度黑洞熵的大小。隨著含熵物質落入黑洞,事件視界的面積應當會增大,於是黑洞外物質的熵與黑洞視介面積之和就永遠不會減小了。

這一想法在大多數情況下看來能避免違反熱力學第二定律。不過,這裡存在一個致命的缺陷:要是黑洞有熵,那麼它也應該有溫度。但是,一個有非零溫度的物體,必定會以某種確定的速率發出輻射。常識告訴我們,如果你把一支火鉗放入火中加熱,火鉗便會變得又紅又熱,併發出輻射。然而,低溫物體也是會發出輻射的,通常情況下人們只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而已,原因在於輻射量非常之低。為了不致違反第二定律,這種輻射必須予以考慮。所以,黑洞應當會發出輻射,但根據其自身的定義,黑洞應該是不會發射出任何東西的物體。可見,黑洞事件視界的面積好像也不能被視為就是它的熵。

事實上,1972年我曾就這一議題與卡特以及一位美國同事吉姆·巴丁合作寫過一篇論文。當時我們曾指出,儘管熵與事件視界的面積有不少相似之處,但卻存在這樣一個顯然是致命的難點。我必須承認,促使我寫這篇論文的部分原因是受到貝肯斯坦工作的刺激,因為我感到他錯用了我關於事件視介面積增大的發現。但是,最終發現,他基本上還是正確的,不過他肯定沒有料想到正確之處在哪裡。

黑洞輻射

1973年9月,在訪問莫斯科期間,我與兩位權威蘇聯專家雅科夫·澤利多維奇和亞歷山大·斯塔羅賓斯基討論了有關黑洞的問題。他們使我確信,根據量子力學的測不準原理,自轉黑洞應該會產生併發射粒子。我對他們在物理學基礎上所作的一些推論深信不疑,但並不喜歡他們在計算粒子發射時所用的數學模式。於是,我著手設計了一種更好的數學處理方法,這種方法我曾於1973年11月底在牛津舉辦的一次非正式研討會上做過介紹。當時,我並沒有通過具體的計算來確認實際上會發射出多少粒子。我曾期望所能發現的輻射,恰好就是澤利多維奇和斯塔羅賓斯基從自轉黑洞所預測到的結果。然而,經過計算後我發現,即使是無自轉的黑洞,它們顯然也應該會以某種恆定的速率產生併發射粒子,這令我驚訝不已,並深感迷惑不解。

一開始我以為,這種輻射表明計算時我所採用的若干項近似中,有一項是不成立的。我擔心如果貝肯斯坦發現了這一點,他會用來作為又一個論據,以支援其關於黑洞熵的觀念,而對此我仍然並不喜歡。但是,對這一問題的思考越是深入,我越是感到事實上那些近似是應當成立的。不過,最終使我相信這種輻射確實存在的事實是,被輻射出去粒子的譜恰好正是熱物體的輻射譜。黑洞在以恰到好處的速率不斷地發射出粒子,從而保證不致違背第二定律。

從那時起,其他人又通過若干種不同的形式反覆進行了計算。他們全都證實了黑洞應當像有溫度的熱物體那樣會發出粒子和輻射,而這裡的溫度僅取決於黑洞的質量:質量越大,溫度越低。可以通過以下方式來理解這種發射:被我們設想為真空的空間不可能完全空無一物,不然的話各種場,如引力場和電磁場等,都必然嚴格為零。然而,場的強度及其隨時間的變化率可類比為粒子的位置和速度。根據測不準原理,對其中的一個量知道得越精確,另一個量就越不可能測準。

所以在虛無空間中,場是不可能始終保持嚴格為零的,不然就會出現場的強度值恰好為零,而同時它的變化率也恰好為零。實際情況是,就一個場的強度而言,必然存在某種最小的不確定性量值,或者說量子起伏。我們可以把這種起伏設想為光或引力的粒子對,它們在某個時刻同時出現,因運動而彼此遠離,然後再度相遇並互相湮沒。這類粒子稱為虛粒子。虛粒子與實粒子不同,它們不可能直接用粒子探測器來加以觀測。不過,它們的一些間接效應,如電子軌道和原子的能量之微小變化則是可以測出來的,而且以異乎尋常的精確度與理論預期值相吻合。

根據能量守恆,虛粒子對中的一個成員會具有正能量,而另一個成員則有負能量。負能量成員必然是一種短命的粒子,這是因為在通常情況下實粒子總是具有正能量。因此,負能量粒子必須找到它的夥伴,並與之湮滅。然而,黑洞內部的引力場非常之強,即使是實粒子也可以具有負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