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講的無常是說,任何一件事,無論是名還是利,放在我們手中,不一定就能牢牢掌控。人世間得到的一切財富都是前世積德而來,放在我們手中時就像抓了一把沙,抓得越牢,沙漏得就越快。如果我們是用手輕輕地捧著它,它還是那麼多,停留的時間就比較長。
佛教認為這就是無常。《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所有看似真實的,都是虛妄。沒有一件事、一個人是永恆的,我們不要為短暫的得到而沾沾自喜,不能為此而狂妄自大,我行我素,胡作非為。萬物皆不永恆,是為「空」。
我們眼睛看到的顏色、耳朵聽到的聲音、鼻子聞到的香味、舌頭感到的味覺,也就是我們的色身香味觸。如果我們不細心地去觀察它的存在,它好像是永恆的,仔細觀察它也一直是變化無常、虛無縹緲的。空了,不代表它就不存在了,一旦因緣合和,它可以再產生出來,產生出來又變空,從空中又產生出有。
整個虛空當中只要有一粒灰塵,一旦水火風土的力量結合起來,就可以從一粒灰塵連線成兩粒灰塵、三粒灰塵、四粒灰塵……漸漸在虛空中就形成一個星球了,接著產生海洋、陸地、植物、動物等,從生命的形成,再到星球毀滅,進入虛空,灰塵就又分散在空間裡,有一天又靠著水火風土在空間和合的力量連在了一起,累積多了,灰塵就又可以形成下一個星球。
所有的這一切都表明,萬物都沒有一個實體是永恆的存在。沒有實體,沒有永恆的存在,我們叫它「諸法皆空」。法,這裡講的是萬物一切,它的本質是由「空」而產生出來的,從沒有中產生出來的。那麼,什麼樣的力量能夠讓它產生出來呢?除了水火風土,創造力最大的就是思想,是靈魂。分散在虛空裡面的眾多靈魂會產生巨大的共業,創造共同生存的星球。就如同一個國家要強大,把全民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就會發展得很快。佛經裡說這叫「萬法唯心造」。
人的思想是一個萬能的創作者,從沒有去想,再想辦法去發明東西,再慢慢開始發展,到最後會越來越壯大。既然宇宙中的所有東西都可能最後化成灰塵,所以無論山川江河還是建築都不會永恆,而我們的身體誰也不能保證到底能存在多久,我們的生命到底能持續多少年也無法預估。最後我們的身體會化成塵埃,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生命時刻充滿無常。我有個朋友,剛剛釋出他升職了,他正在高興,大家還沒有來得及慶祝,他就發病去世了。有時候因為人的福報不夠,得到了,反而會連命都沒了。還有個例子,我一個同門師兄到美國去了,去的時候是一無所有。他接觸了一些西方人,有個老太太對他非常好,他也對這個老太太特別尊敬,老太太死前把所有財產留給了他。他得到了金錢,得到了好幾輛林肯車、加長的凱迪拉克、好幾幢別墅,以及一片小森林。不到一年,他回老家探親,有一次去泳池游完泳,在泳池旁曬太陽,坐在那裡很長時間一動不動,等別人去叫他,他已經涅槃了。天上掉下來的財富,如果沒有福報去承受,就會有問題。
我們努力想擁有,但擁有以後,有沒有享受的命?即使你有這個享受的命,名利財富太多,實際上你也用不了,大部分還是浪費了。
人們如果能夠節制自己,儘量約束自己,不那麼貪婪,取該用的部分,然後儘量與人分享,這個世界也就不會被破壞得那麼嚴重,也就不會有那麼多貪婪的人去爭搶掠奪財富了。如果大家只是滿足生活基本條件,世界是會更美的。
我們也許很難理解萬物皆空的道理,卻可以如夢如幻地去看待生命。這實際上是很有效的。無論昨天還是今天,我們曾經多麼輝煌或者多麼平淡,其實都是夢而已,不管是美夢還是噩夢。我們明天能否享受也還是未知數,明天會不會到來也還是不知道。如果真的有福報,明天就來了;如果沒有福報,明天就不來了。
我有個弟子最近去世了。那天他晚上和朋友們喝完酒,約好第二天一起去打高爾夫球。喝到凌晨三點才醉醺醺地回家,回家後他就坐在樓下大廳的沙發上,像在那兒打盹。保安打電話給他太太,他太太說:「這個酒鬼,每天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叫他去死吧。」然後把電話一掛,就不理了。沒想到他真的去死了,直到凌晨五點才被人發現。才三十七八歲,他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了,留下十幾億的財產,他自己再也沒有辦法支配了。
類似這樣的例子非常多。努力工作當然重要,但是要如夢如幻地看待所有得失,不要把得失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這非常重要。
人之將死,回過頭來看,無論我們是轟轟烈烈還是平平淡淡,有所作為還是無所作為,都是一生。到火葬場燒掉,最後剩下的也就是一點點骨灰,灑在虛空中,又變成了灰塵。就好像你這個人從來沒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過了若干年也沒人記得你是誰。只有自己會認為自己有多麼重要,卻也沒留下任何別人能懷念的東西。實際上在這一刻,回放自己的一生,你會發現,最後悔的事是你發現自己一事無成。
所以,我們在活著的時候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做對社會大眾有意義的事情,會擁有真正的福報;進棺材前,回顧自己坦蕩蕩活了一輩子,起碼對別人有交代,對自己有交代——這是帶著滿滿的福報走的。不管有無來世,你一切都準備好了,明天又是一條好漢,可以再來到這個世界。如果你不信輪迴,也無所謂,你一輩子坦蕩蕩的,最後不再遺憾,也會瞑目。不像有一些人,一輩子努力工作,擁有了財富名利,最後死的時候還不甘願,眼睛都閉不上。
任何事物,我們再怎麼想抓住它,到最後也就是夢幻一樣的境界;我們不用去改變它,它本身自然改變。
我們用不同的角度去看世界,過去、現在、未來、東南西北方位、時間等,是誰在切割這些呢?是我們刻意創造出這些東西,是我們的妄想、分別和執著製造了概念。
為了說明白什麼是時間,我們發明了鐘錶。把鐘錶掛在那兒,時間就真實存在嗎?東方的人常講,午夜是人體血液迴圈的時間,在那個時間不睡覺就會對身體有非常大的傷害;而在西方,因為時差,我們睡覺的時候那邊卻剛好是大中午。實際上,隨著不同季節的變換,整個時間、空間也在變化,而我們只能用我們現在所謂的認知中的夜晚、白天作規定。我們在假定時間的真實性。
人們總認為自己是活生生地存在著,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一個人從頭髮開始長,從外皮到內臟、骨頭、骨髓,全部長完以後,實際上只能承認:所謂「我還活著」,只是空氣從鼻中、嘴中吐納,吸進去跟吐出來的,實際上就叫「我」,如果這一點停止了,人就叫「死人」,叫「屍體」了。在氣息的一進一齣中,其實我們找不到本質上真實的我。在它的一進一齣當中,因為我們沒有解剖,就找不到本質上真實的我。人也總是這樣回答「你是誰」的問題,會拍著胸脯說:「我是這個,這個是我的財產、錢財、車子。」「我」是會無限大的。這個「我」還會有佔有慾,會從自己的身體開始,佔有旁邊的人,會認為他們是我的家人、我的親人、我的朋友,還會一直擴充到我的國家、我的民族、我的社會、我的地球。
外界的這些,還因為我,讓心情有觸動。如果一個人跟我們毫無相關,別人打他罵他,我們最多也就有一點點同情而已。如果這個人一旦跟我們有了什麼,準備結親或者跟你是情人關係時,別人打他,會痛到你心裡面。
同樣,執著的我對待物質也是一樣的。停在賣場的車,在那兒展覽,如果有人跑去用刀刮一下,跟我沒一點關係,我可以當熱鬧看;當我們付了定金,車子是我們的了,車到我們的名下,別人用刀刮就是刮到我們心上了,就會心疼。這還是我執在作怪。只要內心有執著,就會對「我」產生很大的效果。我執就是佛教裡的法我執著。也就是說,我們會執著地維持著一種想法,認為它是永恆不變屬於我的。但是,真正的車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一點關係都沒有。把車拆分開來,找不到任何和「我」相關的東西,只是「我」的佔有慾望霸佔了它,使它與我產生了關係。
同樣的道理,我們執著於房子是我的,雖然房子是在那兒,但什麼是房子呢?一拆開看,構成房子的不過是鋼筋、水泥等建築材料,房子只不過是因緣和合的一個綜合體。緣分有了,它們凝聚了,就叫房子了;把它拆散了,鋼筋是鋼筋,水泥是水泥,又迴歸到原位,大部分就是礦石而已。