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前,大巴啟動,我驀地想,兩個都是快要死的人,還有什麼顧忌的,我為什麼不能滿足她的願望,最多被當成人販子槍斃。我,宋一鯉,今天死和一個月以後死,有區別嗎?
有,小聚可以看到演唱會。
我追趕大巴,拍打車門,司機急剎車,我一把抱住衝下來的小聚。
陳巖拿勺子小口地喝著豆漿。「如果你有話對林藝說,你會說什麼?」
無話可說。陳巖捲起白襯衣的袖子,手腕上翻,露出兩條疤痕,三四釐米粉紅色的凸起。「瞧,我幹過傻事。那段時間覺得自己活在黑暗中,呼吸困難,睡不著覺,每天頭疼,恨不得拿刀割開腦門,看看是什麼在裡面折磨我。」
我放下酒杯,睜大眼睛,心臟跳得厲害。
陳巖放下袖子。「大家不理解,我有錢,生活富裕,有什麼過不去的。可當時我就是找不到活著的意義啊,整宿整宿地哭。」
她輕輕地笑了笑。「我爸去世,我看著我媽扶著棺材,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掉。我媽去世,我扶著她的棺材,一滴眼淚也沒有掉。辦完喪事,我深夜回家,開啟冰箱,裡面還有半瓶我媽買的果汁,我拿著果汁,走到爸媽房間,床上整齊地疊著被子,枕頭邊放著一本書。」
陳巖抬手,往耳後捋了捋頭髮,我看見她偷偷擦了顆眼淚。
她說:「我崩潰了,人不是隻為自己活著,那以後呢,我只有自己了,我活不下去。」
我的心越跳越厲害,像要蹦出喉嚨。她也有那樣的夜晚嗎?跟我相似的伸手不見五指。
她說:「那些過不去的日子,從天而降,連綿不絕,像一條無窮無盡的隧道。我走完了,宋一鯉,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猜,讓你最絕望的一定不是林藝。你對她沒有話要說,那麼,對這個世界,有話要說嗎?有的話,就寫下來吧。」
我坐到中午,才發現,陳巖早就離開了。小聚蜷縮成一團,趴在我腿上睡覺。餐桌對面,陳巖的女助理青青,坐得筆直,敲打著筆記本的鍵盤。
6
「你喝酒了,不能開車。」
青青五官清秀,戴一副黑邊框眼鏡,身穿卡其色襯衣、淺藍牛仔褲,頭髮整齊,落到肩膀。這種女生,做事一板一眼,長相如同聲音般平凡,平凡到讓人產生錯覺,彷彿見過,再想想又忘了。
我提起啤酒罐,一飲而盡,把麵包車鑰匙丟給青青。
第一次做麵包車的乘客,我在後座折騰來折騰去,小聚嫌棄得不行,爬到副駕,撇我獨自在後面。
找到個舒服的姿勢癱軟下來,任由身體一點點下滑,再也不想動彈。
椅背隔絕了前後的空間,秋天的枝丫與天空飛速劃過車窗,從暗藍到淺灰,直到徹底模糊。感覺昏昏沉沉,無力感沉澱,如同沿路墨色的重重山巒。
前排傳來對話。
「小聚,你在幹啥?」
「吃藥呀,到時間啦!」
這我知道,昨晚就見到,她的小書包裡有五顏六色的分裝藥盒,藥盒上貼著一排排手寫標籤,註明了服用時間和劑量。
「你吃這麼多藥?生什麼病了?」
小聚語氣平淡地說:「腦癌。」
青青顯然不是擅長聊天的人,我沒看見她驚慌的表情,但依然感受到她的手足無措,因為她直接減速表達震驚。
青青嘗試傳遞關心,擠出來一句:「那你多吃點。」
我心情如此悲愴,結果聽到這句,差點沒笑出聲。翻身坐起,想打打圓場,小聚同情地看了青青一眼,說:「我媽告訴我,一個人要是不知道說什麼,可以不說,比說錯話好。」
青青面紅耳赤,勉強轉移話題:「去昆明的事,告訴你媽了嗎?」
小聚點頭:「跟她講過。」
青青問:「藥夠的吧?」
小聚撓撓頭,計算備用物資。「藍的空腹吃,每天一次,一次三片。紅的飯後吃,三頓,一次兩片。粉色的最貴了,還好每天只要吃一片。」
漂亮的藥盒子互相碰撞著,發出清脆好聽的當當聲。
「這個……咦這個……這個白的……這個……」小聚卡殼,似乎記不清楚,緊緊攥住藥盒,「總之夠吃,醫生說,吃完這些,我就可以動手術了。」
青青問:「做完手術呢?」
小聚笑嘻嘻回答:「可能會死吧。」
車子再次突然減速,我從後視鏡裡看青青的表情,一張悔得想跳車的臉。
小聚反過來安慰她:「青青姐,我開玩笑的。手術再危險,我也一定能活下去的。」
她握住拳頭為自己鼓勁,還從書包裡掏出一套小小的白衣服:「我一定能活下去的,因為我長大了,要保護媽媽。青青姐你看,我六歲的時候,拿過空手道幼兒組冠軍哦!」
她認真地抖開兒童款空手道服,衣帶尾端,用金線繡著個「一」字。
青青問:「這麼厲害,誰會欺負你的媽媽呀?」
小聚答:「我爸爸。」
車內陷入沉默,車窗依舊有地方漏風,呼呼呼地震動耳膜。
小聚滿不在乎地繼續說:「爸爸力氣可大了,一腳把媽媽踢飛出去。雖然他現在坐牢了,可是為了以後能打過他,我拼命練習,教練說,沒見過我這麼能吃苦的小孩子。」
小孩子得意揚揚,童年沒有太陽,卻惦記著親手造一道光。
7
我睡了一路,迷迷糊糊中感覺車子開進小鎮。睜開眼,車停在一家客棧門口。青青邊下車,邊跟我說:「你繼續睡,我去辦住宿手續,辦完給你們買點吃的,回來叫你。」
小聚在副駕睡得歪七扭八,我也躺下,一個手機在我臉旁邊嗡嗡嗡地振。稀裡糊塗接通,就聽到女人的哭聲,嚇得我一激靈,徹底清醒了。
手機是小聚的。
「小聚,你在哪裡小聚?」
我說:「小聚睡著了,我幫你喊醒她。」
女人一愣:「你是那個姓宋的吧?」說完似乎怕惹惱我,哀求起來,「宋先生,我女兒生著病,離不開媽媽,你把女兒還給我好不好?」
我竭力解釋:「是你女兒不肯走,她要去昆明看演唱會。」
她根本不聽,只管哭著喊:「把女兒還給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把女兒還給我!」那嘶啞的號叫,聽得我揪心地疼。
我可以理解啊,小時候貪玩,放學後去遊戲廳忘記時間,天黑了才回家,媽媽打了我一頓。可是後半夜,我被媽媽的抽泣聲吵醒,發現她坐在我床邊,一邊摸著我的臉,一邊哭得滿臉是淚。
我深深吸口氣,把小聚推醒。「你媽的電話。」
小聚揉著眼睛,接過電話。「媽媽?」
我在車外抽了根菸,小聚爬下來,鬼鬼祟祟看著我。「叔叔,我跟媽媽說了你是好人。」
我想了想,說:「小聚,我送你回去吧,你媽媽太傷心了。」
「她允許我去昆明瞭。」她眨巴著大眼睛。
「她還是會擔心。」
小聚急了。「叔叔,你要反悔?」
我丟下菸頭,盯著她。「沒聽你媽在哭嗎?再不送你回去,她肯定要跟我拼命。」
小聚把頭搖成撥浪鼓。「不會的不會的……叔叔,你要送我回去,你就是不守信用!」她搜尋著貧瘠的詞語,「言而無信!說話放屁!」
我根本不理會她,又點著一根菸。
她喊:「你老婆說得沒錯,你這一輩子,一件事也做不成……」
我冷冷看她一眼。「再吵,立刻送你走。」
青青拎著吃的回來,我指指憂傷的小女孩。「你帶她進去吧,我去散散心。」
8
深夜的小鎮,亮燈的地方不多,路邊依然有醉漢和燒烤攤。找到一家小賣部,買幾罐啤酒,站在路燈下,剛開啟一罐,手機的視訊通話響了。
螢幕上出現小聚的小臉,眼珠滴溜溜轉:「叔叔你去哪裡了,你不會丟下我不管,一個人跑掉了吧?」
我煩躁地喝了口酒。「趕緊睡覺。」剛想掛掉影片,眼前猛地一黑,剩個空手舉在那兒,手機不見了。
夜色中閃亮的小方塊上下起伏,越閃越遠,我這才反應過來,手機居然被人搶了。
我丟開啤酒,邁腿追去,大叫:「他媽的你給我站住!抓小偷啊!」
小偷鑽街穿巷,追他四五百米,嘴裡唾沫帶上血腥味了,準備放棄。小偷站定,對著我比了箇中指,往旁邊一拐。
我原本撐著膝蓋喘氣,腦子一熱,跟著衝過去,一拐彎發現他就站在那兒,不假思索,飛身把他撲倒。
小偷手裡的手機飛出去,滑進陰影。我舉起拳頭。「有種再跑啊,搶老子手機,揍死你!」
小偷嗷嗷叫:「大哥饒命!」
我說:「還饒命,我告訴你,他媽的不可饒恕!」
小偷嘿嘿一笑,我覺察出不對,舉著的拳頭被人抓住,扭頭一看,幾個壯實的男子一字排開。
我這才發現,一側是拉著嚴實擋板的工地,一側是低矮的平房,盡頭被土方封住,是條死路,一盞刺眼的大功率路燈將那幾個男子照得雪亮,他們和小偷無疑是一夥的。
昨天剛捱打,今天又要再來一遍嗎?我不怕死,但還沒喝醉,我怕疼啊。
我想了想,說:「大哥饒命。」
小偷一把推開我,站起身,說:「還饒命,我告訴你,他媽的不可饒恕。」
我盤腿坐地,雙手抱胸。「打,來打,給我留條全屍。」
既不憤怒,也不悲傷,我麻木了。前幾日小聚不出現,我大概已經死得安詳平和,不用再挨這頓胖揍。這是我昏迷前最後一個念頭。
有人一腳踢中我的頭,我失去了意識。
9
媽媽在療養院還好嗎?
媽媽為我做過絲瓜烙餅,糖醋帶魚,韭黃肉絲……香氣在記憶中縈繞不絕。我學不會,照樣做給林藝,她吃一筷子就皺起眉頭,說,再練練。我們一起待在廚房,嗞啦嗞啦的油鍋聲中,她坐在牆角的板凳上,頭靠著門板睡著了。
我比普通更差,人生給我最大的苦難就是無能。我羨慕那些只用學習和玩耍的孩子,做每件事無論能不能拿到滿分,至少擁有自信。而我的胸腔中不停蔓延仇恨,我不想恨任何一個人,但遏制不住它的生長。
我恨父親。他悄無聲息拋棄了我和媽媽,面對遺像,我甚至無法把照片上的樣子和腦海中的形象重合。
我恨母親。我恨她如此辛苦,二十年來從未為自己考慮,起早貪黑如同沒有痛覺的動物,渾身傷口,走一步腳下就攤開血泊。
我恨那些模糊的人影,清晰的冷漠,不可抗拒的決定,斬釘截鐵的命運。
這一年多,我經常做一個噩夢,聽見人們的驚呼,我遲疑地走到路邊,踮起腳,透過路人的後腦和肩膀,看見母親趴在路面,身底血液爬出來。
我恨自己。我希望自己沒有出生。我希望母親並不愛我。我希望從三樓墜落的軀體是我。
10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那盞路燈刺得眼睛疼,嘴角全是血腥味。我艱難挪動,上半身靠牆貼著,手心一陣尖銳的疼痛——按到了玻璃碴兒,滿地都是砸碎的酒瓶。
沒死成,真遺憾,小偷畢竟只是小偷,打不出什麼花樣。我笑笑,腰部應該被踢狠了,一呼吸折斷般地痛。
懶得管自己究竟傷成啥樣,伸手摸摸口袋,煙居然還在。哆嗦著點著一根,辛辣的煙霧貫穿喉嚨,對夜空吐出去,嘀咕一句:「沒意思。」
又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我丟下香菸,這幫人還殺回馬槍,來吧來吧,一塊毀滅,用我餘生,換你無期徒刑。
長長的影子,隨著嗒嗒嗒的腳步一跳一跳,我抬頭一看,影子的主人又矮又小,裝模作樣穿了件空手道服,奔跑到我身邊。
小女孩拉開架勢,扎個馬步,一跺腳,帶著哭腔喊了聲:「嘿哈!」扭頭哽咽地問我,「叔叔,壞人呢?」
我無力地癱軟。「小聚,你怎麼來了?」
小女孩忍著眼淚,警惕地環顧四周,左右手互相交替,喘著粗氣,說:「我……我從影片看到的,看到一個招牌,寫著波哥燒烤,就跟著導航過來了……叔叔,壞人呢?」
之前和她影片,還沒結束通話,手機被小偷掠走,甩到犄角旮旯兒,估計對著這家燒烤店的門頭,小女孩竟然一路奔跑過來,她以為打遊戲啊,還遊走支援。
我用手撐牆,站起身,拿袖子擦擦臉上的血。「你怎麼不懂事,跑過來能幹什麼,實在不行,去找青青姐報警啊。」
小聚瞪大眼睛。「來不及了,我練過空手道,我能保護你!」她攥緊小拳頭,衝整條街喊,「出來!我不怕你們!」
我拉住她。「回去吧,壞人跑了。」
小聚身體僵硬。「真的跑了?」
我拉拉她。「跑了,走吧。」
我沒拉動她,小女孩雙腳紮根似的站在原地,拳頭微微發抖,我問:「怎麼了?」
小聚仰起腦袋,大眼睛滿是淚霧。「真的跑了嗎?不會回來了嗎?」見我點頭,她一下軟倒在地,號啕大哭,「嚇死我了啊嗚嗚嗚嗚……我腳都抽筋了啊嗚嗚嗚嗚……叔叔我跟你說,我剛剛害怕極了嗚嗚嗚嗚……沒法更害怕了嗚嗚嗚嗚……」
我牽著小聚往客棧走,她的小手冰涼潮溼。
「既然害怕,你幹嗎還來?」
「沒辦法啊,我們兄弟一場,不能看著你捱打……」
「咱們啥時候變兄弟了。」
「我就隨口說說,你要是不樂意,我還是喊你叔叔。」
「別哭了,兄弟。」
「你手機摔壞了嗎?我的給你好了。」
「我要你的手機幹什麼?」
「你別再趕我走就行,我手機給你,你別嫌它舊,我自己都沒換過……」
我今天見了太多眼淚,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淚。我希望小聚父母開朗健康,希望這個家庭富裕又開明,希望小女孩從未生病,一直快樂長大。
「我手機沒壞,不用你的。」
「那叔叔,你會趕我走嗎?」
「我考慮考慮。」
恍惚間,我似乎回到二十年前,母親牽著我的手,走過燕子巷,桂花清香,月色塗亮屋簷,石磚上有一大一小兩個影子。
我離那天的月亮,一萬光年。
命運都是固定的,計劃來計劃去,有用嗎?
命運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抵抗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