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小聚驚叫起來。這糟糕的土路左高右低,我沒在意,方向盤一偏,麵包車衝向路邊的泥溝。
我猛踩剎車,大叫:「抱——」頭字尚未出口,麵包車「咚」地掉進泥溝。幸好泥溝不深,車頭栽進去,半截耷拉在路沿。
一大一小兩隻泥猴緩緩站起,慢慢爬上路沿。
我嘗試推了推,小聚裝模作樣搭了把手,明確了一件事:憑我們的力量,車子是推不上去的。兩人蹲在路邊,陽光普照,泥巴都曬乾了,輕輕一動窸窸窣窣掉泥豆。小聚沮喪地問:「叔叔,會有人幫忙嗎?」
遠處傳來轟鳴聲,一輛摩托車囂張地開近,我早就站起來,激動地揮手。車手一停,摘下頭盔,是名二十來歲的女孩,碎花袖套,牛仔褲,長筒雨靴,村婦打扮,跟剛從地裡扒完花生出來似的。
我說:「妹子,你看,能不能……」
村姑說:「不能,我有急事,天黑前得到鎮上,你等後頭車吧。」估計我的形象太醜陋,她仰天長笑,戴上頭盔擰了油門就跑,還背對我們揮手。
她揮了幾下,土路太顛,單手握把沒穩住,迎來和我們相同的遭遇——摩托車晃了幾下,搖搖擺擺,咕咚,栽進泥溝。
小聚震驚地問:「姐姐咋了?」
我說:「得意忘形。」
村姑爬出泥溝,吭哧吭哧拉摩托車,又扛又拔,車子上去滑下來,上去滑下來,我和小聚站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村姑腳一趔趄,再次栽進泥溝。我忍不住捧腹大笑,小聚也跟著我狂笑,兩人完全忘記自己剛才也一樣狼狽。村姑從淤泥裡拔出一隻雨靴,直直向我擲來,擦著我的腦袋飛過。
我不敢笑了。「咱們同病相憐,互相幫把手吧。」
費盡力氣,和她一塊拖出摩托車,再用繩索掛住麵包車,將麵包車拽出來。倒騰完筋疲力盡,晚霞飛揚天邊,幾近黃昏。
村姑叫田美花,大學畢業歸鄉支教。她利索地扯下繩索,拋還給我,搞得我有些歉疚。「去鎮上我請你吃飯吧。」
美花跨上摩托車,回頭說:「我要來不及了,有緣再見。」她一擰油門,風馳電掣而去,瀟灑自如。
麵包車這下開起來更加艱難,三公里開了一個小時,頻頻熄火。兩個泥猴面無表情,任隨命運無情捉弄。幸虧剛抵小鎮,迎面就有一家修車鋪。
「哥,附近有能住的地方嗎?」我給老闆遞了根菸。
老闆說:「小鎮就一條街,你走個幾分鐘,有幾家旅館。」
車擱鋪子,明天再取,徒步找了家旅館,趕緊把小聚丟進衛生間,讓她自己好好沖洗,不一會兒衛生間溢位了泥湯子。我邊看電視邊等她,無聊地刷了刷朋友圈,刷到一個朋友正參加婚禮。
心猛地一跳,沒看清究竟是誰的婚禮,就把手機關閉。
小聚換上青青在南昌買的童裝,屁顛屁顛跑出來,說:「叔叔,輪到你了。」
我剛要走進衛生間,電視新聞裡就吵吵起來,女大學生墜樓自盡。她的朋友接受記者採訪,傷心地說:「我怎麼都想不到她會這樣,平時挺好的啊,前幾天還一塊看電影,她說要吃炸雞,我給她買的。她到底出什麼事了……」
她的母親傷心欲絕,反覆唸叨著女兒的名字,說:「她很乖,喜歡幫助別人,都誇她懂事啊,從來不跟人急眼,都誇她好孩子,你走了讓媽媽怎麼辦……」
主持人陳述,沉痛表示女孩遺物包含抗抑鬱藥品,生前卻無人察覺。小聚呆呆地問:「叔叔,為什麼人會想要自殺呢?」
「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大家不幫幫她?」
我想了想,說:「一個人內心有裂痕的時候,都是靜悄悄的,這個世界沒人能察覺。只有當他砰的一聲碎開,大家才會聽到。」
小女孩似乎聽懂了,說:「死了才會被聽到啊?那我馬上就,砰的一聲了。」她嘴巴喊著「砰」,咕咚摔到地上:「叔叔,我砰了。」
「砰你個頭。」我一把拉起她,「去看電視,我沖澡。」
衝完澡我筋疲力盡,倒頭睡著。半夜驚醒,小聚在我隔壁床,小女孩眼睛亮亮的,居然還沒睡。
我打起精神問:「藥吃了沒?」
小聚點頭。
我說:「那怎麼還不睡。」
小聚的眼睛更亮了,亮得有漣漪閃爍。「叔叔,我聽得到的。」她翻身趴著,雙手托腮,說,「碎開的聲音,我聽得到的,所以,你不要砰,好不好?」
我無法回答,沉默一會兒,說:「快睡覺,明天還要趕路。」
小聚沉睡過去。我睜眼到天亮,窗簾縫隙漏出稍許的光。我平躺著,雙唇從閉到開,噴一口微弱的氣息,小聲說:「砰。」
3
正午的小鎮熱鬧非凡,走出小旅館,相鄰各家店鋪門口都在播放舞曲。舞曲統統過時,外加電動喇叭炸裂的售賣聲:「全部兩塊,全部兩塊,只限今天,全部兩塊!」
小聚東張西望,溜溜球一樣轉著圈逛,蹲在一個雜貨鋪前不走了。我湊近一看,她端起一盆乒乓球大小的仙人掌,問我:「叔叔,你能給我買這個嗎?」
我沒有斷然拒絕,仰著下巴說:「請說出你的理由。」
小聚說:「我看過一本動畫書,上面寫仙人掌很厲害,無論什麼環境,都能活下去。我想把它帶在身邊,一起活下去,一起長大。」
仙人掌圓不溜丟,茸茸的刺,其實通體柔軟的白毛,跟小聚挺像,我說:「好。」
小聚收到禮物,蹦蹦跳跳,其他攤位也不逛了,結果前方傳來吵鬧聲。我們繞過圍觀人群,小聚皺皺眉頭,拉住我說:「叔叔,聲音好熟悉。」
我抱起小聚,讓她坐在我脖子上,她開始即時彙報:「叔叔那個是婚紗店,幾個大男人在打人……叔叔!他們打的是美花姐!」
我奮力往人堆裡擠,田美花比掉入泥溝時更加狼狽,摔倒在地,滿身是土,拼命哭叫,被婚紗店員工又踢又踹。我衝上去推開那些人,剛要理論,他們自己停了手,老闆模樣的人說:「還搶東西,大家都幫忙看著這小偷啊,我報警。」
我攔住他,說:「有事好商量,這是我朋友,具體什麼情況。」
老闆說:「她啊,進店裡說要買婚紗,看中一件,還裝腔作勢問價格。問完了又說要試,就讓她去試唄,結果趁著沒人注意,抱起婚紗就往外跑,我們差點沒反應過來。看著挺老實的,怎麼了,買不起就搶啊。」他轉身走到店門口,從地上撿起一件婚紗,對我說:「行,你是她朋友,這件新的,弄得全是灰,這還讓我怎麼賣。」
田美花哭著喊:「我付錢了,錢放你們櫃檯了!」
老闆一愣,讓店員進去看看。我先扶起美花,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問:「既然付錢了,你為什麼要搶了就跑?」
美花只哭不說話,店員拿著一沓錢出來,說:「還真留了。」老闆狐疑地望了美花一眼,拿起錢清點,三兩下點完,說:「差四百塊。」
我鬆了口氣,只差四百塊,那管這個閒事還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我掏出四百塊錢,遞給老闆,說:「買了,她都被你們打成這樣,也別報警了,行嗎?」
老闆點點頭,圍觀人群沒熱鬧可看,一鬨而散。我把婚紗交給田美花,說:「先去洗把臉,沒事了。」
我們回到旅館,田美花洗臉,小聚偷偷摸摸說:「叔叔,這下我們更窮了。」
田美花抱著婚紗,對我鞠了個躬。「謝謝你,我真的沒辦法了,鎮上不認識人,打電話也沒借到,就差四百塊,我心想以後有錢了再還給老闆的……」
我頭疼地說:「那你可以先回去,不就四百塊嗎,搞到了再來呀。」
田美花說:「我擔心來不及,我得趕緊結婚。」
我說:「結婚有什麼來不來得及的,那你男朋友呢?」
田美花支支吾吾,憋出一句:「他還沒同意。」
我和小聚互望一眼,覺得腦子一團糨糊。田美花繼續解釋:「我一定要嫁給他,不管他同不同意。」
我說:「這個沒法硬來吧?」
田美花猶豫一會兒,從背包夾層翻出一張舊報紙,塑膠薄膜包著,寶貝一樣。她小心翼翼遞給我,指著上面一篇文章,說:「你看。」
2007年的報紙,記者走訪了貴州山村一所小學。整所小學一共三十七名學生,一個老師。老師名叫李樹,大學畢業後執意回到故鄉,成為鄉村教師。記者採訪那年,已經是他堅持的第七個年頭。村裡醫療條件差,李樹身體不好,記者抵達時,他剛從鎮上衛生所開藥回來。記者問他最需要什麼,他說學習用品。
報道篇幅不長,我心想,他一定很孤獨。
我問田美花:「你要跟他結婚,但人家沒同意?」
田美花說:「不是沒同意,是他不知道。」
我沉默了,覺得無法溝通。田美花的腦回路過於特別,小聚嘴巴都張大了。田美花收好報紙,說:「我就是那個班上的學生,有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四年級的時候,李老師的女朋友來村裡找他。他們站在教室外頭,聊了很久,兩個人都哭了。後來他女朋友走了,李老師生了場大病,村裡大人都說,不能耽擱了李老師,就把小孩從學校領走,不許繼續唸書了。」
田美花說著眼淚又下來了。「李老師一家一家走過去,一個小孩一個小孩帶回學校,他說自己是這個村的人,從小吃百家飯長大,沒人欠他,是他欠大家。這輩子就算不討老婆,也要讓村裡孩子都念上書。他生著病啊,咳得讓人害怕,跟村裡人發火,說只要孩子們將來能走出去,比什麼都強。」
我和小聚靜靜聽著,田美花擦了擦眼淚。「第二天早上,李老師一邊咳嗽一邊走進教室。他好瘦好瘦,當時我們都哭了,一起站起來,對著李老師喊:‘李老師,我們嫁給你。’」
田美花的敘述很簡單,可我腦海裡呈現出了一幅幅畫面,讓我知道這個世界是存在著偉大的。我不知道需要多堅定的信仰,才可以讓一個人將自己燃燒得乾淨透徹。
「這兩年李老師住過三次院,前幾天他說,不治了,治不好了,要回村子。我們把他接回來,他一直躺著,每天只喝點湯。他睡著的時候,我聽到他小聲喊:‘樂宜對不起,樂宜對不起。’我想,二十年了啊,李老師還是忘不掉那個叫樂宜的女生。」
「李老師憑什麼討不到老婆,我要嫁給他!」田美花抱起婚紗,再次對我們鞠了一躬:「謝謝你,留個電話給我,以後還你錢。」
我說:「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田美花搖頭道:「要還的,我得回去了,你們相信我,我一定會還的。」
我說:「你車停哪兒,我送送你。」
4
小鎮路口,田美花蹲下,從包裡翻出一捧花生,揣進小聚懷裡。小聚說:「美花姐姐,你結婚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一聲,我想去參加你的婚禮。」
田美花說:「好啊,那你一定要來。」
小聚說:「你穿這件婚紗一定非常非常好看!」
田美花一拍腦門,從鼓鼓囊囊的塑膠袋裡拿出婚紗。「我現在就穿給你看!」
小聚和我對視一下,從雙方眼神里都讀出了驚愕。我試圖阻攔:「不用了不用了,光天化日之下,你換什麼衣服……」
田美花瞥我一眼,直接把婚紗往身上套,上半截十分煩瑣,套不上,她想了想,抬腿套進下半截,不倫不類地轉個圈,問:「怎麼樣?」
小聚嚥了口口水,說:「相當美麗。」
田美花一提裙襬,跨上摩托車,戴好頭盔,對著呆滯的我倆說:「讓你們知道,什麼叫不但美麗,而且帥氣。」
我說:「你別這樣,萬一剮到樹枝啥的,剮壞了怎麼辦……」
田美花一擰油門,嗓門比摩托車的轟鳴聲還大:「我過個癮,騎過前面那個山頭就脫下來,放心好了。」
她猛地躥出去,風中飄來一句:「再見啦,小聚我等你。」
我和小聚一陣傷感,視線中遠去的摩托車掉了個頭,轟隆隆開回來,嘎吱停在我倆面前,小聚揮動的手都沒放下來。
田美花說:「那個,我要開一百多公里,路上可能沒錢加油……」
我默默遞給她兩百塊錢。
這次她真的走了,山間的秋日正午,清脆透明。村姑田美花穿著半截婚紗,裙襬拉起一蓬白浪,騎著摩托車一路飛馳。
5
我沒取到車。小鎮車行老闆秦鐵手,修車三十餘年,見過各種車型,對著我的麵包車時,卻陷入沉思。這輛車的每個零件都在垂死掙扎,修是能修,無從下手。
「叔叔,他是不是睡著了?」小聚問。這位姓秦的老大爺鑽進車底,一動不動半天了,終於滑出來,說:「明天嘛,明天肯定可以。」
於是我倆又得在小鎮待著。吃了碗酸辣湯,渾渾噩噩睡了半天,晚上睡不著了。小聚床頭擺著那盆小小的仙人掌,我輕手輕腳走出房間,走進旅館背後的樹林。
月亮很大,天很高,雲很淡,我一直走到樹林邊際,小河嘩啦啦流淌,我看著自己的倒影,心裡響起一個聲音。
如果我離開你了,你會找我嗎?
會的。
我想去世界的盡頭,那裡有一座燈塔,只要能走到燈塔下面,就會忘記經歷過的苦難。你去那裡找我吧,到了那裡,你就忘記我了。
好的。
我誰也找不到,哪裡都去不了。我不想麻煩別人,不想永遠愧疚,我沒辦法控制,胸口要炸開了,就是不停哆嗦,喘不上氣,嘴巴開開合合,說的什麼自己都聽不清。
遙遠的小飯館二樓,我住的房間陰暗潮溼,除了床、寫字檯和衣櫃,沒有其他傢俱。密密麻麻的「對不起」寫滿了三面牆。
因為這樣的夜,無數次了。
她是烏雲中最後一縷光,
牢獄裡最後一把鑰匙,
我伸手穿過頭頂河水,
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