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啟網頁給我看,我才明白,羊角辮而已。我鄙視她:「小揪揪太土。」小女孩哼唧哼唧,眼淚打轉,我忙說:「小揪揪,扎小揪揪。」
小聚把假髮套在腦袋上,乖乖坐在椅子上,任我慢慢吹乾。
二檔暖風,離半臂長距離吹過去,溫度正好。髮絲逐漸乾燥,飛起來撓著小聚的耳朵,讓她止不住笑,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叔叔,幹了沒?我太癢啦!」
確認乾燥,我開啟扎小揪揪的影片教程,邊學邊梳。
那個影片是年輕父親給年幼女兒扎頭髮,動作乾淨利落,一抓一綁一放,似乎簡單極了。我減速慢放,扎得東倒西歪。小聚耐心減少,見我弄不好,乾脆開始搗亂。「叔叔,疼!你輕點!」
我緊張地一縮手,隨即反應過來。「假髮疼什麼?坐好,我就不信了!」
終於勉強成形,我鬆口氣,手機振動,顯示田美花通話請求。小聚跳下椅子,搶過手機。「美花姐姐,是你嗎!」
田美花的聲音有些嘶啞:「小聚啊,我明天婚禮,你們來嗎?」
小聚歡呼雀躍。「來的來的!叔叔,我們要去的對不對?」
我遲疑一下,點點頭。
田美花說:「謝謝你們。」
小聚看著手機,似乎沒料到對話結束。她還在興奮地轉圈,那邊田美花已經掛了電話。小孩子沉思一會兒,拿起黑屏的手機,照鏡子一樣端詳,扭頭衝我喊:「我要特別漂亮地參加美花姐婚禮,你這扎得不行,重來重來!」
她正鬧騰,傳來敲門聲和服務員的聲音:「先生你好,送果盤。」
我走過去,拉開房門,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一黑,幾個身影撲上,直接將我壓倒在地。
「老實點,趴下!雙手舉起來!」
我腦子嗡嗡響,他們很用力,我掙扎不動,頭微偏,看見一個男子抱起小聚,她拳打腳踢地喊:「你們是誰,你們放開叔叔!」
我說:「放開她。」
我被按得更緊,有人說:「我們是警察。」
哇哇大哭的小聚拼命喊:「叔叔是好人,你們不準抓他……」
我卻彷彿鬆了口氣,渾身鬆弛,臉貼著冰涼的地板,閉上眼睛,甚至有些困了。我沒想過會被逮捕,但我死都無所謂,對這一切坦然接受。換成是我的女兒,我也會對帶她離開的人深惡痛絕,可惜,沒法送小聚去看昆明的演唱會了。
我被押進警車,送到派出所,交出隨身物品,有問必答。警察的眼神充滿懷疑,隨即把我關入拘留室。我腦海空白,偶爾想,小聚呢,警察找到她媽媽了嗎?
第二天凌晨,警察領我進了房間,坐對面的是名穿著樸素的婦女,臉色蠟黃,不安絞動的雙手上有許多老繭。警察放下筆記本,說:「現在情況是這樣,你涉嫌拐賣七歲兒童餘小聚。」
我對婦女說:「小聚沒事吧?」
警察拍拍筆記本:「你等我說完,這位是餘小聚的母親。」
我點頭。「知道。」
警察繼續說:「她在南京當地報的案,昨天你身份證在酒店一登記,我們就找到你了。根據目前掌握的資訊,似乎和事實有點出入。」
小聚媽媽眼眶泛紅,囁嚅著說:「宋先生對不起,小聚跟我說了很多次,說你是好人,是她想去看演唱會,逼你帶她去的,但我沒辦法,我幾天都沒睡著覺……」
我說:「沒事沒事,她還好吧?」
小聚媽媽哭了起來:「我沒辦法啊,我真沒辦法,醫生說一週後動手術,希望也不大,不做手術也剩不了幾天,你說我怎麼辦……」
我呆呆地看著她,心裡空空的。想起那個假髮弄溼的小女孩刺眼的光頭,大大咧咧的小臉,滴溜溜亂轉的眼珠,我喉嚨堵住了,說不出話。
警察拍拍我肩膀。「銷案了,你是好人。」
門推開,小聚衝進來,她抱住媽媽的胳膊,說:「媽媽別哭了,我手術一定成功的,放心好了。」她又撲到我懷裡,說:「叔叔,你沒被打吧?」
我摸摸她的頭,把歪掉的辮子正了正。「小聚,該說再見了。」
她搖搖頭,牽起媽媽的手,說:「媽媽,我不去看演唱會了,回去做手術,你答應我一件事,有個姐姐要結婚了,我想去參加她的婚禮,就是今天,不耽誤的。」
小女孩淚眼婆娑,認真地說:「就今天,好不好媽媽?」
她媽媽點點頭,說:「好,媽媽陪你一起去。」
小聚綻開笑容,眼淚卻更加洶湧,對我說:「叔叔,你送送我們。」
3
小聚媽媽要替她重扎頭髮,她說:「就這樣吧,我們出發。」她抱著書包,蹦到麵包車上,向媽媽招手道:「媽媽,快點。」
清晨涼風吹來,我啟動麵包車,帶著她們母女,駛向來時路。山逐漸郁郁青青,兩個小時後下高速,田美花村子的名稱我記得,報紙上寫得清楚。村子應該很小,幸虧導航路線明確,翻山越嶺,最後一百公里開了三個多小時。
我把車停在村口大樹下,因為得問人才知道田美花住處。沿著唯一一條土路,往最近的紅磚瓦房走去,繞過一堵破敗的老牆,拐彎,我愣住了。
隱隱約約傳來哀樂,目光所及的平房,家家戶戶門口掛著白幡,隨風翻動。
我對小聚媽媽說:「你在這裡等我們吧,我帶小聚去看看。」
她猶豫一下,點點頭。
我牽著小聚的手,走進村落,但凡有樹的地方,樹下就放著花圈、花籃和一摞摞紙錢。花圈的輓聯飄拂,數不清的「李樹老師千古」。
小聚扯扯我,慌張地說:「是不是有人死了?」
村子正中,田邊一片空地,油布搭成大棚,許多人胳膊上扎著黑紗,忙忙碌碌。他們放置桌椅,架起爐灶,有和尚坐在大棚下,唱誦唸經。
大棚用許多竹竿撐起,竹竿上扎著白幡,風呼啦吹過,青山起伏,天空沉默不語。
整個村子,為一人辦喪事。
我必須活下去,
因為我不是為了過去每一天活,
我是為了將來每一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