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With you Without you

天堂旅行團 張嘉佳 第2頁,共2頁

我說:「異地戀幾年,還計劃順利,去南昌,讓你看看生活的真相。」

青青從後視鏡望著我,眼神奇奇怪怪,透著憐憫:「宋先生你不用跟我嘴硬,我們之間非常坦誠,沒有所謂的真相。」

這種憐憫讓我更生氣了,無名火起。「我們打賭吧,如果跟你計劃的不一樣,以後別管我,好嗎?我自己送小聚去昆明。」

青青說:「我贏了呢?」

我說:「你贏了,跟你計劃一樣的話,我老老實實寫歌。」

青青笑了,抿抿嘴,說:「我這就改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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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我幾乎睡了全程,青青和小聚竊竊私語,半夢半醒中一句也聽不清。駛入南昌市,我翻身而起提醒她:「你沒提前打電話吧?」

青青搖頭道:「既然打賭了,我不會佔你便宜。」

青青熟門熟路,開進一個產業園區,停在辦公樓前。她熄火推門,說:「我去找他。」

我說:「等下,我打你電話,你接通後別掛。」

青青眉頭一挑,說:「監聽?」

我說:「怕你作弊。」

青青哭笑不得。「至於嗎?」她問了我號碼,撥通後放進口袋,「滿意了?」

我揮揮手,等她下車,小聚爬到後座,湊過小臉,跟我一起擠著死盯手機。訊號有雜音,電梯「叮」的一下,無聲十幾秒,電梯又「叮」的一下,然後是青青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閆笑文在嗎?」估計她在問公司前臺,傳來年輕清脆的女聲:「我們公司好像沒有這個人。」

「不會,你查查。」

青青手指輕點口袋的聲音,可能是她的習慣。

「小姐你好,真沒有這個人。」

青青說話的語調帶著詫異:「你是不是新來的?」

「也不算,到這家公司三個多月了。」

「麻煩你問下人事部,閆笑文肯定在這裡工作。」

遠去的腳步聲很輕微,有節奏地敲擊木頭的聲音,噔噔噔噔,她不敲口袋,改敲桌子了。

前臺回來了。「您好,人事說確實有個叫閆笑文的員工,不過三個月前離職了。」

我和小聚震驚地對視,我開始後悔,真不應該和她鬥氣,我隱約有點擔憂,似乎不得了的事情即將發生,而我是掀開籠罩真相幕布的人。

聽筒安靜數秒,前臺問:「還有什麼能幫您的嗎?」

輕不可聞一句:「謝謝。」

腳步聲比之前重,重重按電梯的聲音,咔咔按。小聚瞪圓眼睛看著我,小小年紀也覺察不妙。「她要下來了!」

我也看她。「很生氣的樣子。」

「怎麼辦?她會不會氣到要打人?」小聚鑽到我胳膊底下,探出個小腦袋。

車門「砰」地被拉開,青青面色煞白,不發一言,啟動麵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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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車靈活穿行,青青一改往日謹慎的駕駛風格,雙手在方向盤上飛速搓動,搓得我的心一緊一緊。

我跟小聚大氣不敢喘,瞟了眼青青側臉,她正咬牙超車,與一輛白色小轎車互不相讓,小轎車狂按喇叭,車主搖下車窗,開口一堆方言髒話。

青青趁機一踩油門,變道衝到前面。十幾分鍾後,車子停在某個小區門口,每棟樓的樓層不高,掩映在繁茂樹木中。

小聚抓著我。「叔叔,我有些害怕,青青姐沒事吧?」

我安撫她:「別怕,出事叔叔就報警。」

小聚說:「青青姐怎麼半天不動?」

我說:「可能腿軟。」

青青回頭說:「你不是擔心我作弊嗎?一起去吧。」

我說:「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上了五樓,青青掏出鑰匙,遲疑一下,沒有直接開門,按了門鈴。我對她刮目相看,肅然起敬。這種時刻,能保持體面,送出不必要的尊重,至少我做不到。

門開了,我和小聚不約而同身子一繃,目不斜視。

「你怎麼來了?」閆笑文的語氣微微驚訝,然而舉止隨意,並不侷促。我心想:「又是個狠人。」

他中等身高,穿著淺藍衛衣,肚子微微鼓起,從他白淨面龐上分辨不出情緒。青青背對我們,看不到她的眼神,只聽得語氣也很平常:「正好出差路過。」

閆笑文頭一側,衝我們努努嘴。「他們是?」

青青介紹道:「同事和他小孩,一塊出差。」

閆笑文也不問出差作甚帶著孩子,自然地敞開門。「那進來吧,先喝點水。」提了雙淺咖色家居拖鞋,往前送送,「換鞋。」

青青若有所思地說:「以前你經常忘記換鞋,我每次都催,現在換成你催我了。」她沒接,「進去方便嗎?」

閆笑文撓撓頭,說:「確實不方便。」

青青冷淡地說:「那就不進去了。」

我和小聚一聽,縮回踏出的腳,唯青青命是從。她的右手放在背後,握緊拳頭,指關節發白,我忍不住嘆口氣,被小聚警告地瞪了一眼。

她不進門,閆笑文更加鬆弛,沉吟著說:「他們可以迴避嗎?我有事跟你聊。」

青青扭頭,卻目光向下,並未望向我們,飛快地說:「你倆就在這裡等我,很快。」

我跟小聚不由自主點頭如搗蒜。

閆笑文想了想,我發現,他思考時的表情跟青青一模一樣,幾年感情,不知道是誰影響了誰。

他說:「你都知道了?」

她說:「只知道你辭職了。」

他說:「這樣的生活不適合我,從工作到愛情,折磨了我很久。」

她說:「你覺得是折磨?」

他說:「確實,當然,我並不是抹殺我們的情感,它依然是寶貴的,值得懷念的。」

她說:「你有新女朋友了?」

他說:「是的。」

她說:「在裡面嗎?」

他點點頭。

小聚下意識抓住我的手,我低頭一看,她小臉緊張,目不轉睛,屋內傳來稀里嘩啦的水聲。

他說:「洗菜呢,準備做飯,我就不喊她了。」

她說:「她知道我嗎?」

他說:「知道,一開始就知道,所以我很感激她。」

青青陷入沉默,我不明白,怎麼這種時候,她居然落於下風,站得是挺穩,背後的拳頭卻劇烈顫抖,我聽見她深吸一口氣,似乎要把所有不該表露的情緒,全部吸回。

她說:「你應該直接告訴我的,為什麼要拖?」

他說:「其實我早就打算跟你坦白,但你太忙了,找不到機會。」

她說:「這還要找機會?」

他說:「一旦跟你談心,你不是開會就是出差,我特別彷徨。幸好你這次來了,不然我真的快承受不住了。」

她說:「聽你的意思,問題出在我身上。」

他說:「我們都有問題,沒有絕對的對錯,不能全怪你。」

身旁撲通一聲,小聚目瞪口呆,書包掉在地上。我趕緊撿起,抱歉意地對兩人笑笑,示意打擾了。

閆笑文話語間終於帶著一絲絲激動。

他說:「我懂你的感受,可是難道我不痛苦嗎?你只需要考慮工作,我呢?既要考慮你,又要考慮她,誰來考慮我?我整夜整夜睡不著,這樣下去,我是同時傷害三個人。既然傷害一定存在,那就選擇傷害最小。」

她說:「你選擇傷害我一個人?」

他說:「謝謝你的理解,她不一樣,沒有你堅強。」

這句話連我這個要自殺的人聽了都呼吸困難。一方面覺得他很有道理,另一方面覺得在這個道理面前,大腦即將宕機。

她說:「行,我的東西呢?沒扔吧?」

他說:「怎麼可能,前一陣收拾好了,我給你拿過來。」

閆笑文拖來幾個紙箱,折騰了三四分鐘,我佩服廚房內的女人,竟一聲不吭,特別沉得住氣。閆笑文忙碌的過程中,小聚偷偷問:「他們不會打架哦?」

我抱起她,靠近她耳邊小聲說:「他們交班呢,就像照顧你的護士姐姐交班一樣。」

小聚恍然大悟。「護士姐姐交接的是我,青青姐交接的是那個男的。」我深以為然,青青不像失戀,更像失業。

閆笑文做事還比較細緻,箱子未封,看得出分門別類,一箱衣物,一箱生活用品,一箱瑣碎雜物,他指著第三箱說:「你送我的禮物,不會落下什麼的,還給你。」

青青彎腰,隨手撥弄,圍巾檯燈錢包,剃鬚刀的包裝盒都留著。

青青說:「你收拾得挺好,辛苦了。」

他說:「沒事,不是我收的。」

青青上前一步,環顧屋內,我已經搞不懂她的語氣是坦然接受的平淡,還是火山爆發前的沉寂,她說:「房子怎麼辦?」

他說:「你要的話,歸你。我出的一半首付當作賠償,貸款以後你自己還,可以嗎?」

青青搖頭:「我不要。」

他說:「那你不用賠償我,貸款以後我自己還。」

青青沉默了,他的邏輯無懈可擊,可是處處讓人憤懣。

她說:「這套房我倆一塊裝修的,每件東西都是一塊選的,顏色都是一塊挑的,想不到轉眼就跟我沒關係了。」

他說:「及時止損,對大家都好。」

相戀幾年,分手幾分鐘,青青再也找不到話,他對一切考慮周到,真的也瞭解她,細緻縝密,青青啞口無言。

青青緩緩說:「沒事了。」她緩緩轉身,對著我,帶上乞求的語調,「宋先生,麻煩你幫我搬下箱子吧。」

我明白,她的力氣用光了。

青青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閆笑文溫和的鼓勵:「青青,你好好的,你一定會更好,比我還好。」

一無所有的時候,

說明你該擁有的,

還沒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